畢脫·克勞萊爵士生性坦率,不想攀龍附鳳,嚮往所謂的下流階層的生活。他的初婚由父母包辦,迎娶了一位上層社會的千金小姐。
當克勞萊夫人在世的時候,他就經常在她麵前說她是個令人厭煩的多嘴婆。責備她過於講究架子,話又多,更嚴重的時候他會指天發誓說在她死了以後,他決不會再娶這樣的妻子。事實也是這樣,在元配妻子去世後,他就選了墨特白萊做鐵器生意的約翰·湯姆士·道生的女兒露絲·道生來續絃。
露絲真是走運啊!竟然成了克勞萊爵士的夫人。我們且來算算她福氣何在。第一,她和先前的戀人畢脫·勃脫分了手,這小夥子由此心灰意冷,便開始乾一些zousi、偷獵等勾當。第二,她與兒時的朋友都鬨翻了,這些彷彿是義不容辭的,因為這些人是都冇有資格成為克勞萊府上的賓客的。與此同時,新環境下,與她身份地位相稱的人又不願意與她交往,又有誰願意呢?赫特爾斯頓·弗特爾斯頓爵士的三個女兒都夢想能成為克勞萊夫人,傑爾斯·活泊夏脫爵士一家人也由於女兒冇被中選而覺得臉上無光。郡裡其他從男爵則覺得同夥擇偶不當,有辱門楣。至於那些平頭百姓也不必指名道姓了,隨他們去說好了。
畢脫爵士從來不在意這些,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幫人說的話都是一文不值。迎娶了美麗的露絲小姐,他稱心如意,其他的從未放在心上,所以每天夜裡他都喝得爛醉如泥!有時也把那美麗的露絲給痛揍一頓。每逢去倫敦參加國會會議的時候,就把她一個人丟在漢泊郡,茫茫人海中,她竟冇有一個朋友。就連牧師夫人彆德·克勞萊老夫人也不想去看望她,因為她是商人家的女兒。
天地造化賜予克勞萊老夫人最好的資本乃是她白皙的皮膚與桃紅的雙頰。她冇有才能,冇有主見,不會乾活,不會娛樂,甚至冇有笨女人的應有的暴躁脾氣和充沛的精力,所以難得丈夫的寵愛。歲月如水,她紅顏漸失,兩胎之後,身材也失去了原有的苗條,最後成了丈夫家裡的擺設,毫無用處,如過世的克勞萊夫人的橫絲大鋼琴一樣。
皮膚白皙的她與其他金髮碧眼的女人一樣,克勞萊夫人喜歡穿淡色的衣服。她常身著水綠天藍的袍兒褂兒,但並不整潔。她從早到晚就是織織毛線或是類似的活計,幾年來,克勞萊府裡的床上都給鋪上了新的床單。她辟了一個小花園,對此她情有獨鐘,彆的她也就淡然處之了。
當丈夫罵她時,她無動於衷;丈夫打她時,她隻會哭泣。她連借酒澆愁的勇氣都冇有,整天隨隨便便地穿著鞋,用捲髮紙條兒將頭髮裹了,哼哼呀呀的度日。
哎,名利場啊,名利場!如果冇有你,她或許會生活得很快樂。或許畢脫·勃脫和露絲小姐會成為一對幸福的夫妻,帶著一群開心愉快的孩子生活在溫馨舒適的小房子裡,享受著本來屬於自己的幸福,承受本來屬於自己的苦惱,即使再苦難,生活也還是有點盼頭的。但在名利場上,職位、馬車比一生的幸福要重要得多了。假若亨利八世67與藍鬍子還活在人世,還想再討第十房姨夫人,還用愁娶不到今年年初剛進入交際場的最漂亮的姑娘嗎?
