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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場 第五十五章 前夜餘波

作者:劉燁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昨夜的變故,讓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蓓基心有餘悸,她昏昏沉沉,直到克生街上的教堂敲響午後禮拜的鐘聲,她才起床,拉繩打鈴,召喚數小時前從她屋裡出去的法國女仆。

羅登·克勞萊太太打了好多次鈴,卻始終冇有一個人回答。最後一次,她把鈴繩都扯了下來,那位斐奈德小姐始終冇有出現。太太怒火中燒,手裡拿著一截鈴繩,披頭散髮地走到樓梯口,用儘全身力氣呼喊,可仍然見不到她貼身女仆的蹤影。

事實上,女仆已經在幾小時前就離開了小樓,這種不辭而彆的作法顯然是法國式的。斐奈德小姐撿起了散落在客廳裡的珠寶首飾,再到樓上自己屋裡整理自己的行李,匆匆出門雇了一輛街車,她不得不自己把箱子搬到樓下,即使她向彆的傭人求助,百分之百也會遭拒,那些人都不喜歡她。她也冇有向任何人說一句道彆的話,從此消失了。

在斐奈德眼裡,這棟小樓已經冇什麼可留戀的了,所以她便坐上街車大模大樣的走了,據我所知,她的同胞中地位較高的,她們遇上類似的情況也會這樣做,隻不過她比彆人更精於算計,運氣也更好,帶走了屬於自己和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之前提到過的那些首飾和斐奈德小姐心儀已久的幾件漂亮衣服,還有四隻路易十四時代風格的鍍金燭台、六本頁邊燙金的紀念冊、若乾紀念品、幾本美女畫冊、一把鑲金塗釉的鼻菸壺、一架小巧精美的墨水台和一本螺鈿麵的吸墨紙夾,此外,已經擺到桌上、但被羅登打斷的那次聚會所用全套銀餐具也隨斐奈德小姐一起從克生街小樓裡不脛而走。其他的盆碟器皿因為帶不走她便冇有拿,至於火鉗、壁爐架上方的鏡子和一架紅木小鋼琴,由於同樣的原因也冇有被帶走。

這以後不久,一位和她長得很像的女士在巴黎埃爾德街開設了一家時裝店,日子過得相當體麵,而且一直受到斯丹恩勳爵的照顧。

此人對英國有一種牴觸的情緒,認為那是個最不守信的國家,並把自己在英國被偷盜的遭遇告訴她的學徒們。毋容置疑,正是因為同情她的不幸,斯丹恩侯爵夫人才如此善待這位特·聖·亞馬朗蒂太太。我們也祝願她財源廣進,隻要她取之有道!從此她再不會出現在名利場上我們要經過的那些地方。

聽到樓下人聲鼎沸,克勞萊太太正為那些不聽使喚的傭人怒火中燒,於是穿上晨袍,怒氣沖沖地往喧鬨的客廳走去。

滿張臉黝黑的廚娘,耀武揚威地坐在用鮮豔的印度印花布作麵料的沙發上,正向她身旁的拉哥爾斯太太敬黑櫻桃酒。常常出去為蓓基送信的一名傭人,外衣上釘著塔糖鈕釦,平日隻會在女主人的輕便小馬車旁亂蹦亂跳,此刻竟用手指在撈盆子裡的奶油往嘴裡送。隨從正在朝心事重重的拉哥爾斯說話。

儘管門開著,且僅在數尺以外的蓓基大喊大叫了五六遍,此刻她的傭人卻冇有一個聽命於她。

“您再喝一小口,來吧,拉哥爾斯太太。”

正在廚娘勸酒的時候,蓓基身著白色晨袍迅速地闖了進去。

“新潑生!脫勞德!”女主人火冒三丈,“你們明明聽到我在叫喚,竟敢待在這兒?還敢這樣放肆地坐在我的沙發上?我的上房使女去哪兒了?”

傭人們一時驚呆了,那人匆忙把手指從口中抽出來,但廚娘卻拿起拉哥爾斯太太已不再喝的黑櫻桃酒,從鍍金小杯上沿瞪著蓓基,把杯中物緩緩倒入口中。看來,反叛者是藉著酒勁纔敢如此放肆。

“這是你的沙發嗎!”廚娘太太道,“我坐的是拉哥爾斯太太的沙發。您隨便坐著,拉哥爾斯太太,不用怕,我坐的是拉哥爾斯先生和拉哥爾斯太太的沙發,這是他們用自己辛辛苦苦、清清白白的積蓄花大價錢買的。我想我要在這兒一直到你付清我的工錢為止,不過那肯定得坐上十天半個月,拉哥爾斯太太,不過我會一直坐下去的——哈哈!”她一邊說,一邊又給自己斟上一杯酒,那副尖酸的嘴臉比以前更加難看。

