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場 第五十七章 歸國路上

老奧斯本最近趾高氣揚，真的有許多資本，其中之一就是他現今的冤家對頭、昔日的恩人賽特笠，在年過半百的時候，居然落到如此荒唐的地步，甚至必須接受讓他受到無比深刻的傷害和屈侮的人施捨的錢財。

誌得意滿的買賣人一方麵在嘴上不停地罵老要飯的，另一方麵也時常給他些救濟。老奧斯本每次讓布希給他母親錢的時候，總要用粗俗的話偷偷告訴孫子：他外公是個貧窮而懶惰的老窮鬼，已經欠了他許多錢，但現在他還是慷慨大方地救濟這窮光蛋，所以約翰·賽特笠應該不知道該怎樣報答他纔是。布希每次送生活費時都一字一句地把這番大道理轉告他母親和衰老的外公——如今愛米麗亞生活中的大部分時間就是照顧、侍奉喪妻的老父。在這個精神萎靡的糟老頭子麵前，小外孫儼然成了他的救世主。愛米麗亞甘心接受她父親的冤家施捨的錢，也許顯示她缺乏“骨氣”。但是，骨氣和這位可憐的女士從來就冇有緣分。她稟性單純，天生弱不經風，幾乎從她成年時起，也可以說從她與布希·奧斯本結成這門倒黴的親事開始，就長期生活在貧窮和委屈之中，日子過得十分貧困，甚至吃了上頓冇下頓，聽到的卻都是挖苦、侮辱，自己的忠誠卻得不到任何回報。

有些人的品質高尚，但如果你看到他們總是忍受這樣的屈辱，而且逆來順受任憑命運的虐待，任勞任怨卻無人可憐，就因為貧窮而讓人看不起——試問，誰會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子，幫助、理解這些窮困潦倒的人呢？甚至根本就不去想他們。“世上不可能冇有階級，人總會有等級之分，”富貴者邊喝紅葡萄酒，邊咂著嘴說。（他要是吩咐把殘羹剩飯拿出去給蹲在窗外的窮人，那就不錯了。）這話其實很實際。可是，請想一想，人生好像買彩票，有的大富大貴，揮金如土；有的人卻貧困至極，甚至吃飯都成問題，隻有狗與之做伴，慰其孤寂——事實上主宰這一切的力量實在讓人類難以解釋！

我必須承認，愛米麗亞接受她公公撒落的些許麪包渣供養自己的父親，對此並不覺得多麼難受，相反，她甚至懷著某種近乎感激的心情。一旦她理解到這是自己的義務，這個少婦必然（女士們，她才三十歲，在這樣的年齡，我依然認為可以稱她少婦）——我是說，這個少婦會不求回報，為所愛的人忍侮負重。兒子在的時候，很多個夜晚她為小布希做針線活兒累得手痠指痛，可是她得到過什麼回報？為了父母，她忍受過多少痛苦多少委屈？所有這些奉獻都不是偶然，這完全就是她的全部生命。日子久了，不要講彆人瞧不起她，連她自己也看不起自己，我相信她在心底裡認為自己是個一無是處的笨蛋，憑她的能耐，能過這種日子已經是上天善待她了。

噢，你們這些可憐的女人哪！你們生活在苦難中，時時刻刻做著犧牲品，每一個男人隻要發現你們的痛楚，甚至對你們的生存狀態瞥上一眼，一定會對你們深表同情，而且——並且感謝上蒼賞了他一個男兒身。

在巴黎附近的皮塞脫，有一座精神病監獄，我記得若乾年前曾在那兒見到過一個很令人同情的患者，他已被監獄生活和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樣了。我們一行中有人給了他一小包鼻菸，價錢很便宜。然而對於那個可憐的癲癇病人來說，這可是能讓他受寵若驚。他感謝得五體投地，最後竟然放聲大哭，即便有人贈予你我一筆數目不算少的錢，或者對我們有救命之恩，你我也不至於感動到這種地步。由此可見，如果由於一個女人飽經虐待，她的精神快要崩潰的時候，你會發現，隻要有那麼一點點兒微小的善心，就能把她感動得痛哭流涕，把你當作上天賜予的保護神。

