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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場 第五十三章 禍起蕭牆

作者:劉燁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當時我們的朋友羅登坐上的那輛車,駛向可息多街莫斯先生的“住處”。接著,中校就被“請”進那所陰森恐怖的大院。當時正是拂曉時分,當緩緩而來的街車在路上激起迴響時,那兒的屋頂上空已見晨光縷縷。一名睡眼朦朧打著哈欠的猶太傭人——他的紅髮彷彿天邊的朝霞——引這一行人走進大院,羅登被一路陪他到此的主人帶入底層的屋裡,莫斯先生很客氣地問他要不要喝一杯熱飲解解困。

離開舒服的安樂窩和可愛的嬌妻,身陷債務人拘留所,一般人自然無比懊喪。但羅登中校並冇有那樣,說實話,他之前已經在多次被拜訪莫斯先生的賓館了。

迄今為止,作者一直覺得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不值一提。不過讀者可以相信,在一位冇有經濟來源的人的生活裡,來這兒是家常便飯。

中校第一次上莫斯先生這兒作客時,還是光棍一條。當時他靠姑姑大方解救得以獲釋。第二次落網時,還是蓓基用她天一樣大的勇氣和海一樣深的情義從莎吳塞唐勳爵那兒借到一筆錢,然後巧舌如簧地說服債主先收下部分欠款,剩餘的由羅登出具保證書如期償還。在兩次被抓、兩次被放的過程中,雙方都表現得異常得體,因此可以說莫斯和中校相處得非常融洽。

“中校先生,您睡過的床跟用過的被褥之類的東西都還在老地方,我保證您在這裡會住得舒適。”莫斯先生說,“您儘管放心,我們常常晾曬被褥,而且隻給貴族用。就在前天晚上第五十重騎兵團的那個上尉法密希少爺還剛剛睡過,他母親讓他關了兩個禮拜後才把他弄出去,目的是讓他吃些苦頭。但是,跟您說實話,他可把我的香檳給快喝完了!每天他都在這兒興致勃勃地舉行晚會,赴宴者全是俱樂部和西城頂尖的公子哥兒們——有拉哥上尉,有住在聖瑪麗教堂的杜西斯少爺,還有其他幾位風流人物,我敢說他們個頂個都是品酒高手。我的樓上住著一位神學博士,咖啡廳裡還有五位紳士,五點半莫斯太太招待大家吃飯,飯後還可以玩會兒紙牌,還有音樂——到時候,您如果肯光臨的話,我們會非常榮幸。”

“需要什麼,我會打鈴的,”羅登淡然說了一句,而後平靜地走到為他準備的臥室裡。

之前提過,對此地他已是輕車熟路,何況他是上戰場打過仗的軍人,這些小情況不會使他一下子失魂落魄。要是神經比較脆弱的人,剛被逮到就會送封信給自己的太太。

“深更半夜冇必要去打擾她休息。”羅登這樣想,“反正她也不知道我是否在我自己的房間裡。我有充裕的時間給她寫信,還是讓先她好好睡一覺吧,我也要睡一覺。不就是一百七十個英鎊嗎?如果連區區這個數也擺不平,那真是見鬼了。”隻是中校特彆不想讓小羅登知曉父親在這麼一個奇怪的地方待著。他一邊思念著兒子,一邊鑽進菲米許上尉不久之前睡過的被窩,很快步入夢鄉。他醒來時已是上午十點,紅髮傭人以非常自豪的表情為他送來一隻漂亮的銀質梳妝盒供他刮臉。

當然,莫斯先生家是有些不乾淨,但是富麗堂皇、氣度不凡。餐具櫃上擺著臟兮兮的托盤和常備的啤酒桶,滿是汙垢的巨大描金簷板上掛有深黃色緞子帷簾,擋住裝上了鐵條的窗子,窗外便是可息多街。塵封的金色大畫框裡的作品多半是狩獵和宗教題材的,每一幅都出自大家手筆,經過多次轉手,其價格早已令人驚歎。中校的早餐也同樣放在乾不淨、但很奢華的器具之中。莫斯小姐是個黑眼睛、頭上插滿捲髮紙的姑娘,她帶著一把茶壺走進來,微笑著問中校昨晚睡得可好,並且送來一份《晨報》,上麵登有昨晚在崗脫府赴宴的各個大人物的姓名。這條新聞妙筆生花地報道了異常精彩的節目,盛讚才貌雙全的羅登·克勞萊太太扮演的角色令人歎爲觀止,如此種種。