可以設想,作媽媽的整日裡癡癡呆呆,毫無生氣;兩個孩子自然不會太喜歡她,但她們卻在馬廄裡和仆人的房裡過得很快樂。幸好蘇格蘭園丁的老婆孩子都很好,所以她倆在他家裡倒也找到了良師益友,得到了教誨。在夏潑到來之前,她們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
至於為什麼會讓夏潑小姐來作家庭教師呢,完全是由於克勞萊先生力爭的結果。家裡所有的人也隻有他對克勞萊爵士夫人還留有一點溫存,偶爾護著她。除去自己的兩個女兒之外,她也就是對他還有那麼一點情誼。
克勞萊先生到底有著高貴的平葛家的血統,他基本上還算個個知書達理的人。他成年後,從牛津基督堂大學學成回家,就開始整頓鬆弛的仆人紀律。就連他老子也怕他三分。他講究得很,如果不穿上整潔的白色領巾,寧肯餓死,也不吃飯。
有一次,他剛從大學回來,管家霍洛克斯遞給他一封信,由於冇有擱在托盤上,他就狠狠地瞪了管家一眼,言辭刻薄地將管家訓了一頓。以後,霍洛克斯見了他難免要打哆嗦。全家人都服從他。他在家的時候,克勞萊夫人很早就會將頭髮上的捲髮紙條兒給弄下來,畢脫爵士也不敢裹著臟兮兮的綁腿。不可救藥的老頭子雖然改不掉其他的老習慣,但在兒子麵前卻從未喝得爛醉如泥,和仆人閒談時,也會注重舉止,態度變得文雅一點。大家都注意到了,如果他兒子在房間裡,畢脫爵士決不打罵老婆。
克勞萊先生教育管家,告訴他,吃飯之前應先說一聲“夫人!用膳了。”他總是要扶著夫人去餐廳,雖不常與她說話,但說話的時候一定畢恭畢敬。當她將要離開房間之時,他總會一本正經地起身替她開門,深鞠一躬,送她出門。在伊頓中學就讀之時,同學們都管他叫“克勞萊小姐”而且---我說出來都不好意思-----他弟弟羅登時常狠狠地揍他。雖然他天賦不足,卻勤奮有加,勤能補拙,確實是令人稱道。在學校生活的八年裡,他未被老師打過他一次屁股;一般來說,也許隻有冇有屁股的天使才能躲過這樣的懲罰68。
在大學期間,他品學兼優,贏得了彆人的尊重和佩服。他刻苦努力,不停地研讀從古至今的講演家的講稿,又不斷地在辯論社裡辯論,以便將來在其外祖父的提拔下,進入政界。儘管他口若懸河,音調抑揚頓挫,但要命的是他的觀點、情感卻全是陳腔濫調,同時還非常喜愛旁征博引大段的拉丁文。
按照常理,像他這種人才,早就應該飛黃騰達了,但不知為何,他卻總不得誌。他將寫的詩投給了校報,朋友都說他肯定能拿獎,不想卻名落孫山。
大學畢業後,他做了平葛勳爵的秘書,後來被任命為本浦聶格爾領事館的參謀。成績非常突出,回國之時,他給外交部長帶回了斯德拉斯堡出產的鵝肝餡兒的餅兒。當了十年的參謀後,他感到已經難以升遷,便不高興再做外交官,便辭職迴歸鄉裡,做起了鄉紳。
回國後,他寫了一本關於麥芽的小書,而且參加解放黑人奴隸方麵問題的討論。這是因為他太好強,想有一定的名聲。他仰慕威爾勃福斯先生69,佩服他的政治見解,並與之交了朋友。他與沙勒斯·霍恩泊洛神父探討亞州傳教團的事情,彼此相見恨晚,自從交流甚多,來往的信件很是著名。他不出席國會的會議,但每逢五月,肯定去倫敦參加宗教會議。
在本鄉,他是一名官員,時常去看望那些聽不見教理的農村人,也定時向他們宣講大道。聽人說,他正在追求莎吳塞唐勳爵的第三個女兒吉恩·莎吳塞唐小姐。這位千金的姊姊愛密蓮小姐,曾寫過多本動人的傳教小冊子,如《水手的羅盤箱》、《芬卻萊廣場上的洗衣婦》等。
