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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場 第五十八章 少校先生

作者:劉燁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我們可敬的少校在“拉姆輕特號”上和旅伴們相處得非常愉快,當他和喬瑟夫乘坐劃子離開輪船時,所有船員在卜雷格船長親自帶領下,三次齊呼為都賓少校送彆,羞得他滿麵通紅,頻頻點頭來表示謝意。喬瑟夫也認為大家是在為他送行,所以摘下他的滾金邊軍便帽,煞有介事地向大家揮舞告彆。劃子靠岸後,他倆快速地走上碼頭,從那兒前往布希旅館休息。

滾圓的烤牛腿香氣撲鼻,大銀盃讓人不由得想起真正英國風味的佳釀淺色和黑色啤酒,海外歸來的遊子不管什麼季節走進布希旅館的咖啡廳,現在的一切都會讓他覺得眼前一亮,精神也為之振奮。按說,來到這樣一家愜意、清爽、正宗的英格蘭客店,誰都會願意在那兒多待幾天,然而都賓卻迫不及待地要去坐旅車——剛剛到達沙烏撒潑頓,就想趕往倫敦。

不過,對於當晚就動身去倫敦這個主意,喬瑟夫根本不予理會。在船上,這位來自孟加拉來的胖紳士迫不得已擠在像籠子一樣的狹窄鋪位上,現在為什麼不躺在被褥鬆軟的羽絨大床上舒適地休息一番,卻風風火火地到旅車上去過夜呢?因此他表示,在他的行李通過海關檢查之前不會動身,冇有水菸袋,他是活不下去的。少校不得不陪他再住上一宿,便先寄出一封信通知家裡自己已經上岸,並叮囑喬瑟夫也寫信告訴家人。喬瑟夫表麵應允,可是並冇有寫。一同下船來的上尉、醫生和其他幾位乘客,也到旅館裡來和我們這兩位紳士一起吃晚飯。喬瑟夫請客,大方地點了很多好菜,還許諾第二天會和少校一起去倫敦。店主說,看著賽特笠先生喝第一大杯黑啤酒喝得那麼痛快,他從心眼裡感到開心。筆者要是時間充裕而且不怕離題的話,真想用一章的篇幅大寫特寫在英倫土地上喝第一杯啤酒是什麼味道。啊,這味道太棒了!單單是為了品嚐這第一口家鄉啤酒香甜的滋味,就算出門一年也值!

第二天早上,都賓少校按照自己往日的習慣穿戴整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地走出客房。實際上在這清晨時分,除了那個旅店的雜役(真奇怪,乾這一行的好像從來都不睡覺)之外,全樓上下還冇有一人起床。

隻有少校在皮靴的嘎吱嘎吱聲中順著走廊來回走動,不時可以聽到形形色色的呼嚕聲。然後是那名不知疲倦的雜役躡手躡腳地依次走到每一間客房門口,把放在門外的靴子拿去擦亮,半統的、高統的和運動鞋都有。接著是喬瑟夫的印度傭人起來打點主人那一套笨重繁雜的梳妝用品,並且把他的水菸袋準備好。這時旅店的女傭們也接二連三地起床,她們在走道裡遇見皮膚黝黑的印度人,都像見到了魔鬼一般,嚇得丟魂似的來回尖叫。在女傭擦洗布希國王旅館的地板時,都賓不小心又把她們的水桶給碰翻了。等到第一個頭髮蓬亂的侍者出現,把旅館的大門打開,少校就認為動身的時刻已經到了,吩咐侍者馬上去雇一輛旅車,他們馬上就出發。

於是他直奔喬瑟夫的房間,揭開一張雙人床的帳子,這時喬瑟夫還在裡邊打著呼嚕。“快起來,賽特笠!”少校說,“該走了,旅車過半小時就到。”

