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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場 第五十一章 一場詞謎劇

作者:劉燁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自蓓基在斯丹恩勳爵家的名流聚會上露麵之後,這位賢人在上流社會的地位已得到認可,倫敦城一些最高貴的門第很快向她敞開了——那些人家是可敬的讀者連想也不敢想的。

親愛的兄弟們,還是讓我們在那些高不可攀的門檻前顫抖吧。那兒的門衛肯定會手執燒紅的銀戟專捅一切不得入內之人。據說,報社派去的記者,坐在門廳裡記錄應邀進去赴宴的大人物的姓名,是活不長的。因為豪門的氣焰過於灼熱,能把記者活活給烤糊了,好像冒失的茜美莉在全副盛裝的宙斯麵前被閃電劈死一樣——隻能怨輕率的飛蛾太不安分,膽敢越出圈定的活動範圍,結果毀了自己。像泰勃尼亞、蓓爾格蕾微亞176之類住高級家區的居民,應當把上述神話當作前車之鑒,也許還應當多想想蓓基的故事。

啊,女士們!你們何不請教一下都裡弗神甫先生:蓓爾格蕾微亞、泰勃尼亞這些耀眼的名字還不是如鳴鑼的響聲一樣轉瞬即逝?這些無非都是浮華虛榮罷了。即便顯赫一時的人,終將成為過眼雲煙。有朝一日,海德公園也會像古代巴比倫郊外的園林景緻一樣湮冇,蓓爾格蕾微亞廣場也會變得像貝克街那樣荒涼,甚至像曠野裡的達莫那樣廢墟一片。

女士們,你們誰知道偉大的畢脫在倍克街住過?當年海絲德女伯爵常在那幢如今景緻不在的公館裡大宴賓客,你們的祖上當時要是能弄到一份請柬,那可是不惜代價呢。

我曾在那裡吃過飯——冇錯,那些作古的大人物們的幽靈充塞其間。當我們坐在那兒慢慢品嚐紅葡萄酒的時候,逝者的鬼魂們也進來圍著晦冥的桌子坐下。曆經驚濤駭浪的舵手把好幾大杯虛無的紅酒一飲而儘,鄧達斯的亡靈不放過殘留下的每一滴酒。愛亨登坐在那兒,又是伸懶腰又是假笑,令人害怕,可是每當酒瓶無聲無息地傳到他麵前,他卻絲毫不肯落後。斯各脫用他濃眉下的一雙眼睛瞧著經年的美酒——當然也是虛幻的。威爾勃福斯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彷彿在納悶兒,他每次舉到嘴邊的酒杯都是盛得滿滿的,一放到桌上時就全變成空的了。要知道這塊天花板昨天還在他們頭頂上方,那時一些大人物都仰麵看它來著。如今那棟房子卻淪落為帶傢俱出租的公寓了。是的,海絲德女伯爵曾經一度在倍克街居住,現在卻已經長眠於曠野大漠。以奧登在那兒見到了她——不是倍克街,而是另一個渺無人煙的地方。

所有這些,無疑都是過眼浮華。但是誰又不貪圖呢?我想問問,有冇有一位頭腦正常的人僅僅因為烤牛肉不能傳承下去就不愛吃了?雖然烤牛肉也是身外之物,我祝願本書的每一位讀者——即使有五十萬人那麼多——一生都能享受人間美味。

各位請坐,請隨意享用,希望你們胃口好,肥的、瘦的都有,這是鹵汁澆頭,這是辣椒配菜,請不要客氣、開懷暢享吧。我說瓊斯老弟,要不要再來一杯葡萄酒。這是最好最嫩的裡脊肉,來一點兒吧?來吧,讓我們吃遍這冇有永恒價值的浮世美味,並因此感謝上帝。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像蓓基那樣一起出入上流社會,享儘榮華富貴呢?同塵世一切享受一樣,那些錦衣玉食、聲色犬馬,不也都是如煙往事嗎?

蓓基在斯丹恩勳爵的晚會上亮相,帶來了這樣的效果:第二天彼得烏拉亭親王殿下在俱樂部裡碰見克勞萊中校,便馬上過來同他交談。碰到克勞萊太太,更是摘下帽子向她表達親切致意。緊接著,夏潑和她的丈夫就被邀請到黎凡特府參加一次jihui,由於府第尊貴的主人要離開英國一段時間,親王殿下在那裡小住。宴席結束後,她為一小簇貴客們唱了幾支歌。當時斯丹恩勳爵也在,他像慈父一樣地關注這位自己一手提攜的在社交界取得成功的後輩。

蓓基在黎凡特府結識了一個歐洲的一流紳士、外交官特·拉·夏伯蒂哀公爵——他原本是被最篤信基督的國王派駐英國的大使,後來成了那位君主的外交大臣。當我筆下寫出這些顯赫一時的大名時,我覺得自己簡直太神氣了,親愛的蓓基在何等身價的貴人圈子裡徘徊啊。她從此經常光顧法國大使館。如果迷人的羅登·克勞萊太太不來,那兒的聚會總好像少了點兒什麼。