與此相似的小恩小惠，對於可憐的小愛米而言，已經是上帝賜給她的恩惠了。她的童年相當幸福，後來竟落到這般地步——好像身陷地獄，長期處於卑微的生存狀態。

有時小布希來“探監”，算是帶給她心靈安慰。勒賽爾廣場等於是她的監獄的界限，她不可以越過那裡，晚上總得返回自己的囚室睡覺，總得儘自己無休無止的義務，隨時聽從病人的吩咐，忍受老人的報怨——他們的生活中冇有任何希望，剩下的全是不滿，而女兒自然就成了發泄對象。常年累月地這樣侍奉人的可憐蟲，大多是女人，而且簡直不計其數！這些人是不求回報的人間天使，隻是她們的獻身精神煥發不出那份浪漫主義激情罷了，這些人生活質量低下，就快要支撐不住了，可是有誰憐憫？還不是隻能不求回報、唯唯諾諾地終其一生。

人類的休咎榮枯由上帝註定，可是這位睿哲的聖父偏偏有眼無珠。奉勸各位春風得意時千萬不要目中無人！要善待那些冇有機遇的人，冇準兒他們才更有資格享受你們擁有的一切。你們何德何能？無非是冇有經曆過什麼坎坷罷了。你們的成功冇準是由於上天的恩賜，你們的地位也許是先人的遺物，你們的好運很有可能隻是造化弄人——請問，你們有什麼權利看不起彆人？

愛米麗亞的母親被安葬在布拉依頓的教堂墓地裡，在那個陰霾的雨天，愛米麗亞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座教堂是跟布希舉行婚禮，那天也烏雲密佈，大雨傾盆。她的兒子小布希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簇新的喪服，十分引人注目。愛米麗亞認出領座的老婦和教堂執事仍是她和布希舉行婚禮時的那兩人。神甫誦經時，她浮想聯翩。要不是為了小布希，此刻她真不想再活下去……可是，和往常一樣，她馬上就覺得不可以有這樣自私的想法，於是在心中默默祈求上蒼賜給她力量繼續儘自己的義務。

她決定儘她所能，設法讓她的老父晚年過得舒適。她日夜不停地做家務，為老賽特笠唱歌讀報，還陪他玩紙牌，小心攙扶他去坎新登花園或布拉依頓的林蔭道散步，耐心地聽他講故事，有時還讓身體衰弱、卻愛喋喋不休的老頭兒坐在花園長椅上曬太陽，絮叨那些始終不能冰釋的傷心事，愛米麗亞則坐在他身旁凝神默想，沉浸在自己的思絮中。

縈繞在這寡婦腦際的儘是些悲涼之事。孩子們在土坡和園徑上儘情歡笑，這種情形令愛米麗亞想起已經被從她身邊奪走的小布希。頭一個布希也是被奪走的，——她對兩個布希都是用儘了愛心，但結果卻很難讓人接受。她儘力使自己相信這是自食其果，因為她作孽太深，纔會落得如此下場。

我知道，敘述這類孤寂的囚犯生涯實在無聊至極，讓人受不了，除非有什麼令人愉快的音樂活躍一下那裡的氣氛——比如讓一名滑稽的看守或幽默的守備登場，或者從任何地方跑出來一隻耗子逗弄拉丟特182的鬍子和鬢腳，或者脫蘭克用指甲和牙簽在城堡底下挖一條地道——然而作者寫不出這種讓人放鬆的趣事來點綴愛米麗亞的囚犯生涯。

請讀者設想一下，這一時期愛米麗亞的心境是極端糟糕的，可是隻要有人跟她說話，她會強顏歡笑，她的生活狀況非常辛苦，甚至幾近沉淪，為了老父，她唱歌，做布丁，玩紙牌，補襪子，幾乎做任何事情。所以，請不必計較她是否偉大，也不必拘泥於你我是否像她父親那樣年老體衰、窮困潦倒——但願到了晚年還有老伴可以和你我共度餘生，有一雙體己貼心的手能把枕頭挪一下，讓我們這把渾身痠痛的老骨頭免受折磨，那就是上天對我們最大的恩惠。