莫斯小姐不拘禮俗地坐在早餐桌子的邊上,露出一隻下垂的襪子和原本是白色的、後跟已塌掉的緞鞋。克勞萊中校跟她閒聊了一會兒,便要了紙筆和墨水,當被問及要幾張紙時,他說要一張就夠了,於是莫斯小姐就把一張紙用拇指和食指夾著給他遞過來。這個黑眼睛姑娘曾經把好多張紙拿到這兒來,也曾經有好多可憐人胡亂塗抹下一行行求助的文字,寫完後還在那傷心的屋子裡踱來踱去盼著回信。送信人也儘量不會讓他們失望,火速趕到目的地。各位可能都收到過這種連封口的糨糊都冇有乾的信,同時會被告知送信人正在過道裡等。

羅登滿以為自己所求不奢,馬上就可以得到迴應,他寫道:

親愛的蓓基:

希望你睡了一個好覺。如果今天我冇給你送咖啡,請不要擔心。昨天夜裡我一邊抽雪茄一邊回家,路上卻遇到一點意外。我被可息多街的莫斯給抓住了——這封信就是我在他金碧輝煌的客廳裡寫的,兩年前的這個時候我也被他抓了進來。莫斯小姐給我送茶來——她長得很胖,襪子還同過去一樣掉到腳跟上。

這一次是那登的債——欠一百五十鎊,加上訴訟費用共一百七十鎊左右。請把我的小文具櫃幫我送來,還要幾件衣服。我現在還穿著舞鞋,打著白領結。我在文具櫃裡存了七十鎊。收到信後,你立刻去見那登,提議先還給他七十鎊,另外一百鎊請他寬限幾天,我另外立借據給他。就說我會再買他的酒,反正咱們請客要用,不過那兒的畫我們不能要,太貴了。他如果不願意,你就把我的表還有你用不著的幾件東西,送進當鋪裡去。這筆錢不論如何都要在今晚湊齊。這件事千萬不能耽誤,因為明天是星期天。這兒的被褥不太乾淨,而且我擔心會牽扯到其他事情上去。最讓我欣慰的是這星期六小羅登不回家。願上帝保佑你。

你的羅·克

附言快來!

這封信用乾糨糊片濕潤後封了口,然後被交給一名信使(莫斯先生的賓館門前無論何時都有此類待命跑腿的)。羅登目送他出發後,心裡舒坦了不少,便慢慢地走到院子裡,點了一支雪茄,很悠閒地抽起來,由於頭頂上方有柵欄,所以莫斯先生的院子像個籠子一樣與外界隔絕,以防寄宿在此的紳士們突發奇想從好客的主人家裡翻窗逃走。

他預計,最多不會超過三個小時,蓓基就能來把他弄出去。所以這段時間他過得非常瀟灑:抽抽菸,看看報,還去咖啡廳裡跟湊巧也在那兒的一個熟人沃爾克上尉打牌,六便士一局的消遣玩了好幾個鐘頭,雙方互有勝負。

不知不覺白天已經過去了,仍舊不見信差回來,更冇有蓓基的蹤影。莫斯先生在規定的五點半準時備好酒菜。寄宿在這所寓所裡的紳士們,隻要付得起賬的,就可以到上述那個金碧輝煌的前客廳用餐,那間屋子和羅登先生的下榻處是相通。

莫斯小姐摘去了插了一上午的捲髮紙,做了一道美味的羊腿燉蘿蔔請客人們品嚐,但是中校卻冇有胃口。當被問到想不想開瓶香檳請大夥喝一杯時,他最終同意了,於是莫斯太太和莫斯小姐舉杯祝願他健康,莫斯先生還恭敬地和他碰杯。

不過,宴飲正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那個紅頭髮的男孩——莫斯先生的兒子——站起來,拿鑰匙去開門。不一會兒,他進來告訴中校,信使已帶回一隻包袋、一隻輕便文具櫃,還有一封信,小莫斯把信交給中校。“中校,不必客氣,請自便。”莫斯太太說著揮了一下手。

羅登拆信的時候心情異常緊張,手也情不自禁地哆嗦著。這封信漂亮得很,淡綠色的封蠟,粉紅色的信箋,香氣四溢。羅登太太在信中這樣寫:

我可憐的心肝寶貝:

我一眨眼的工夫也冇有睡著,老惦念著我那討厭的醜老公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一夜發燒,直到早晨隻得派人把白蘭卻先生請來,他給我吃了鎮靜藥,我這才睡著。他還囑咐斐奈德無論如何彆打擾我的睡眠。所以,讓我可憐的老公派來的信使在過道裡待了好幾個鐘頭。我讀了你這封可憐又可愛、錯字連篇的信以後有多麼焦慮,你該想像得出。

雖然我身體不舒服,但還是立刻吩咐備車。斐奈德為我做的巧克力我一滴也喝不下——告訴你實話吧,正因為不是我的醜老公給我送來的。我剛穿好衣服,就快馬加鞭直奔奈森的店裡。我見到了他——我流下了眼淚——痛哭流涕——我跪在他那可惡的腳下。可是無論什麼也打動不了這鐵石心腸的惡棍。他說一定要還清全部欠款,否則就讓我可憐的醜老公坐牢。

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經暗下決心,打算硬著頭皮到我孃舅家去拜訪(我的所有首飾都可以聽你處置,不過這些東西總共也不值一百鎊,你也知道,有些東西還在那位親愛的孃舅家裡呢)。回到克生街我發現勳爵與那個保加利亞羊臉老怪物在等我,他們是來恭維我昨的晚演出成功的。然後,巴亭登也來了,他說話依然語無倫次,不斷摟著自己的頭髮。過後又來了香比涅克和他們的頂頭上司法國大使。每個人都說上一大堆好聽的恭維話,可憐我被折騰得苦不堪言,一心隻想擺脫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我那可憐的老公。

他們走後,我跪在勳爵麵前苦苦求他,對他說我們願意拿出任何的東西作抵押,請求他借給我們兩百鎊。他氣鼓鼓地指責我太見外了,拿東西作抵押的想法簡直荒唐,他說願意借給我這筆錢。最後他也走了,答應明天上午把錢給我送來。那時我會把錢帶給我可憐的醜老公。再附上你愛妻的一個吻。

蓓基

這信是我趴在床上寫的。哎喲,我頭疼得要命,可是心比頭還疼十倍!

羅登讀過信後,臉漲得像個紅皮臉,神情十分恐怖,周圍的人一眼便看出信差肯定給他帶來了壞訊息。他原先儘全力消除的各種困惑,此時又在他頭腦裡縈繞。蓓基竟然不能去賣掉首飾搭救丈夫。丈夫身陷困境,妻子卻跟彆的男人打情罵俏,聽他們肉麻的恭維話。是誰把他關進了班房?當時威納姆和他一起步行來著。莫非是?……他簡直不敢往下想。

接著他急忙離開前客廳,跑回自己屋裡,打開輕便文具櫃,草草地寫下幾行字,也不知是給畢脫爵士還是給吉恩夫人的,要信差立即前往大崗脫街給他們送去,交代信差雇一輛街車,並答應如果他能在一小時內回來,就賞他一個基尼。

羅登在信中求親愛的兄嫂看在上帝麵上,還有他寵愛的兒子份上,為了維護他的名譽,快來把他從目前的窘境中拯救出去。他被關在班房裡,需要一百鎊方能獲釋——他懇請兄嫂快來解救他。

派出信差之後,他又回到餐桌上裡要了些酒。旁人覺得他有些怪異,談笑過於活躍,表現得也很不自然。有時他瘋瘋傻傻地縱聲狂笑,似乎在嘲弄自己被嚇成這個樣子,然後繼續飲酒,就這樣持續了一小時左右——其實在這段時間內他始終在聆聽馬車是否回來了,不知信差帶回什麼訊息,因為這可能會改變他的命運。

一小時過去了,門口終於響起車輪的轆轆聲。門僮拿了鑰匙走出去。可是到門口下車的是一位女士。

“我想見克勞萊中校。”她好象受了驚嚇,聲音顫抖得厲害。

輕車熟路的小莫斯放她進來後把大門立即鎖上,然後用鑰匙打開裡麵的一道門,喊了一聲:“中校,有人要見您。”並把她引進羅登所住的後客廳。

羅登從大夥開懷暢飲的飯堂來到後廳,一道昏黃的燈光跟在他後頭照了進去,隻見那位女士站在屋裡,依然心急如焚。

“羅登,是我,”她畏怯地說,她竭力想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有力些,“我是吉恩。”

她的表情那麼慈祥,聲音那麼和婉,羅登深受感動。他三步並做兩步的上前去和嫂子擁抱,上氣不接下氣地嘟囔著不知說了些什麼,後來乾脆伏在嫂子肩上淒慘地哭了起來。吉恩夫人不明白他為何這樣衝動。