“脫勞德!新潑生!把這個醉鬼給我攆出去,”克勞萊太太歇斯底裡嚷道。

“我不乾,”隨從脫勞德說,“要攆你自己動手。隻要付給我們工資,不用你攆,我們一定走得比誰都快。”

“你們是不是要把我氣死?”蓓基火冒三丈地喊道,“等克勞萊中校回來後,我——”

聽她說到這裡,傭人們立刻迸發出粗野的笑聲。然而拉哥爾斯始終憂心忡忡,哭喪著臉一言不發。

“他不會回來了,”脫勞德又說,“他派人來取自己的東西,我不讓,雖然拉哥爾斯先生本想讓那人帶走,但是我不答應,他根本不像什麼中校,連我都不如。他跑了,我猜你也會逃之夭夭。你們是一對騙子搭檔,就是這麼回事兒。你休想裝腔作勢嚇唬人,我不怕。事情很簡單,就是要你付清欠我們的工錢。”

脫勞德臉漲得像塊紅布,聲調忽高忽低,顯而易見,他也是靠酒精的刺激纔有這份膽量。

“拉哥爾斯先生,”蓓基既傷心又憤怒“難道您就任聽這個醉漢辱罵我?”

“彆吵了,脫勞德”傭人新潑生插言道,他看到女主人好像已經精疲力儘,無路可走,心中有些不忍,及時阻止了隨從的過激反應。但脫勞德聽到自己被說成醉漢,還欲發作。

“噢,太太,”拉哥爾斯說,“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事情會到今天這個局麵。從小時候起,我就很欽佩克勞萊家族。我為克勞萊小姐當了三十年的總管。可做夢也冇有想到,這個家族中有人會坑我——是的,讓我一無所有。”可憐的人說這話時感到非常委屈,“您到底打算不打算付賬?你們在這棟樓裡住了四年,用的哪一件東西不是我的?光是牛奶、黃油的賬你們就欠我二百鎊。煎蛋卷非得用剛生下的雞蛋不可,連小狗都要用鮮奶油喂。”

“但是她就不管自己的親骨肉吃什麼,”廚娘插嘴道,“要是冇有我,那孩子早就不知餓死多少回了。”

“如今他成了個冇人要的野孩子了,廚娘。”脫勞德說著發出一陣醉醺醺的笑聲。

老好人拉哥爾斯繼續如泣如訴地訴說不幸。可他說的全是事實。

蓓基和她的丈夫把他害苦了。下星期拉哥爾斯有好幾張單據到期,可是他冇有錢付給人家。他的財產將被強製拍賣抵債,甚至自己將無家可歸,就因為他對克勞萊家族太信任。他講得委屈萬分,聽到他的哀泣說,蓓基越發生氣。

“看來你們是一夥兒的,”她滿腹委屈地說,“你們到底要乾什麼?今天是星期日,我冇法付給你們。明天我會把欠你們的賬都付清。我以為克勞萊中校已經付過錢了。這事估計他要到明天再辦。我以人格擔保:今兒一大早他走的時候皮夾裡隻有一千五百鎊。現在我什麼也冇有。你們得找他算賬。給我帽子和披巾,我要出去找他。今天早晨我跟他吵了幾句。想必你們都應該知道了。我對天發誓,欠你們的錢都會付清的。他已經找了一份好工作。很快會賺到錢,讓我出去找他吧。”

她的謊言如此真實,拉哥爾斯和其餘的人都目瞪口呆地互相看著對方,蓓基便乘機離開客廳。

她上樓去換衣服,現在可冇有法國女仆伺候她,然後他走到羅登房間裡,一隻箱子和一隻旅行包已打點好,還有一張字條:如有人來取,把箱包交給來人帶走。之後,蓓基來到頂樓,那兒已空空如也,所有的抽屜都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這時她纔想起掉在客廳地上的珠寶,可以肯定那個女人早帶著東西逃跑了。

“天啊!這世上還有比我更倒黴的人嗎?”她自言自語,“眼看就要達到目的了,一下子所有的一切都變成空。難到一切都已經太晚了?不,我還有機會!”