老賽特笠自喪妻以後，愛米麗亞成了他的精神支柱，愛米麗亞則通過精心服侍老父獲得精神上的安慰，父女倆相依為命。

但作者不打算聽任他倆長期處於這種屈辱的讓人嘲笑的狀態。從幸福的世俗觀念上說，這父女倆都馬上將有好日子過。

聰明的讀者這時也許已經想到，和我們的老朋友都賓少校一起去看望布希的那位胖先生是誰。這是我們的另一位老朋友，他這個時候回到英國，無異讓他在國內的親屬久旱逢甘霖。

都賓少校向慈善的團長請了假，說有要緊私事要去瑪德拉斯，從那裡搭船前往歐洲。他的請求冇費周折就被批準了，於是日夜兼程奔赴目的地，由於旅途勞累，到達瑪德拉斯的時候他竟發起高燒來了。他是處在譫妄狀態下由隨行的仆人送到友人家中的（都賓原本打算在那兒一直待到搭上開往歐洲的船）。

過了不知道多少天，人家以為他這次旅行的終點將是聖布希教堂的墓地，那兒長眠著許多遠離故土的勇武軍官，部隊也將在他的墳塋旁鳴槍齊射向他告彆。

在瑪德拉斯，當可憐的都賓發著高燒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時候，照顧他的人可以聽見他在混迷狀態下老是提到愛米麗亞的名字。神誌清醒的時候，他想到自己可能永遠見不著愛米麗亞了，簡直傷心欲絕。他自覺時日不多，於是像模像樣地為撒手人寰做準備，他把自己今生還冇做完的事一一作了妥善安排，把自己不多的一份財產留給他最牽掛的人。他立下的遺囑由當時照顧他的友人作證。他脖子上一直套著一條用棕色頭髮編成的細鏈子，他希望自己死後能帶著這條鏈子一起下葬。說實話，這東西還是從愛米麗亞在布魯塞爾的女傭給他的——布希·奧斯本在聖約翰山高地陣亡以後，年輕的寡婦聽到這個足以讓她輕生的訊息，臥床不起，這頭髮就在當時在她發燒的情況下一根一根掉下來的。

都賓的病情總是穩定不下來，反覆多次，他接二連三的吃甘汞，被放了無數回血，幸虧身體底子好。當他被抬上從加爾各答開來，現在停靠瑪德拉斯的東印度公司商船“拉姆輕特號”時（船長是白拉格），已經瘦弱得像一副骨架。病中一直照料他的友人，見他虛弱得幾乎就要嚥氣，料想少校會在中途死去，預計他會帶著掛在心底的紀念物葬身大海。

但不知是海上令人神清氣爽的空氣起了作用，還是他心中有股不願意離去的神奇的力量，打從“拉姆輕特號”揚起風帆駛向他們的家鄉開始，我們的朋友竟慢慢好了起來，在船航行到好望角之前，他的病不可思議般的痊癒了（雖然依然瘦得皮包骨頭）。

“這一回葛克失算了”他麵帶微笑說；“他肯定希望在第一團回到英國時《公報》上會出現他已晉升為少校的訊息。”

這裡必須說明一下，少校如此匆忙地趕到瑪德拉斯，卻在那兒病倒的時候，英勇的第一團接到了命令即將被調防回國。該團以前已在海外駐紮多年，從西印度群島回來後在國內稍做停留便奉命出征參加了滑鐵盧戰役，接著又從法蘭德斯調往印度。此次，都賓如果願意等一下的話，倒是可以和同團的戰友一起走了。

或者，他病成這樣瘦弱的可憐相，卻不願又讓葛蘿薇娜照顧。

“要是咱們跟奧多小姐同船，我這條命還會葬送在她手裡。等我葬身大海以後，我敢打賭她會向你發動攻擊，並把你作為戰利品帶到沙烏撒潑頓，我的喬瑟夫老兄。”

的確，和都賓一起坐上“拉姆輕特號”的，正是我們可愛的胖朋友喬瑟夫。他在孟加拉待了十年，常常飯局不斷，咖哩飯加水果算是午餐，還有各種酒水，公務實在繁忙，幾乎冇時間做其它的事，他甚至必須用兌水白蘭地保持不犯困——這一切對於“滑鐵盧的賽特笠”身體很有影響。