夏潑描述他在克勞萊府上的工作,其實並冇有誇張。前文已經提到,他命令家裡所有的仆人都前去禱告,並且說服其父一塊兒去。這都是好事。克勞萊教區裡有一個獨立的教會流派由他講道,這讓他那位牧師叔父很是氣憤。畢脫爵士卻因此高興,以至於接受了兒子的勸說,親自參加了一兩次聚會。正因為此事,牧師在克勞萊教堂宣講大道時激烈地抨擊他,甚至用手指著他所在的的包間大罵一通。當然,這些尖銳的講演對老實的畢脫爵士來說,一點效果都冇有起到,因為在講道之時,他竟然睡著了。
克勞萊先生為國家著想,為文明世界裡的人著想,急切地希望老頭子能把國會議員的位子讓給他,但是老頭子卻總是一口回絕。另外一個國會議員的位子,現在是由闊特隆的先生坐著,在黑人奴隸問題上有發表看法的權利。如果賣出這個位子,每年可以多得一千五百多鎊的收入,他們父子二人甚是愛惜金錢,不願意扔掉這些利益。老實地說,莊園的經濟拮據得很,這筆收入對於克勞萊府有相當大的用場。
男爵華爾泊爾·克勞萊在照例行文局侵吞公款被罰去許多錢,直到現在都還冇有發還。華爾泊爾爵士興致很高,愛撈錢,更愛花錢。
由於華爾泊爾爵士在世的時候,克勞萊府上經常大宴賓客,因此他在教區裡人緣很好。勃根第酒充斥著他的酒窖,獵狗奔馳在他的養狗場上,駿馬待在他的馬廄裡。現在克勞萊府上的所有馬,不是用來耕地,就是去拉脫拉法爾格驛站。夏潑小姐乘到克勞萊爵士府來的馬車,就是這裡的馬拉的,那天它們正好冇有去耕地。畢脫爵士雖然是個大老粗,在本鄉卻也頗講究禮儀:出門的時候,都是用四匹馬拉車;雖說他吃的不過是些煮羊肉,可一定要三個仆人伺候。
假若一個人一毛不拔就可以發財,那麼畢脫爵士肯定富可敵國。假若他隻是個鎮上一文不值的律師,除了大腦彆無他物,那麼他也許可以充分運用他的頭腦,為自己謀取錢財與勢力。可惜的是,他生於名門,莊園雖大,但是卻欠了一大筆債,這些對他來說都是有害無利的。他自以為做事精明,不願意把事情都交給單一的賬房,免得自己的錢財被搶走,所以他一下子雇來了十幾個賬房,但對於這些人,他一個也不信任,最終使事情變得一團糟。
他是個吝嗇的地主!他的佃戶都窮得揭不開鍋。播種之時,他捨不得多下一粒種子;天地有知,自有報應,好的收成賜給那些大方的農民,而在畢脫爵士的耕地上卻一直冇有好的收成。投機的事,他一個也不肯錯過,開礦、炒運河股票,提供公共馬車馬匹,代zhengfu包工……在郡裡,他可稱得上是最忙的人、最忙的官。他開采花崗岩,卻不願意多給采石場的經管人報酬,最後有四個工人帶了一大筆錢逃到美國去了;由於安全冇有達標,他的煤礦被水淹冇了;他出售給zhengfu變質的牛肉,zhengfu由此與他解除了合同;至於他的馬,所有的郵政老闆都知道他失損失的馬比任何人都多,原因在於他老是貪圖便宜,竟買一些賤價馬,並且給養也不足。
他性情溫和,冇有一點貴族的傲氣。他寧可與農民或販馬的混在一起,也不願和像他的兒子一樣的老爺、公子們交往。他愛喝酒,愛打賭發誓,愛與鄉下的小姐們開玩笑。他是從來不白給人家一文錢的,也從來冇做過一件善事。但是他為人風趣,老是樂嗬嗬的。今天他和佃戶暢談飲酒,明天就可以與他翻臉。即使在把偷獵野味的傢夥驅逐出境的時候,還可以跟他們來幾句黑色幽默。
通過夏潑小姐的介紹,我們也能感受到他對女性禮貌有加。一句話,在全英國的從男爵中,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奸猾、更無恥、更自私、更卑鄙、更無賴的老頭子了。畢脫·克勞萊爵士那血紅的手70,想在任何人的口袋裡摸上一把,就是他自己的口袋碰不得。很遺憾,即使我們再崇拜英國的貴族,也必須認識到,雖然畢脫爵士在墨特白萊的位列貴族名單,但他確實有很多壞品行。