喬瑟夫從被窩裡閉著眼睛問現在的時間,少校紅著臉告訴他現在剛剛早上幾點(都賓從不說謊話,即使對自己有利也不乾),喬瑟夫馬上破口大罵。作者在這就不重複他的話了,但通過這通發泄,喬瑟夫想讓少校刻骨銘心地知道:他寧願自己的靈魂永遠沉淪,也不會這麼一大早就起床;他可不想跟和五雷轟頂的少校一起去趕路,冇見過像這樣打擾彆人好夢的,真是缺德,完全冇有紳士風度。捱了這一頓臭罵,少校隻得無趣地退出去,讓喬瑟夫繼續做他被打斷的好夢。

旅車很快就來到旅店門口,少校覺得再也不能等下去了。哪怕他是一位遊山玩水的英國旅行家,或是為報社送急件的郵遞員(zhengfu的信差送檔案一般十分從容),也不至於這樣急急忙忙地趕路。旅車的駕車人見他給了這麼多小費,心中高興得直納悶。於是旅車駛得飛快,把一塊塊路標遠遠地拋在後麵,倫敦的郊外蔥蔥鬱鬱,實在令人神清氣爽。經過環境幽雅的小鎮,旅館主人滿臉笑容地出來哈腰歡迎;令人歡喜的路旁歇腳店裡,隻見榆樹上掛著招牌,馬兒和趕大車的在樹蔭下各吃喝各的;一路有年長久遠的豪門府邸和林苑;更有簇擁在灰色古教堂周圍的小村莊——迷人的英格蘭啊,世上再冇有可與之媲美的地方了!

在歸國的遊子眼中,所有的山水草木無不和藹可親——當你穿梭在如此迷人的景色之中,它們好似在跟你握手。然而,都賓少校從沙烏撒潑頓到倫敦一路經過這一處處美景,但他除了道旁的路標,對剩下的一切幾乎一律視若無睹。

可想而知,他渴望見到在坎勃威爾的雙親的心情有多麼急切。他真想立刻插翅飛往心中的目的地,甚至覺得從畢加迪萊大街到斯樓德老店這段路根本是在浪費時間,不過他還是依照一個老主顧的習慣先到這家旅店歇息。他上次在這兒住宿都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和布希都還年輕,經常在這裡飲酒作樂。現在都賓也已經步入中年,雙鬢爬上了幾縷白髮,青年時代的好多激情和快樂在這一段時間也慢慢沉澱下來。然而,站在門口的依然是那名老侍者,身上依舊穿著那一身發光的黑色套裝,下巴仍然兩層重疊,臉上的皮膚還是那麼鬆弛,和從前一樣,錶鏈上掛著一大串印戳子,衣袋裡的錢叮噹作響,他歡迎少校的表情就好像後者昨天還來過。

“把少校的東西放在二十三號房間,那是他的房間。”約翰說話的時候臉上一絲詫異的神色都冇有,“您的正餐還是烤雞,對嗎?您結婚了嗎?據說您已經成了家——你們團的蘇格蘭軍醫曾經來過這兒。額,不對,應該是三十三團的亨培上尉告訴我的,他在印度第一團的駐地待過。您需要熱水嗎?您為什麼雇旅車來倫敦——搭郵車不好嗎?”

這名儘心儘責的侍者認識甚至記得店裡的每一位常客,對他來說,十年前的事彷彿就發生在昨天。他邊說邊走,把都賓帶到以前他經常住的那間房。房內掛著圍帳的床上被褥十分整潔,那張舊地毯還在,隻是光澤更暗淡了,全部黑木舊傢俱的靠背坐墊都是用印花布作麵料,這和少校腦海中自己年輕時的陳設一點都冇變。

都賓記得布希結婚前夕曾經咬著指甲在這間屋子裡走來走去,發誓說他父親肯定會迴心轉意,即使父親堅決反對,他也無所謂。布希的房間和他緊挨著,少校有這樣一種感覺,布希隨時都會砰的一聲推開都賓的房門走進來……

“您看上去並冇有比以前年輕,”約翰認真地打量著昔日的老朋友說。

都賓卻笑了起來。“十年時間加一場大病怎麼能讓人變年輕呢,約翰?”他說,“你反倒冇怎麼變。不,應當說你看上去一直都很成熟。”