醫生宣佈他有必要作一次歐洲之行換換環境——由於在印度工作已經到退休的時間，豐厚的報酬也幫他攢下了一筆不小的財富，他目前有幾條路可選：或者告老回國享受優厚的退休金，或者重返印度繼續擔任力所能及的職位。

與上次我們看到他時相比，喬瑟夫稍微苗條了些，可是更加盛氣淩人，此刻大搖大擺地在甲板上徜徉。他又蓄起了八字鬍髭，也算不負他在滑鐵盧大戰中無人能替的身份，頭戴滾金邊的絲絨軍便帽，看上去十分威風，總之渾身上下珠光寶氣。他在自己的艙內吃過早餐，來到上層甲板區之前，先要按慣例一本正經地打扮一陣，就像準備去倫敦邦德街或加爾各答跑馬場那樣。他有一名土著傭人隨行，除了當貼身隨從，還可以為他做一些雜活。這名東方仆從侍候喬瑟夫·賽特笠這麼個事兒多的主兒，也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喬瑟夫比女人還喜歡打扮，他花在梳妝打扮上的時間，幾乎會占掉他生活中的三分之一。

船上比較年輕的乘客，如第一五團的卻弗斯和可憐的立該脫（他因熱病三度發作而回國），常常圍著艙內的桌子請賽特笠講他以前的英雄壯舉。船停靠聖海裡娜島時，他們上岸到朗伍德憑弔皇帝墓，喬瑟夫趁都賓少校不在自己旁邊，向這兩位紳士和一些青年船員講述滑鐵盧戰役的整個經過，一時間神彩飛揚，情緒激昂，隻差公開聲稱：喬瑟夫·賽特笠是一天大的功臣，冇有他，拿破崙根本不可能給押往聖海裡娜島。

離開聖海裡娜島以後，他變得十分大方，常常請客招待大家喝船上貯存的紅葡萄酒、吃醃臘燻肉以及他自己喜愛的好幾大桶蘇打水。這艘船上冇有女士，都賓少校處處讓他主持大局，所以喬瑟夫在桌上總是坐重要的位置，以他的身份理應得到白拉格船長和“拉姆輕特號”的船員的崇敬。有兩天海上氣候不好，他心驚肉跳地跑回自己的艙內，命人用板條把舷窗釘死，自己卻躲在鬥室中讀《芬卻美廣場上的洗衣婦》——那是愛密蓮·霍恩伯洛太太跟隨她的丈夫賽拉斯·霍恩伯洛神甫前往好望角時留在“拉姆輕特號”上的。不過，喬瑟夫自己帶著準備打發時間的卻是好高的一摞小說和劇本。他常常把這些閒書借給船上的其他人，憑這份熱心，贏得了大家對他的喜愛。

有很多個夜晚，船在黑暗的海上逆流前進，天空中繁星閃爍，每隔固定的時間有人打鐘報時，喬瑟夫和都賓少校坐在後甲板區閒談。少校抽的是方頭雪茄，喬瑟夫則由傭人侍候吸水煙。

在這樣的談心中，都賓少校老是變著法兒把話題引向愛米麗亞和她的孩子。喬瑟夫對他父親破產後向他索要錢財很不滿意，但過少校向他指出老爺子年歲大了，不會做生意，最後破產由富變窮，實在讓人同情，喬瑟夫漸漸地也就消了氣。少校又說，喬瑟夫回到倫敦後，很可能喜歡自己單獨住，老人們生活方式與兒子會大相徑庭，因為兒子已經習慣於跟另一層次的人物交往（聽了這樣的恭維話，喬瑟夫還欠身行禮）。但是少校接著指出，喬瑟夫·賽特笠要是在倫敦自己單獨生活，應該有大一點的住所，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僅僅租一套單身漢的寓所，這樣一定會有很多好處。而且他的妹妹愛米麗亞應該在他這個家裡住。她是那麼溫文爾雅，文質彬彬。都賓反覆唸叨昔日在布魯塞爾和倫敦時布希·奧斯本太太人緣有多好，一些上流社會的人物非常喜歡她。然後他又暗示，喬瑟夫要是能讓布希得到良好的教育然後讓他進入上流社會，來日做舅舅的臉上該多有光彩，否則那孩子非讓他母親和外公外婆嬌慣壞不可。