可愛的中校太太把大使館的兩位參讚,特·脫呂菲尼與香比涅克先生迷得神魂顛倒。幾乎每個離開英國的法國人都會在那兒破壞數個家庭的幸福,還在皮夾裡帶上五六顆被傷害的心靈。根據他們民族的慣例,這兩位參讚全都對外宣稱自己與羅登太太關係非同一般。

但筆者懷疑這種說法的可靠性。香比涅克酷愛打牌,每次參加晚會總要跟中校玩上好多局,蓓基則在另一間屋子裡為斯丹恩勳爵唱歌。而至於脫呂菲尼,誰都知道他連旅行傢俱樂部的門都不敢邁進去,他還在那兒欠好幾名侍者的錢呢。要不是使館裡管飯吃,這位可敬的青年紳士就隻有餓肚子了。所以,我不相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會讓蓓基青睞。這兩個人頂多給她當個跑腿,買幾副手套,送幾束鮮花,借錢預訂大劇院的包廂請她看戲,挖空心思地討她的歡心,如此而已。

再者,他倆的英語隻能說讓人意會的簡單詞句,作為蓓基取悅自己和斯丹恩勳爵的一種日常消遣,她會模仿兩位參讚中的某一位,恭維對方的英語水平有了很大進步——說這話時那副一本正經的神態,總是讓她的靠山的老勳爵忍俊不禁。脫呂菲尼特地送了一條披巾給布立葛絲,想收買蓓基的心腹幫她轉交一封信,不想老實憨厚的老小姐竟當眾把信交給收信人,但凡讀了這封信的人,冇有一個不覺得可笑至極。斯丹恩勳爵也讀了這封信。反正除不問世事的羅登以外,人人都讀了。當然也冇有必要把梅飛厄克生街小樓裡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報告給他。

冇過多久,蓓基在不但家裡招待外國“精英”,還招待一些英國人中的精英。我用“精英”這個詞兒,並不是指道德最高尚的,也不是指道德最低下的;既不指最聰明的,也不指最拙笨的;既不是富可敵國,也不是豪門顯貴。總之,“精英”一詞象征著地位最牢靠的人——就像高貴的弗滋威廉姆斯夫人,了不起的斯洛卜夫人,和偉大的葛立澤兒·麥克白夫人。要是弗滋威廉姆斯夫人(她出身在國王街的名門貴族,參見德佈雷特與伯克之《貴族譜係大全》)想要提攜某人,那麼,無論此人是個什麼東西,肯定冇問題,其他什麼也不必問。倒不是因為弗滋威廉姆斯夫人有什麼過人的地方,恰恰相反,她隻是一個已經五十七歲、過了更年期、既無美貌也無钜富、談吐也不風趣的老婦人,然而不論哪一領域的人都異口同聲地稱她是“人才”。她家的賓客也是人才。她是威爾斯親王的寵臣樸登雪笠之女,當初風華正茂時,希望能戴上斯丹恩侯爵夫人的桂冠,所以,很可能是出於對斯丹恩的舊恨,這位偉大的名流領袖格外抬舉羅登·克勞萊太太,在自己一次主持的聚會上當眾向她行了個甚是引人注目的屈膝禮。當下,弗滋威廉姆斯夫人不但慫恿自己的兒子積極去克生街克勞萊太太家走動,並且把她邀請到自己的公館做客,還在餐桌上兩次故意當眾與她親切交談。這一重大事件當晚便傳遍整個倫敦。本來對克勞萊太太略有煩言的那些人,立刻閉上了嘴。巧舌如簧的威納姆律師是斯丹恩勳爵的得力助手,四處盛讚蓓基,原先猶豫不定的人們一下子邁出決定性的一步來對她示好,小湯姆·托迪曾經告誡莎吳塞唐不要接近這個名聲不好的女人,現在他倒反過來希望彆人為他引見引見。

總之,蓓基已是“精英”圈子裡的一員了。啊,尊敬的讀者,親愛的弟兄們,請不要太早羨慕可憐的蓓基——據說,如此的旖旎景緻稍縱即逝。即使是躋身最高層的精英,也並不比徜徉圈外的可憐蟲幸福。蓓基雖然擠進了上流社會,還麵見到過偉大的布希四世,然而此後她也隻得承認那裡也無非是徒有虛名罷了。

描述了她這段大紅大紫的經曆,筆者應當適可而止了。就像我不能揭露共濟會的秘密一樣,作為一個門外漢,還是不要去輕易入木三分地描摹上流社會,無論是臧是否,最好還是把自己的理解留在心中。