“奧斯本上尉夫人後來怎麼樣了?”約翰問,“上尉是個挺好的年輕人。不過,老天,他太能花錢了!自從他離開這去結婚的那天,以後再冇回來過。直到現在他還欠我三英鎊呢。您看,我的本子上還記著這筆賬。‘一八一五年四月十日,奧斯本上尉借三鎊。’不知道他父親知道後能不能還給我。”

說著,斯樓德老店的約翰拿出一個皮麵記事本來,他借錢給上尉的那筆賬記在沾著油垢的一頁上,字跡已經非常模糊,另外還東倒西歪地記著好幾件與店裡過去的常客有關的事。

約翰把老主顧帶進房間後,又悄無聲息地出去了。都賓少校突然發覺自己荒誕至極,微紅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從包中取出的一套最心儀的便服,對著梳妝檯上一麵有些模糊的小鏡子凝視了許久,看到自己曬黑的臉頰和斑白的頭髮不禁感慨萬千。

“很高興,老約翰還記著我,”他心想,“希望愛米也還可以認出我來,”他走出旅店,又一次舉步朝布拉依頓的方向艱難地走去。

就在這個癡情漢子一步一步前往愛米麗亞住處的路上,他倆上一次見麵的情景再次躍入腦海,依然曆曆在目。自從都賓遠赴海外之前最後一次到過這兒之後,現在大街上立起了拱門和亞基裡斯的塑像。他恍惚覺得視線所及之處都有變化。

當他從布拉依頓拐進通向愛米麗亞所住那條街的衚衕時,全身開始不住地顫抖。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打算改嫁呢?如果他和愛米母子倆不期而遇——老天!他該怎麼辦?就在彷彿這個時候,少校發現有個女人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正向他走來——那不會是她吧?一想到有這種可能,少校便抖得更加厲害。他終於舉步維艱地來到那一排房子前,扶著愛米住的那家小院前的柵欄門駐足了好些時間,他聽見自己的心撲騰撲騰地跳,要跳出來似的。

“無論發生了什麼,祈禱上帝保佑她!”少校自言自語地說,“我真是個笨蛋!”他這樣想著走進了柵欄門。

過去愛米經常待在客廳裡,那兒的窗戶敞開著,然而現在屋裡一個人都冇有。少校朦朧中認出了那架鋼琴和掛在旁邊牆上的一幅畫(還是昔日的那幅),他洶湧澎湃的內心又一陣無法抑製地悸動。克拉浦先生的銅牌仍然在訂門上,都賓叩動門環召喚裡麵的人。

出來開門的卻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眼睛閃閃發亮,麵色紅潤,長得挺豐滿,她目不轉睛地認真打量著靠在台階旁小柱子上的少校。都賓麵無血色,好像個鬼魂,用儘全身力氣才吞吞吐吐擠出幾個字——

“奧斯本太太還住這兒嗎?”

少女又瞄著他打量了一會兒,接著臉色也變得慘白了。

“哦,天哪,原來您是都賓少校!”她說著興奮地伸出雙手,“您把我忘了嗎?從前我經常叫您小糖球少校。”

經她這麼一說,少校抱住那姑孃親了一下——我相信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做出如此舉動。女孩兒激動得又哭又笑,一邊扯開嗓子喊道“媽!爸!”驚動了那兩位老好人

實際上,克拉浦夫婦正從裝飾雅緻的廚房窗戶裡麵觀察少校,之後驚奇地發現,他們的女兒在小小的過道裡竟然被穿藍色外套和白帆布褲子的瘦高個兒緊緊抱住,這令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我是你們的老朋友,”少校說,雖然不免有些難為情,“克拉浦太太,您以前經常做很好吃的點心招待我,您還記得嗎?克拉浦先生,您不會把我忘了吧?我是布希的教父,剛從印度回來。”接著大家相互親切握手,克拉浦太太特彆激動,她激動得在過道裡不知道喊了多少遍老天。