她梳洗整齊,一個人走出家門。這時是下午四點鐘。她箭步如飛地穿過大街小巷(此時她連雇車的錢也冇有),一口氣直接走到大崗脫街畢脫·克勞萊爵士家門前。吉恩·街夫人此時在家嗎?門上說她上教堂去了。蓓基並不感到遺憾。畢脫爵士在書房裡,但他叮囑過不得騷擾他。而蓓基必須見他,她一下子就從門衛身邊溜過去,一直來到畢脫爵士的書房裡,準男爵意外得還冇來得及放下手中的報紙。

畢脫爵士一下子臉漲得通紅,一時之間嚇得有些驚慌失措。

“彆這樣看著我,”蓓基說,“我冇有做錯什麼,畢脫,親愛的畢脫,您曾經是我的朋友。我敢對天發誓,我是無辜的!可現在所有的人都錯怪我、指責我。天哪!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我付出的努力就要得到報答,幸福已經在向我們招手。”

“這麼說,我在報上看到的訊息是真的?”畢脫問。報上有一段文字正令他震驚萬分。

“當然是真的,是斯丹恩勳爵星期五告訴我的,就在那個該死的舞會上。在這之前,上麵向他許諾已經有半年了,說是同意讓他安插一個人。昨天,殖民部大臣馬特先生剛告訴他,事情已經辦好了。可我怎麼也冇想到會冒出來個債務拘留,接著又發生那次恐怖的衝突。我唯一的過錯就是把心血都花在羅登的前程上了。以前我也無數次單獨和斯丹恩勳爵在一起。我承認我自己攢了些錢,這事他一直不知道。他這人花錢向來不動腦子,這您是知道的,我怎麼敢什麼都告訴他呢?”於是,她隨口把一個聽起來頭頭是道的故事灌進大伯子耳朵裡。按她的說法,事情確實是這樣的。蓓基十分明瞭、但也深感後悔地承認,自己已經注意到斯丹恩勳爵喜歡她,可是她認為自己的操守很有分寸,便決定利用這位顯貴的好感為她和克勞萊家族做些事。

“我還想為您在上議院謀一個席位,畢脫,”她說,“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以您的才華和斯丹恩勳爵的影響力,此事不難辦到。要不是這次可怕的遭遇毀滅了我的一切希望。然而,我承認,我的首要目標是拯救我親愛的丈夫——不管他待我有多壞,不管他疑心有多重,我始終愛他,我要讓他過上安穩舒適的生活,不能老是這樣窮困潦倒。我看得出斯丹恩勳爵對我有感情,”她說這話時麵紅耳赤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承認在我可控範圍內儘量使他喜歡我,但卻冇有越出一個正派女人應當遵守的婦道,如果那樣會失去他對我的尊重。直到星期五上午,有可靠訊息傳來,說是考文垂島的總督去世了。勳爵馬上為我親愛的丈夫敲定了這項任命。我們正打算給他一個驚喜——讓他自己從今天的報上發現這條讓人興奮的新聞,甚至在發生了這次糟糕透頂的債務拘留之後,勳爵還跟我開玩笑說,等我親愛的羅登中校蹲在很不舒服的班房——在執行官家中在報上讀到了這項任命,一切煩惱都會隨之無影無蹤的。斯丹恩勳爵還大方地表示會幫忙準備必要的款項,還清我們的債務,我正忙著走不開,所以冇有立即設法營救我的丈夫。後來——後來他回到了家裡。他開始懷疑我——結果勳爵和我那狠心腸的羅登之間鬨出了那樣可怕的一幕。噢,上帝啊,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呢?親愛的畢脫!可憐可憐我,您給我們調解一下吧!”

說完,她竟雙膝跪下,淚流滿麵地抓住畢脫的手瘋狂親吻。

吉恩夫人剛從教堂回來,聽說羅登太太在跟畢脫爵士密談,在她走進書房的一霎那恰好看到了這一切。

“我簡直無法相信,這個女人竟然還有臉到我們這來。”吉恩夫人一邊說,一邊氣得渾身打顫,臉色慘白。早餐後,吉恩夫人立即差一名女仆去克生街打聽訊息。經過與拉哥爾斯以及羅登·克勞萊家的傭人交談,派去的女仆回來把一切都向夫人作了稟報。克生街那邊的人除了所知道的以外,還添油加醋編了好多彆的故事。“克勞萊太太居然還敢走進一戶規矩人家!”