總而言之，這位頗費苦心的少校設法讓喬瑟夫承諾照顧好他們孤兒寡母。但都賓並不清楚，那個三代四口的小家庭此時已經不是從前那樣了，賽特笠太太已經去逝，而財神則已把小布希從愛米麗亞身邊搶走。隻有一件事還是老樣子：這位單相思多年的中年紳士無論何時，總是對奧斯本太太念念不忘，他的整個心都在為愛米麗亞著想。他對喬瑟夫極儘討好奉承之言語，那份鍥而不捨的真誠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過，男人中有妹妹以及女兒尚未出嫁的，或許記得，中意於那些淑女的君子對她們的父兄會殷勤得讓人目瞪口呆，說不定都賓這傢夥也是在耍兩麵手法而已。

實際上，當都賓少校帶著重病登上“拉姆輕特號”時，其實在該船停泊的前三天內，他的狀況並冇有任何改觀，甚至少校認出了他的老朋友喬瑟夫也在船上，心情也並不是特彆高興，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他們進行了一次生死攸關的交談。那天少校疲憊不堪地躺在甲板上，他向喬瑟夫表示也許自己快死了，他在遺囑中已經給他的教子留下一筆小小的遺贈；他相信奧斯本太太不會忘記他的友情，並祝福愛米這一次的婚姻美滿幸福。

“婚姻？子虛烏有！”喬瑟夫說，“她給我的信中可從冇說過有再嫁的念頭。這就怪了，倒是她信上寫到你快要結婚了，還祝福你幸福美滿呢。”

都賓趕緊問喬瑟夫收到那封信是在什麼時間寫的。喬瑟夫把信帶來了，信的日期比她寫給少校的那封的日期還要晚兩個月。

之後，船上的大夫相當得意，發現自己對這名新病號實行的療法效果十分明顯，甚至大大超出預期，而在瑪德拉斯替少校治病的醫生把他送到船上的時候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從那天起（恰好是大夫換另外一種藥給他吃的第一天），都賓少校的身體狀況便逐漸好轉，而那位本該提升的軍官葛克上尉晉級少校的願望卻因此而落空了。

船駛經聖海裡娜島後，都賓少校的精神和體力恢複速度之快，讓同船的乘客們驚歎不已。他和見習船員們談笑風生，跟大、二、三副對練單棍擊劍，甚至順著桅索往上爬，酷似一個活寶。

有天晚上，他甚至還唱了一首搞笑的歌曲，把晚餐後坐在一起喝摻水烈性酒的人們全逗笑了。總之，他變得積極樂觀、平易近人，這使得白拉格船長不得不承認，少校雖然比較拘束，但是他學識淵博並且品行十分高尚，然而船長起初覺得這名乘客萎靡不振的，至少一開始有點看不起他。

“他的風度氣質實在讓人不敢恭維，看上去不名一文，”白拉格對他的大副羅伯先生說；“他不配在總督府裡占有一席之地，羅伯。記得有一回威廉勳爵和夫人在那兒對我就十分謙遜，而且總督閣下在眾人麵前親切地和我握手，在宴會上還先請我和他一起喝啤酒，之後才請的總司令。要說氣質風度，都賓和我相距甚遠，不過他這人有那麼一種——”白拉格船長的這席話，意在表明他不但是個有能力的軍官，而且在賞識人才方麵也相當在行。

當“拉姆輕特號”距英國剩下不到十天航程時，海上竟然安靜得冇有一絲風。都賓無緣無故開始變得十分煩躁，脾氣變得糟透了，令此前欣賞他性格隨和的那些朋友感到不可思議。直到海風再次吹起，他的心情才逐漸平複。當都賓得知距離倫敦隻有三天的航程時，他欣喜若狂；當沙烏撒潑頓兩個並不陌生的教堂尖頂出現在他視野裡的時候，寬厚的上帝啊，他已經激動得無法用言語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