房東夫婦把善良的少校帶到賽特笠家的一間房裡。這兒的每一件陳設他還都記憶猶新。那架帶銅飾的舊鋼琴,當初是件小巧玲瓏的樂器,那幾扇屏風也是舊物,雪花石膏製的微型墓碑中間鑲嵌著賽特笠先生的一塊金錶,還能滴答滴答走時。這時房客都不在屋裡,克拉浦一家讓少校在一把扶手椅上坐好,父親、母親和女兒三人不時哀歎著打斷他們自己的敘述,把我們已經知道、可少校還一無所知的那些事情完完全全地告訴他,賽特笠太太不久前去世了,小布希已經和他的爺爺老奧斯本和解,被帶到老奧斯本身邊去了,愛米麗亞如何為兒子的離開而悲傷,等等。

都賓有好幾次想詢問改嫁的事,可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他可不能毫不遮掩地向這些人提這個問題。最後他聽說,奧斯本太太陪她爸爸到坎新登花園散步去了,每逢天氣好的下午,飯後她總是和父親一起去那個地方,老賽特笠先生現在的身體狀況十分糟糕,還不停地埋怨,也太為難他的女兒了,不過愛米麗亞待他確實非常好,就好像個天使。

“我有點忙”少校說,“今天晚上我還有很重要的事,不過我想見見奧斯本太太。可不可以讓瑪麗小姐帶我一起去?”

這一請求讓瑪麗小姐欣喜若狂。她對這條路瞭如指掌。她非常高興給都賓少校指路。

實際上,碰到奧斯本太太不在家、也就是去勒賽爾廣場的時候,瑪麗小姐曾經數次陪賽特笠先生出去散步,甚至還很清楚他喜歡坐哪條長椅。姑娘歡天喜地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就戴上她最漂亮的帽子再次出現在少校麵前,還借了她媽媽的黃披肩和水晶大胸針,認為隻有這樣打扮才配得上與我們的少校同行。

於是我們這位軍官也穿上藍色外套,戴好鹿皮手套,讓小姐挎著他的胳膊,兩人興高采烈地出門去了。都賓心裡忐忑不安,不知怎樣麵對久彆之後的重逢,所以很希望有個人在旁邊陪著。他向瑪麗詢問了愛米麗亞的許多情況,想到做母親的不得已讓兒子離開,少校那顆仁慈的心十分傷心。她怎麼能受得了呢?她能常常見到兒子嗎?賽特笠先生生活得怎麼樣?對於小糖球少校提出的所有問題,瑪麗都儘心儘力地回答了他。

半路上遇到一件看似平常的事,令都賓少校十分開心。一位麵容憔悴的男子,蓄著稀稀落落的絡腮鬍,繫著上漿的白領飾從衚衕裡走來,左右兩側各有一位女士,把他夾在中間,他們活像一份三明治。其中一位女士已經中年,身材高大,神情威嚴,邁著有力的步伐,麵貌和膚色酷似她旁邊那個人。另一位女士身材矮小,麵色黝黑,頭上戴著一頂白緞帶新帽子,身上的披風也挺流行,胸前掛著一塊價值不菲的金錶。而夾在兩位女士中間的那位先生,還拿著一把傘、一隻籃子,肩上有一條披巾,

當瑪麗·克拉浦小姐向他行屈膝禮時,他當然冇有辦法用手來觸帽還禮,隻能彎腰點頭算是回禮。而旁邊兩位女士屈尊降貴似的還了禮。同時,她們還以嚴厲的目光打量穿藍外套、手持竹杖與瑪麗小姐同行的這個人。

少校看著他們覺得好笑,馬上避到路旁,讓他們三人從巷子裡走過去。

“那人是誰?”他看到兩女一男這樣走在一起,覺得非常有意思。瑪麗調皮的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們教區的助理神甫平尼先生(都賓少校聽到這個名字,麵部的肌肉猛然抽搐了一下)和他的姐姐平尼小姐。天哪,這位平尼小姐在主日學校裡把我們整慘了!另一位,就是眼睛有點兒斜視、胸前掛金錶的那位,是平尼太太——孃家姓葛立滋,她爸是個食品雜貨商,在坎新登砂礫坑有一家店名很長的老店。平尼先生上個月結婚,現在剛和太太從瑪該脫度蜜月回來。平尼太太有五千鎊陪嫁,不過她跟促成這門親事的平尼小姐吵過架了。”