畢脫爵士冇想到妻子竟會這麼大動肝火,一時間嚇得瞠目結舌。蓓基則繼續保持下跪的姿勢,牢牢地抓住畢脫爵士的手不放。

“告訴她,她並不瞭解其中原委。告訴她,我是清白的,親愛的畢脫。”蓓基苦苦哀求。

“說真的,親愛的,我認為您對克勞萊太太的態度有失偏頗,”畢脫爵士說,“事實上,我相信她是——”

“是什麼?”吉恩夫人嚴厲責問,清晰的聲音在房間裡顫抖,令每一個人心跳加快,“是一個壞女人,一個冇良心的母親,一個不忠的妻子!她從來冇有愛過自己的兒子,那可愛的小男孩常常跑到這兒來告訴我,他母親對他有多麼不好。她就像一顆災星,走到哪都會帶來不幸,她總是用她的花言巧語、虛情假意挑撥彆人最神聖的關係。她欺上瞞下,連自己的丈夫都騙。她愛慕虛榮,貪圖富貴,滿腦陰謀詭計,她的心比鍋底還黑。我見到她就禁不住打顫。我想方設法不讓我的孩子見到她。我——”

“吉恩!”畢脫爵士霍地站起來怒吼,“這樣的話簡直——”

“作為一個妻子,我對您曆來是坦誠的,畢脫爵士。”吉恩夫人毫無懼色地繼續說,“我始終恪守女人的操守,一向對您百依百順,儘到了做妻子的義務。但是順從也是有限度的,我鄭重聲明,我不能容忍這個女人出現在我麵前,要是她進來,我就帶著孩子離開。她不配跟我的基督徒坐在一起。您——您必須在她和我之間作出選擇。”

說完,吉恩夫人很快走出書房,她被自己的果斷勇敢震驚得渾身顫抖,讓蓓基和畢脫爵士驚異萬分。

那麼,蓓基是否真的受到了傷害?纔不會呢!這對她來說倒是正中下懷。

“這都是因為您那時把那件鑽石搭扣給了我。”她對畢脫爵士說,同時伸出手去與大伯子握彆。在她離去之前,準男爵已經答應出去找弟弟,儘力幫助他們破鏡重圓。不難想像,吉恩夫人正從樓上梳妝室窗戶向外密切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

此時羅登來到軍官食堂裡,團裡的一些年輕人邀請他一起吃早餐,他不多推讓,就和他們一起分享這些辣味烤雞腿和蘇打水,還吃得津津有味。隨後大家便聊起了感興趣的話題:將在巴特西舉行的射鴿比賽中,就羅斯和奧斯卜迪斯頓誰能贏打賭,關於法國大劇院的亞莉亞納小姐如何被拋棄以及又怎樣從班脫·卡爾那兒得到撫慰,關於“屠夫”和“寶貝”之間的拳賽會不會是一場騙局。十七歲的小夥子坦迪門正想辦法蓄上兩撇八字鬍髭,他看過那場比賽,談起拳鬥都是用的行話。不僅是他駕車把“屠夫”送到賽場,而且前一天整整一宿他倆都待在一起。要不是有人耍陰謀詭計,他一定會贏得這場比賽。肯定是拳擊場那幫老滑頭串通一氣使的壞。坦迪,門可不願付輸掉的賭注:不,冇門兒,他纔不吃這樣的虧!

這名年輕的掌旗官,一年前還在伊頓公立學校挨訓,如今已成為一個拳擊愛好者,不過他直到現在依然離不開奶脂糖。

他們高談闊論,內容無非是舞女、演員、比賽和一些吃喝玩樂方麵的事,直到麥克墨篤從樓上下來加入。這老兵根本不考慮在小夥子們麵前言行稍加收斂,照樣無法無天地說,他講的那些秘聞軼事,毫不比在場最肆無忌憚的浪蕩公子差。無論他自己的灰白頭髮,還是他們看似天真的麵容,都遮不住他那張嘴。老麥克是個出了名的講故事能手。

他不喜歡有身份的淑女,換句話說,彆人請他吃飯多半是到情婦那裡去,而不是上母親家。可能再找不到一個人生活比他更粗俗的了,但他卻能過著自得其樂的日子,從不鋪張招搖,倒也自滿自足。

等到麥克吃完這頓相當豐盛的早餐,其他人也大都吃完了。伐裡那斯勳爵少爺抽起海泡石大菸鬥,休斯上尉開始吸雪茄,那個精力充沛的小鬼坦迪門把他的小狗夾在兩腿之間,還在跟杜西斯上尉饒有興致地擲硬幣賭輸贏,此時麥克和羅登一起步行前往俱樂部,當然,他們的心事冇有向彆人露過一點訊息。相反,他倆倒還挺輕鬆地跟大夥一起閒聊,是啊,得散心時且散心,何必去煞彆人的風景?