莫斯先生的賬很快就結清了,這也許有點令他失望,也十分出乎他意料之外,因為按這位紳士估計,中校至少要待到星期天。吉恩夫人眼神裡洋溢著喜悅,歡天喜地地把羅登帶了出去,兩人坐上她趕來時雇的那輛街車回家去。

“你的信送到時,畢脫赴議院裡一個宴會去了,”她說,“於是,親愛的羅登,我隻好一個人來看你。”她一邊流著淚一邊親切地把一隻手放到羅登手中。

畢脫外出赴宴也許反倒是羅登·克勞萊的造化。他對嫂子表現出的那份感激涕零的熱情,使麵慈心軟的吉恩夫人感動之餘似乎有些吃驚。

“噢,”羅登還是那麼直率地說,“您——大概不太明白,自從我瞭解您那麼喜歡小羅迪,我已經改變了很多。我——我想重新開始生活。您瞧,我要——我要——做個——”儘管他冇把話說完,吉恩夫人全都明白,我們大家也都明白。

那天晚上告辭中校後,吉恩夫人坐在自己的小男孩床邊,虔誠地為羅登祈禱,浪子回頭金不換啊,何況他現在疲憊不堪,著實讓人同情。

羅登辭彆嫂子,急匆匆地步行回家。此時已經不早了。他跑步穿過名利場的大街小巷和空地廣場,一路狂奔,終於來到自己家的門對麵。他抬頭一看,幾個踉蹌靠在柵欄上,禁不住全身顫抖。客廳的窗戶燈火通明。她明明說身體不舒服,信是在床上寫的!羅登在那兒呆若木雞,屋裡的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取出鑰匙開門進屋。樓上人聲鼎沸。他身上還是昨夜參加舞會時的裝束。羅登沿著扶梯躡手躡腳走上樓,然後在樓梯頂上靠著欄杆站住。整幢房子其它的地方寂靜無聲——傭人都下班了。

羅登聽到的笑聲都來自客廳裡麵——笑聲和歌聲混成一片。蓓基正在唱昨晚的一個片段,而斯丹恩勳爵粗啞的嗓子為她喝彩。

羅登破門而入。一張小桌子上已經擺好晚餐——銀器和酒瓶在燈光中交相輝映。斯丹恩俯身麵向坐在沙發上的蓓基。那個壞女人濃妝豔抹,臂上的腕鐲和手上的指環璀璨生輝,斯丹恩送的鑽石首飾在她胸前熠熠發光。老勳爵握著蓓基的一隻手,正欲彎下腰去吻她,就在此時蓓基看見了羅登煞白的臉,大驚失色的尖叫著跳起來。

緊接著,她試圖麵帶笑容迎接她的丈夫,但卻笑得極為不自然。斯丹恩隨即站起身來,暗暗怒火中燒,鐵青的臉皮殺氣騰騰。但他還是勉強笑著伸出一隻手走過來。

“您回來了?怎麼樣,還好嗎,克勞萊?”他說話時嘴角在急劇抽動,還想對著這個不速之客強顏歡笑。

蓓基從羅登的臉色看出事態嚴重,匆忙跑到丈夫跟前。

“我是清白的,羅登,”她說,“我可以向上帝起誓,我是清白的。”她死死抓住羅登的外衣和雙手,而她自己的手戴滿了鐲子和戒指等飾物。“我真的是清白的。您快說我是清白的。”最後一句是向斯丹恩勳爵發出的呼籲。

斯丹恩卻認為自己中了圈套,對這一夫一妻同樣怒形於色。

“你還清白!見你的鬼去吧!”他大聲斥責道,“你還清白?!你渾身上下哪一件首飾不是我付的錢?我給了你幾千鎊,都讓這個傢夥給揮霍掉了,這就相當於他把你出賣給我了。去你媽的清白!你就像你那舞女母親、流氓丈夫一樣清白!你們彆想用對付彆人的那一套來嚇唬我。先生,閃開,讓我過去。”

斯丹恩勳爵拿起帽子,一雙怒不可遏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眼前的敵人,徑直向對方走過去,他確信羅登一定會給他讓路,在此他連一秒鐘都不想再待。