剛纔少校一驚,像在等待判決一樣,現在他卻興奮得一躍而起,還用手杖在地上用力敲了一下。嚇得瑪麗小姐尖叫一聲“噢,上帝啊!”然後也會意得哈哈大笑。在瑪麗小姐說這些話的時候,少校看著漸漸走遠的那一對新人,傻傻的站在那兒很長時間。

但是,除了神甫先生已經結婚這條訊息以外,他什麼也冇有聽進去,他突然激動得發昏。這次相遇之後,他急匆匆地向目的地走去,要知道,這十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盼望這次重逢——一想到這裡,他就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很快,少校和瑪麗穿過布拉依頓的狹窄衚衕,來到坎新登花園牆外,從小小的舊鐵門走進去。

“他們在那兒,”瑪麗小姐說,說話時她由自己的胳膊感覺到少校又吃了一驚。瑪麗小姐心裡其實跟明鏡似的,她清楚這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就好像從她心愛的小說——如《失怙的範妮》和《蘇格蘭頭領》——裡邊讀到的完全一樣。

“能不能麻煩您跑過去告訴她一聲?”少校說,瑪麗拔腿就跑,她的黃披肩一陣風似的飄了起來。

老賽特笠坐在長椅上,一方手帕鋪在膝頭,按他的老習慣嘮叨著塵年往事,這樣的故事愛米麗亞已經聽過無數遍,而且聽完以後總是溫柔的微笑。最近她已經學會一邊想自己的心事,一邊通過微笑或彆的反應表示在聆聽父親講的故事,其實老頭兒的話她一句都冇聽進去。在瑪麗蹦蹦跳跳跑過來的時候,愛米麗亞已經看見她了,馬上從長椅上站起來。她的第一個反映是以為布希出事了。但一瞧這位信使臉上寫滿了欣喜之意,膽小的母親心中的憂慮立即煙消雲散。

“好訊息!好訊息!”都賓少校的使者一路叫嚷道,“他來了!他來了!”

“誰?”愛米問,心裡想的還是自己的兒子。

“看!”克拉浦小姐回答說,與此同時轉身指給她看。

愛米麗亞順著瑪麗所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都賓瘦削的身軀和長長的影子正穿過草坪一點點地向這邊靠近。這回終於輪到愛米麗亞大吃一驚,隨即就漲紅了臉,當然,馬上聲淚俱下。

在這個天真善良的小可憐一生中,一旦遇到什麼值得慶賀的喜事,眼淚就會好似洪水一樣氾濫。

都賓一往情深地看著她奔向自己,同時向她伸出雙手。她還是老樣子,隻是臉色有些蒼白,體態較以前稍稍豐滿了些。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寫滿了善意和信任,一頭柔軟的棕發裡依稀露出些許白髮。她把自己的雙手放到少校手中,含淚笑著仰視都賓真誠、熟悉的臉。少校把她那雙小手緊緊握在自己手中,沉默了良久。

唉!可憐的少校為什麼不擁她入懷,發誓說再也不離開她?她一定會接受,肯定會順從的。

“我要跟你們說,今天還有一個人也來了,”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少校才說。

“是都賓太太嗎?”愛米麗亞急忙抽身退開。

“不,”都賓說著讓她把手抽回去,“你聽什麼人胡說了?我是說你哥哥喬瑟夫和我一起回來了,他回來讓你們都過好日子。”

“爸爸,爸爸!”愛米立即大聲歡呼,“好訊息!我哥回國了,他回家照顧你來了,這是都賓少校。”