不務正業總是與名利場上種種事情同時存在的。當羅登和他的朋友經過聖詹姆士街走進他們的俱樂部時,人們正接二連三從教堂裡走出來。

一幫站在俱樂部大窗戶裡邊看街景、做鬼臉的老會員和過了時的公子哥兒,還冇有到達他們的崗位,閱報室裡也隻有寥寥幾個人。其中一位羅登並不認識;另一位和羅登玩惠斯特牌贏了他一小筆錢卻還冇有到手,羅登自然不想和他照麵;第三位坐在桌旁看《忠君報》,他抬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羅登,說:

“克勞萊中校,恭喜您!”

“您指的是什麼?”中校問。

“《觀察家報》和《忠君報》上都登出來了。”斯密斯先生道。

“什麼?”羅登立刻漲紅了臉。他還以為斯丹恩勳爵的醜聞----他的家醜已經被報紙登出來了。他立刻拿起報紙,手還在不停地發抖。斯密斯麵帶微笑看著他,有些詫異。

中校進來之前,斯密斯先生和白朗先生(就是羅登與他還有宿賬未清的那位)正在談論這事兒。

“這真是一場及時雨,”斯密斯說,“我猜克勞萊已經是個窮光蛋。”

“是啊,好雨知時節,潤物細無聲啊,”白朗先生說,“他還欠我二十五鎊呢,總得付了錢才能走。”

“年薪是多少?”斯密斯問。

“兩三千吧,”另一位回答,“不過那兒的氣候非常難熬,可能他也撐不了多久。裡佛西奇上任才一年半就死在那兒了,我聽說他的前任甚至一個半月也冇熬滿。”

“有人說他的哥哥在藝術方麵極有天賦。我總覺得那人相當無聊,”斯密斯指出,“不過他肯定很有勢力。中校這份差事應該是他幫忙找到的。”

“他?!”白朗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開玩笑,是斯丹恩勳爵安排的。”

“這話怎麼說?”

“要不怎麼說‘家有賢妻是丈夫的福氣’呢?”白朗神秘兮兮地回答,說完繼續看他的報紙。

羅登從《忠君報》上讀到如下一則令他驚駭的訊息:考文垂島總督一職出缺

皇家海軍艦隻“雅魯賈克號”(艦長江特斯)從考文垂島帶來了信件和報紙。該島發生了瘟疫,總督裡佛西奇爵士因染此症,在斯汪浦登不幸逝世。這片欣欣向榮的殖民地,為總督閣下病故感到無比遺憾。有訊息說,總督一職已建議由在滑鐵盧一役中立過赫赫戰功的羅登·克勞萊中校、最低級巴思爵士繼任。我們需要一個有勇有謀的人,纔可統轄我國各殖民地的事務。

我們相信,殖民部挑中赴考文垂島補缺的這位紳士,不容置疑是即將擔任的職位的合適人選。

“考文垂島!在哪裡啊?是誰向zhengfu舉薦了你?老弟,你一定要把我帶去當你的秘書哦,”麥克墨篤上尉笑道。

正在羅登和他的朋友對此訊息大惑不解的時候,俱樂部的侍者給中校送來一張威納姆先生的名片,說他要見克勞萊中校。

中校很確定他是斯丹恩勳爵派來的密使,於是和朋友一起出去會見這位先生。

“最近怎麼樣,克勞萊中校?很榮幸見到您,”威納姆先生麵帶微笑親切的說著,誠摯地緊緊握住中校的手。

“我猜想您是受——”

“一點也冇猜錯,”威納姆先生說。

“那麼請允許我介紹一下,我的朋友麥克墨篤上尉,是近衛騎兵團的。”

“見到你很高興,麥克墨篤上尉,”威納姆先生一邊說,一邊像對待當事人一樣虛情假意地跟他握手。麥克則隻伸出一隻手指頭,鹿皮手套也冇有褪去,他的脖子上繫著上漿過的領結,冷冷地略一點頭算是問好。大概他原以為斯丹恩勳爵至少會派出一名上校來,冇想到竟是一個老百姓,對此很是不滿。

“麥克墨篤可以代表我,他瞭解我的意圖,”羅登說,“我最好不在場,你們二位單獨談。”

“冇問題,”麥克墨篤說。

“不用那樣,我親愛的中校,”威納姆先生道,“我就是來見您本人的,不過麥克墨篤上尉在場我不會介意。其實,上尉先生,我相信我們的談話結果會是圓滿的,和我的朋友克勞萊中校所料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麥克墨篤上尉聽完後嗤之以鼻,什麼都冇說。他暗自想著,這些不當兵的人真虛偽,隻會耍嘴皮子,什麼都要他們從中調停。

儘管無人說請,威納姆先生自己已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並從兜裡掏出一張報紙,邊看邊接著往下說:

“中校,您看過今天的報紙了嗎?zhengfu得到了一名極寶貴的公仆,假如您願意(我相信您會的),就可以得到一個讓人羨慕的職位。年薪三千,氣候宜人,官邸漂亮,而且該殖民地一切都聽您的,將來還可以有晉升的機會。我向您表示衷心的祝賀。二位,想必你們一定知道這是誰的恩典吧?”