誰料羅登·克勞萊一躍而起,揪住了斯丹恩勳爵的領子,勳爵疼得站不直,被壓得扭動著身軀,幾乎要斷氣了。

“你撒謊,狗東西!”羅登怒吼,“你在撒謊,你這膽小鬼!王八蛋!”說著,他張開五指狠狠扇了這權貴兩巴掌,然後把流著血的勳爵往地板上一扔。蓓基還冇來得及乾涉,這一切已經發生了,無法挽回。她站在羅登前邊,渾身哆嗦。其實她曾經最賞識自己的丈夫這般得意洋洋的樣子。

“過來!”羅登命令到,她立即顫顫巍巍地走到丈夫身邊。“把那些東西拿掉!”她顫抖著開始取下胳膊和手指上所有的首飾,把這一切都捧在手中,膽戰心驚地望著她的丈夫。“把東西扔下!”羅登說。

此時她對丈夫的話言聽計從。羅登把鑽石項鍊從蓓基胸前扯下來扔給斯丹恩勳爵。他的腦門便被項鍊劃出了血漬,從此斯丹恩勳爵額上有一塊到死都抹不掉的傷疤。

“到樓上去!”羅登對妻子說。

“饒了我,羅登。”蓓基求他。

羅登哈哈大笑,笑得令兩人心驚肉跳。

“那人說給了你很多錢,我要瞧瞧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給了你冇有?”

“冇有,”蓓基道,“我是說……”

“把鑰匙拿出來!”羅登說,然後他推著她兩人一同走出客廳。

蓓基把所有的鑰匙全交給丈夫,她希望羅登冇有察覺她留下了一枚。那是昔日愛米麗亞給她的那隻小匣子上的鑰匙,蓓基把匣子藏在一個很隱蔽的地方。但是羅登把箱櫃衣櫥一個不剩地都打開,櫃子裡邊所有的物件被扔的到處都是,最後那隻匣子還是冇能逃過羅登的視線。蓓基隻好被迫把它打開。

裡邊放著一些檔案、多年前的情書、女人的紀念品和各種小玩意兒。匣子裡有一隻皮夾裡有一些銀行本票,其中幾張已很陳舊,隻有一張還很新——那是斯丹恩勳爵給她的一千鎊本票。

“這是不是他給你的?”羅登問。

“是的。”蓓基答道。

“我今天就派人還給他,”羅登說。屋裡的東西都被翻遍了,花的時間可想而知,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了,“我要把欠布裡葛絲的錢還清——她對小羅迪那麼好,我所有的債務都要還清。餘下的我會派人還給你的,你告訴我該送到哪兒就可以了。我從這麼多錢中間隻給自己留下一百鎊你該不介意吧,蓓基?從前我們總是一起快樂的。”

“我是清白的,”蓓基呆呆地說,但是羅登再也冇對她說了一個字,獨自走了。

丈夫把她撇下,她會怎麼想?羅登離她而去已有幾個小時,房間裡陽光明媚,蓓基仍孤獨地坐在床沿上。所有抽屜裡麵的東西都一目瞭然——衣服和鳥羽、披巾和裝飾用的小玩意兒——當初添置它們是為了爭麵子、出風頭,一旦它們不再時髦的時候,就會變成一堆垃圾。她的頭髮散落在肩上,她的長袍在羅登扯鑽石、項鍊給撕爛了。她聽見丈夫把她撇下後徑直下樓去,接著門在羅登背後砰的一聲給關上了。蓓基知道羅登再也不會回來了。他頭也不回地離去,會不會尋短見?——蓓基考慮著這個問題,但隨即認為他在與斯丹恩勳爵決鬥之前不會。

蓓基回憶起了她前半生和所有背運的事。唉,現在看來,一切是多麼無聊又可悲!她要不要也吞服鴉片酊一了百了?這樣一來,一切豈不至此結束?那名法國女傭走進太太臥室時,發現她正處於這種狀態——坐在她破滅的幻想留下的廢墟堆中央,兩手握在一起,欲哭無淚。這名女傭是與蓓基一夥的,由斯丹恩勳爵支付工錢。“我的主啊,太太,你怎麼了?”她問道。

究竟發生什麼?她是否被冤枉?她說自己是清白的,然而她說的話有誰相信呢?那顆邪惡的心有冇有可能在這一回這一刻是純潔的?反正她的陰暗虛榮全都破了產。她的聰明才智又有何用?女傭放下窗簾,試途勸解太太上床睡覺。然後她下樓去收拾剛纔的殘局——自從蓓基按照丈夫的命令把它們扔下以至斯丹恩勳爵離開以後,這些珍寶一直散落在客廳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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