賽特笠老先生獲此訊息忽然站起來,渾身不停顫抖,忽然又心慌意亂,需要先穩定一下情緒,隨後,他跨前兩步,顫抖著向少校行了個老派的鞠躬禮,稱呼對方為都賓先生,還希望“令尊大人威廉爵士福體安康”。他說蒙威廉爵士不棄,前不久曾“光臨寒舍”,原本打算前去拜訪。其實威廉爵士已有八年冇到過他家——老賽特笠所說的還是八年前的事。

“他受了太多打擊,已經不比從前了”愛米麗亞趁都賓走上前去跟老紳士握手的時候悄悄對少校說。

雖然少校當晚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可還是接受了賽特笠老先生請去他家喝茶的邀請。在回家的路上,愛米麗亞和她那披著黃披肩的年輕女友互相挎著胳膊走在前頭,讓都賓和賽特笠先生獨處。老頭兒走得很慢,一路上講了很多往事,談到他的老伴,談到往日的景象,談到他破產的過程。他的思維總是在過去的日子裡徘徊,晚年失意的老人大多如此。

對於眼前的世界,除了感觸頗深的不幸外,幾乎一無所知。少校願意聽他的自言自語,雖然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自己的前麵——那個可愛、嬌弱的身影總是霸占著他的內心,出現在他的祈禱中,無論他清醒還是迷糊,都一樣魂牽夢縈。

整個傍晚,愛米麗亞都是容光煥發,興高采烈,在都賓看來,她在這次小型茶會中履行女主人的責任時顯得從容不迫,恰到好處。他們一起坐在無比溫馨的客廳裡,少校目不斜視地注視著她。在印度暑氣逼人的熱風裡,在長途跋涉的行軍中,他始終牽掛著此刻在他眼前的這個人,無數次翹首期盼著的正是為了這一時刻,他心目中的愛米麗亞總是恬靜而美好,無微不至地照顧老人,以溫婉孝順使他們安度清寒的晚年——與他此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不是說都賓已達到某種極高的境界,也不是鼓吹大家都像這位老朋友那樣大智若愚,怡然自得於平淡的、家常的幸福。且不談他的願望是否可行,反正他所追求的就是這種樂趣。隻要有愛米麗亞替他斟茶,無論她倒多少杯,少校都會無怨無悔地喝下去。

愛米麗亞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就有說有笑地勸他多喝幾杯,她不停地給少校倒茶,顯得很調皮。她還有所不知,實際上少校還冇有吃正餐,而斯樓德咖啡館裡早已為他鋪好檯布、擺好刀叉,表示這張桌子有客,在那個雅座裡少校曾經經常和布希一起儘興吃喝,那時愛米麗亞還是個剛從比女校畢業的小女孩。

奧斯本太太回家首先做的事,便是跑上樓去拿小布希的瓷像給少校看。當然,跟孩子本人相比,這瓷像還比不上他一半漂亮,但是,難得他會想到把這份禮物送給自己的母親,實在是不容易。在她父親清醒的時候,愛米不方便多說有關小布希的事。因為老頭兒不願意聽到奧斯本先生和勒賽爾廣場,其實他一點兒都不知道,過去幾個月他的生活費用大部分是靠他這個冤家的接濟。如果有誰當著他的麵提到那人,老先生就會大發雷霆。

都賓把在“拉姆輕特號”上與喬瑟夫所說的話全部告訴老紳士,甚至不惜誇大其辭:他故意誇大了喬瑟夫對父親的孝心,說喬瑟夫如何下決心要讓父親安享晚年等等。

事實是,少校在旅途中就用儘全力開導喬瑟夫,要他恪儘人子之責,甚至還逼他保證照顧好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就因為老先生開過幾張賬單讓兒子結賬,喬瑟夫十分生氣,少校好言相勸才使喬瑟夫平靜下來。他笑著告訴喬瑟夫,他自己同樣也做過冤大頭——老先生曾給他寄去一批劣質酒,弄得他狼狽不堪……喬瑟夫本來就不是一個狠心的人,經少校一而再、再而三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加上恭維他的一堆好話,他總算對留在歐洲的家人有了些許好感。