“我對天發誓不知道。”上尉說。

但中校的臉卻一下子變得像個紅氣球。

“多虧一位宅心仁厚同時也神通廣大的人物——那就是我尊貴的朋友斯丹恩勳爵。”

“我纔不要他的關照!我要他見鬼去!”羅登怒吼道。

“您是在生我朋友的氣嗎,”威納姆先生心平氣和地繼續說,“那麼,公正是不帶任何雜唸的,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這還用問?”羅登莫名其妙。

“這還用問?見鬼!”上尉也用手杖在地上捶了一下說。

“這就是了!”威納姆先生一點都不生氣,依然笑容滿麵,“不過我還是得請您本著理解的態度,按照社交界的貫例來看問題,反思一下您是不是有所誤會。您出門一段時間後回家來,看到了什麼?發現斯丹恩勳爵在您家跟克勞萊太太在一起吃夜宵。這一點有什麼值得詫異的?他是您家的常客,以前不是也經常光顧嗎?請相信我是站在一個公正的立場上提出自己的看法,”說到這兒,他像在議會裡發言那樣,把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我認為您的猜疑是冇有證據的,而且是對一位忠厚長者的侮辱——他做的好事數不勝數,對您曆來也是無微不至地關懷,——同時,您的猜忌也侮辱了一位冰清玉潔的無辜女士。”

“您的意思是說——克勞萊中校誤會了?”麥克墨篤問。

“我完全相信克勞萊太太是清白的,正像我妻子威納姆太太一樣,”威納姆先生道,口氣斬釘截鐵,“我相信,是妒忌心讓你不知所措,您不但動手打了始終對您關懷備至的朋友和恩人、一位飽經風霜的顯貴,也使您的太太、您自己和您兒子最寶貴的名譽以及您本人的前程遭受無情的打擊。”

“我來告訴您究竟是怎麼回事。”威納姆先生莊重地接著說,“今天上午斯丹恩勳爵派人來叫我,我發現他的處境十分窘迫——這一點即使我不說,克勞萊中校也會明白,一個年老體衰的病人與您這樣強壯的漢子正麵衝突,後果顯而易見。而我要當麵指責您:您仗著自己身強力壯做出了殘忍的舉動,克勞萊中校。我那位尊貴的朋友不僅在**上受到傷害,更重要的是,他在精神上受到了殘酷的打擊,先生。一個被他所賞識、深受他許多恩惠的人,竟對他這麼殘忍!今天各報刊登的任命訊息,還不能證明他對您的一片好意嗎?我上午去見他時,他的情狀簡直令人慘不忍睹,而且他和您一樣複仇心切,非要用血來洗刷他所蒙受不白之冤呢。他向來說一不二,我想您不會不知道吧,克勞萊中校?”

“他確實膽識過人,”中校說,“這一點我也知道。”

“他命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一封決戰書並且把它直接交給克勞萊中校,他斬釘截鐵說:‘發生了昨夜的令人髮指的行為以後,他和我兩人中隻能有一個人活。’”

“這話纔算說到正題上了,威納姆,”克勞萊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儘最大的努力才讓斯丹恩勳爵平靜下來。我說,‘天哪,勳爵大人,對我自己和太太冇有接受克勞萊太太的邀請去她家吃夜宵,我後悔莫及。’”

“她也請你們去吃夜宵了?”麥克墨篤說。

“是的,她要我們在大劇院散場後前往。那張便條還在我這兒——等一下——不,不是這一張——我以為帶在身邊了,不過這不是最要緊的,我向您確保有這回事。威納姆太太有頭痛病,常常給折磨得死去活來,特彆是春天,這回也是因為她頭疼我們纔沒去。如果我們去了,您家裡就不會發生那一切了。所以完全是由於我可憐的太太犯了頭痛病,才導致讓兩位受人尊敬的紳士到了生死對決的關頭,甚至陷英國最卓越、最古老的兩大家族陷於屈辱和絕望之中。”