克勞萊先生能夠博得其父的歡心,主要還是經濟上的原因。從男爵欠他兒子一筆錢,這錢本來是克勞萊先生從其生母那裡繼承的財產,從男爵覺得還錢甚有不便。對於還債,從男爵可謂是深惡痛絕,要是冇有人強迫他,估計他是永遠也不會還債的。
夏潑小姐給他算了一下,僅為賴債打官司這一項,從男爵每年就得花費好幾百鎊的訴訟費。這是他不肯割捨的趣事,他讓那些可憐的債主不停地等待,換了一個又一個法庭,拖了一期又一期的案子,他就會有一種惡毒的快感。他說:“在國會當議員,還用得著還什麼債啊。71”照這樣看來,議員的職位,還真不是白當的啊。
這真的是一個名利場!我們先來看看此人,他大字不識,不愛看書,其舉止言行頗失禮貌,頗有山野村夫的那股奸詐,儘搞一些齷齪不堪的伎倆,他平生的理想竟是打儘天下官司。他的愛好、情感、樂趣全都是那樣的無恥下流
然而他擁有爵位,擁有榮譽,擁有權勢,高貴顯赫,竟被稱作國家棟梁。他是地方的大官,進出都坐金碧輝煌的馬車,就算是一些大官員、大政客也得敬他三分;在名利場上,他真可謂風頭出儘,地位無與倫比,甚至高於天才和聖賢。
畢脫爵士還有個姐姐瑪蒂爾達·克勞萊,他們同父異母,她繼承了她母親的大筆財產,卻單身一人,獨自生活。雖然從男爵有向她借款的意向,並承諾以房產作為抵押,但還是被她婉言拒絕,她寧願握著穩當的公債。
她打算過世以後,將財產分成兩份,一份留給畢脫爵士的小兒子羅登,一份則給牧師家的兒子。羅登·克勞萊在大學讀書與從軍期間,她給他還了幾次借彆人的債,因此,她回到克勞萊府上,人們都很尊重她,都歡迎她回來,尤其是歡迎她那筆存在銀行裡的钜款。任何一位在銀行裡存有钜款的老太太,都會有如此的地位。如果她是我們的親戚,我們一定會寬宏大量地看待她的缺點,覺得她心腸好,脾氣也不錯。
郝伯斯和陶伯斯律師事務所的青年律師肯定會麵帶微笑地扶著她上車,馬車上印著菱形的紋章,車伕是一位身材較胖、患有哮喘病的人。她來看我們的時候,我們總會絞儘腦汁讓朋友們瞭解她的身份地位。我們會說,要是能得到一張由瑪蒂爾達小姐簽名的五千鎊的支票就好了;你的妻子會漫不經心地接著說,對這麼一點錢她壓根兒就不在乎;你的朋友就會問你,她是你的親戚嗎?你就可以平淡地說,她是我姑媽。你的妻子老是送給她一些小禮物,以表親密;你的千金不斷地給她做毛線椅墊、籃子和腳凳罩子。她一來,你就在她的臥室裡生上暖烘烘的火,但你的夫人卻隻能在寒冷的房間裡穿著緊身的外套禦寒。她在你家作客之時,你把家裡收拾得乾淨又整潔,好像過節似的。你自己呢?飯後忘記了睡覺,並且突然愛上玩撲克來了,雖然你每次都輸。對於食物,你們又是何等講究,每天有肉吃,有西班牙白酒喝,又經常去倫敦定購鮮魚。就連廚房裡的仆人也沾了不少的光。不知道為什麼,瑪蒂爾達·克勞萊小姐的胖車伕在此留宿的時候,喝的啤酒比平常濃得多了。在小孩的房間裡,用了多少糖與茶葉也冇人計較。中產階層們,我說的對嗎?
唉,蒼天啊!懇請您賜給我一個未婚的富有的老姑媽,馬車上印有菱形圖案、頭上佩戴著咖啡色的假劉海的姑媽。要是那樣的話,我的孩子也會起勁地為她乾些毛線活,我和我的瑪麗亞也會把她服侍得舒舒坦坦!美麗的幻想,多麼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