最後,我不得不慚愧地指出,少校在有一點上有點兒過火:因為他告訴老賽特笠先生,說喬瑟夫這次回家來,就是想念大家,想照顧老人。

到了往常的時間,老先生在椅子上打起盹兒來,於是愛米麗亞便有了機會興致勃勃地說她想說的話——當然全都是有關小布希的。她絕口不提自己捨棄兒子時如何傷心欲絕,儘管和兒子分離差點要了她的命,然而這個賢淑的女人始終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抱怨是十分齷齪自私的做法。另一方麵,凡是涉及小布希的所有事,兒子的品德、才智和前程的所有細節,她都能娓娓道來,如數家珍,無一遺漏。她形容小布希英俊如天使,兒子還在她身邊的時候,有很多事情證明這孩子胸懷豁達,度量很大——這些情節她都說了。一位女公爵在坎新登花園看到他之後,覺得這孩子可愛至極,出神得竟忘了散步,現在他的生活很富裕,有一匹小馬駒,還有馬伕,他非常聰明,頭腦很靈活。小布希的校長勞倫斯·維爾神甫如何學識淵博,和藹可親。

“維爾神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愛米麗亞說,“他家的晚會相當開心。其實你自己也是個很有修養的人,見多識廣,博覽群書,又那麼聰慧(請彆搖頭說‘不’,他生前一直這樣說你),一定會喜歡維爾先生家的晚會,在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維爾先生說,不管是什麼職位,對小布希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瞧,”她走到鋼琴前,從抽屜裡取出小布希的一篇作文。愛米麗亞始終珍藏著這一偉大的天才之作,其內容如下:

論自私

在所有使人類道德變得卑劣的品性中,最可惡、可憎的就是自私。過分的唯心主義會造成令人髮指的罪惡,有時甚至還會給國家和家庭帶來不可磨滅的傷害。一個自私的人會連累他的家庭飽經磨難,往往會把一個家毀於一旦。同樣,一個自私的國王會使他的國家怨聲載道,通常把老百姓推入戰爭的無底深淵。例如:詩人荷馬指出,亞基利斯的自私給希臘人民造成的災難不勝枚舉(這裡小布希還用希臘文援引荷馬的原詩並註明出處)。已故的拿破崙·波拿巴的私慾在歐洲導致了不計其數的戰亂,也導致他本人在一個荒島即大西洋中的聖海裡娜島上的逝去。

從以上這些例子可以得出結論:我們不應當隻考慮自己的利益和野心,也應當將心比心地去考慮彆人

布希·奧斯本

一八二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於雅典娜書院

“真是不可思議,他小小年紀就可以寫出這麼精彩的文章,還能引用希臘文的原詩,”做母親的不知有多開心。“噢,威廉”她向少校伸出一隻手又說,“老天賜予我的這個孩子真是無價之寶!有了他,我這一生很滿足,他跟——跟那個人太像了!”

“她忠於死去的布希,我怎麼能生她的氣?”都賓心裡默默在想,“我怎能妒忌已故的朋友,或者埋怨像愛米麗亞這樣一旦堅貞如一的人?

噢,布希啊,布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幸福!”這些想法很快在都賓的腦海中閃過,此時此刻,他仍然握著愛米麗亞的另一隻手。

“親愛的朋友,”她緊緊握住少校的手,“你對我一向都那麼好,那麼體貼!瞧!爸爸快醒了。你明天去看看布希,好嗎?”

“明天恐怕不行,”可憐的都賓說,“明天我冇有時間。”他難以啟齒承認自己還冇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安恩——我確信,每一個明辨是非的人此時都會斥責少校怠慢自己的親屬。須臾之後,他起身告辭,並留下一個地址,以便喬瑟夫可以知道他在哪兒。都賓見了她,第一天便這樣過去了。

回到斯樓德老店,烤雞當然早已涼透了,他湊合著把它當晚飯吃了。他清楚家裡人習慣早起早睡,這麼晚實在是不應該去打擾他們的。當晚,都賓少校到秣市劇場買半價票看戲去了。讓我們在此祝願他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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