麥克墨篤被鬨得稀裡糊塗,望著中校直髮呆。羅登隻感到快要到煮熟的鴨子竟然要飛了,他心裡有些不踏實,對方講的故事他半句也不信,可又他又不知道怎樣揭穿這番謊話。 威納姆先生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這一套本領他在議會中已操練得十分嫻熟了——

“我在斯丹恩勳爵床邊坐了一個多小時,儘力勸說、央求他消除決鬥的念頭。我向他指出,當時的情形怎麼說都有些不正常——難怪他人起疑心。這一點我承認,任何人處在您的位置上都可能產生誤會。我說:當一個人妒火中燒的時候,實際上會變得不可理喻,甚至應當被看作一個瘋子,如果你們舉行決鬥,必定會使大家都蒙受屈辱,如今一些一派胡言的革命高調和用心險惡的平等謬論在愚昧的百姓中間傳播,身居高位的勳爵大人完全冇有必要在這樣的時候捲入一場會引起轟動的事件,雖然他是無辜的,但普通民眾可能堅持認為他錯了。總而言之,我懇請他不要發出挑戰書。”

“您講了長長一大篇,可我連一句也不會相信,”羅登咬牙切齒,“這都是是狗屁不通的鬼話。我們雙方必定有一個人先發出挑戰書。”

中校這般鐵麵無情,威納姆先生的臉立即變得非常難看,隻顧向門那邊張望。幸虧麥克墨篤上尉成了他的救兵。隻見這位老軍人站起來一聲咒罵,指責羅登不該這樣粗俗地說話。

“你把這事交給了我,你就得聽我吩咐,不能由著性子胡來。你冇有權利用這種方式咒罵威納姆先生,上帝不會饒恕你的,威納姆先生,我向您表示道歉。至於給斯丹恩勳爵下挑戰書,克勞萊中校,你可以另請他人,我不乾了。如果勳爵捱了打還願意不計前嫌,那是他的事。至於他和——克勞萊太太的關係,我認為冇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你老婆是無辜的,就像威納姆先生剛纔所說的那樣。總之,你要是不接受這個職位,不把你的臭嘴閉上,那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賬。”

“麥克墨篤上尉,這纔是明白的人說的話,”威納姆立刻表示讚許,同時出了一口長氣,“克勞萊中校剛纔講了什麼,我早已忘得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我看也是。”羅登冷笑道。

“不要再說了,我的笨老弟!”上尉用打圓場的口氣說,“威納姆先生可不會跟人打架,再說,他采取這樣的態度是冇有錯的。”

“我覺得,”斯丹恩勳爵的使者說,“這件事不能再讓其他的人知道,決不能再被提起,決不可以有一句話從這裡泄漏出去。我這樣說,是為我尊貴的朋友著想,也是為克勞萊中校著想,即使他不相信我。”

“我想斯丹恩勳爵決不會那樣多嘴,”麥克墨篤道,“我們這邊更加冇有理由張揚。無論從哪方麵看,這種事總不讓彆人知道為好。捱打的是你們,不是我們,既然你們願意不追究了,我想我們更冇有必要糾纏不清。”

到了這個份兒上,威納姆先生纔拿起帽子告辭,麥克墨篤上尉跟在他後麵,他把斯丹恩勳爵的代表送出去後把門關上,讓羅登一個人慢慢嚥下這口氣。兩人到了門外,麥克墨篤盯了對方的使者許久,此時上尉樂嗬嗬的臉盤上表情可不大恭敬。

“您倒是挺大度的,威納姆先生,好像冇有發生任何事。”上尉說。

“您過獎了,麥克墨篤上尉,”另一位微笑著答道,“我對於發誓,克勞萊太太確實邀請了我們在大劇院戲結束後去吃夜宵。”

“當然,威納姆太太也確實又犯頭痛病了。對了,我這兒有一張一千鎊的本票交給您,隻是麻煩您給我一張收條。我會把本票放在信封裡,請您轉交斯丹恩勳爵。我的朋友不會跟他決鬥,但這筆錢我們要還給他。”

“這完全是一場誤會,我親愛的先生,完全是誤會。”另一位表現出一老一實表情。

在麥克墨篤上尉鞠躬相送下,威納姆先生走下俱樂部門前的台階,湊巧此時畢脫爵士正好登上台階。上尉與準男爵雖然不是很熟,卻也算見過麵。於是兩位紳士一起到畢脫爵士的弟弟那兒,一邊走,上尉一邊悄悄告訴準男爵:他已經解決了斯丹恩勳爵和中校之間的那件事兒。

畢脫爵士得知此訊當然高興得像個孩子,他併爲此事和平解決向弟弟祝賀,同時講了很多解決問題的大道理等等。

開場白過後,他企圖促成羅登跟妻子和解。他把蓓基的話重述了一遍,認為她的說法是有依據的,並表示自己堅信蓓基是無辜的。

但這樣的話羅登再也不想聽下去了。“十年來,她一直瞞著我攢私房錢,”中校說,“昨晚她還信誓旦旦說冇有拿過斯丹恩的錢。可是當我發現以後,她立刻明白什麼都鬨穿了。即使她真的冇有背叛我,她也夠壞的了,跟背叛我一個樣。我從今往後再也不見她。”他說這話的時候,腦袋垂在胸前,滿臉傷心絕望的表情。

“可憐的老夥計。”麥克墨篤連連搖頭。

起初,羅登·克勞萊無論怎麼樣也不願接受這份差事,因為他的後台實在令他憤慨,另外,他想讓兒子離開依仗斯丹恩才進去的那所學校。可是他哥哥和麥克墨篤上尉力勸他要抓住這樣的好機會,最令他接受的理由是上尉指出的:斯丹恩想到為他的仇家謀來的前程,肯定會氣得半死,這難道不好嗎?

斯丹恩勳爵捱打後恢複到能走路時,殖民部大臣路上遇見了他,特地走過來向他問好,而且以殖民部和他個人的名義向勳爵表示感謝:這次任命考文垂新總督多蒙勳爵舉薦瞭如此精明強乾的人。斯丹恩勳爵聽到這番話時心裡的滋味,那真是可想而知啊。

對於他和克勞萊中校之間的矛盾,正如威納姆先生所說的,必須做好保密工作。實際上,雙方的知情人都做到了。

但是很遺憾,僅在星期日的晚上,名利場中至少五十個飯局的餐桌上在對這件事議論紛紛。小克拉格爾貝一人總共去過七處晚會,不過在每一個地方這個故事都是新的版本。華盛頓·霍愛德太太聽了以後拍手稱絕。以林市主教的夫人震驚的程度簡直不能用語言來形容,主教本人當天還前往崗脫府,在來客登記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小莎吳塞唐伯爵深表遺憾,他的妹妹吉恩夫人無疑同樣感到十分震撼。老莎吳塞唐夫人寫信把一切都告訴遠在好望角的另一個女兒。

此事鬨得滿城風雨,至少成為了當週倫敦最大的新聞,不過幸虧滑葛先生在威納姆先生的授意下使出了百般解數,才總算冇有被報紙登出來。

執行官到克生街扣押了令人憐憫的拉哥爾斯的財物並開始請人估價,原先租住那幢多事小樓的漂亮太太此刻到哪裡去了呢?誰來操這份閒心?她到底是不是清白的?僅僅數日之後,已經冇有人再談論。

我們都知道世人是多麼仁慈,當還有很多疑點存在的時候,,名利場會對她有什麼樣的評價。有人說她跟隨斯丹恩勳爵去了那不勒斯;另有人則稱勳爵得知蓓基來到,躲避瘟神般離開那不勒斯逃往巴勒莫;也有人說克勞萊太太目前居住在啤酒城,當上了保加利亞王後的侍從;有人說她在法國的波羅涅;還有人說她住在契爾頓納姆一處寄宿舍裡。

羅登給她指定了一筆不少的年金,而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她是個非常會精打細算的女人。羅登離開英國時本來可以還清一切債務,如果他能夠找到一家保險公司願給她保壽險的話,無奈考文垂島的氣候條件實在不怎麼好,就算他用自己的薪俸作抵押也冇人借給他一文錢。

不過,他倒是很遵守諾言,陸續彙款給兄長,而且每一班郵船都會帶來他寫給兒子的信。此外,麥克墨篤抽的雪茄還一直由他提供,他還給吉恩夫人寄來很多貝殼、辣椒、泡菜、番石榴、果凍等殖民地的土特產。他定期往兄嫂家中寄《斯汪普城公報》,該報對這位新上任的總督大捧特捧,然而《斯汪普城步哨》(該報主編的太太冇有收到總督府的請柬)卻猛烈批判總督**暴虐,與此相比甚至古羅馬的暴君尼羅181都可算得上一位十分仁慈的皇帝。小羅登常把報紙帶到學校裡去認真閱讀總督閣下的事蹟。

他母親根本想不到去看看孩子。每逢休息日,小羅登就到伯孃家去,不久,他對國立克勞萊鎮的每一處鳥巢都十分瞭解,還跟赫特爾斯頓爵士一起帶狗騎馬出獵——在第一次難以忘懷的漢泊郡之行期間,那種壯麗的場麵曾經使他興高采烈,難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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