在這之後的歲月裡,蓓基常說起自己活躍於倫敦頂極名人圈子裡的那個社交季節。最初的成功讓她興奮,但隨後又讓她厭倦。

起初,最有情趣的事情是想辦法搞來最時尚、最漂亮的服飾,坐車去赴高雅宴會,在那兒有許多大人物歡迎她,結束後再去另外一個,到會的幾乎都是和她昨晚見過而且明天又一定會碰到的人,男士的儀表讓人挑不出半點兒瑕疵,整齊的領結,閃亮的靴子,雪白的手套。上了年紀的紳士就比較雍容富態,禮服上釘著銅鈕釦,氣度不凡,彬彬有禮,談吐持重。窈窕淑女往往留著垂肩的金髮,羞澀答答,愛穿粉色的服裝,她們的母親高貴端莊,姿態優雅,一身珠光寶氣。人們是用英語輕聲交談的,而不是像小說中那樣說著不流利的法語。談論的內容不過是彼此的住宅、某人的名氣、各家的私事,凡此種種,也不過是在議論張三李四似的。蓓基過去相識的人中有的厭惡她,有的忌妒她,可憐她卻在哈欠連天中不明就裡-----她已經厭倦了。

“我真不想在這個圈子裡待了,”她暗暗對自己說,“我寧可嫁給一個傳教士做妻子,在主日學校裡教書;或者做一名軍官的妻子,在隨團的大篷車裡顛晃;或者——噢,哪怕身著綴滿發光金屬片的戲裝,甚至做個舞者在廟會上的帳篷前跳舞也比這開心得多。”

“我倒很想看看。”斯丹恩勳爵笑著說。蓓基有時也把自己的疲倦與煩惱直率地向這位大人物傾訴,他聽了認為很有趣。

“羅登本可以成為一名了不起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對了,就是在雜耍班子裡報幕的司儀——身穿製服,腳踩大靴子,走圓場的同時,把鞭子揮得劈啪響。”“我記得,羅登曾經是一個高大魁梧、虎背熊腰、很有氣派的軍人。”蓓基以遐想的口氣繼續說,“小時候父親帶我去碧溪廟會看過一場雜耍,回家後我就自己做了一副高蹺,在畫室裡踩高蹺跳舞,父親的學生們看了個個拍手叫好。”

“聽起來很有意思啊。”斯丹恩勳爵說。

“我也很想立刻露一手,”蓓基接過話茬,“也好讓白林該夫人開開眼界,也保證讓葛立澤爾·麥克白夫人啞口無言!噓!請安靜!巴斯達的演唱會要開始了!”

職業藝人也經常被邀請參加那些貴族聚會,蓓基照常對他們禮貌相迎,看見他們默默地坐在角落裡,她通常會走過去,故意當著眾人滿臉微笑地和他們握手。蓓基說自己也算是個藝人,這話倒也實在,她坦言自己出身時的那份真摯和謙恭,讓旁觀者或為之惱怒,或為之動容,或覺得有趣,因人而異了。

“那個女人臉皮比城牆還厚,”甲說,“看她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她要是還有一些自知之明的話,就該安分些,感謝上帝還有人理她!”

“她倒是挺老實的,性情也不錯!”乙說。

“她真是個花樣百出的小狐狸精!”丙說。

也可能他們說的都是正確的,可蓓基依然我行我素,結果那些藝人被籠絡得不但心甘情願地在她家舉行的晚會上獻唱,而且還免費向她教授課程。

當然,她有時會在克生街二○一號的小樓裡舉辦晚會。每逢這樣的日子,街道就會被數十輛風燈擦得閃亮的馬車堵得水泄不通,隔壁一九九號的都被煩死了,振耳欲聾的聲音吵得他們冇有一絲安寧,二○三號的住戶也紅著眼無法入睡。隨車而來的一個個身材高大的跟班小夥兒,蓓基家小小的過道無法容納,隻得被安置到附近幾家小酒館去喝啤酒,如果有事,傭人就再從那兒把他們叫過去。倫敦幾十位最時髦的王孫公子,摩肩接踵於狹小的樓梯上,彼此笑問:“怎麼你也來了?”

許多白璧無瑕、品位高雅的女士端坐在小客廳裡聽專業歌唱家演唱,名演員們還是一貫的作風,一開口好像要把窗玻璃都震落下來。次日《晨報》的《名流jihui》欄裡會出現這樣一段報道:

昨日克勞萊中校夫婦在他們梅飛厄家中宴請嘉賓。在座的有彼得窩拉亭親王與王妃殿下、土耳其大使赫·依·巴布希·巴夏(使館的譯員基卜勃·貝陪同)、斯丹恩勳爵、莎吳塞唐伯爵、畢脫·克勞萊爵士和夫人吉恩·克勞萊、滑葛先生等。飯後克勞萊太太還主持了一場遊藝晚會,參與的有思蒂爾頓公爵夫人(遺孀)、特·拉·葛呂以哀公爵、卻夏侯爵夫人、特·勃裡伯爵、夏泊組葛男爵、托斯蒂騎士、麥克白少將與夫人葛立澤爾暨兩位小姐、巴亭登子爵、……

這還是一份冇有寫完的名單,下麵還有十來行小號字體,讀者能隨心所欲地自己去填。

蓓基在和大人物交往時,表現出她與地位較低者交往時顯示出的一個突出特點——坦誠。有一回,在一座豪華的府第作客,蓓基(很可能有些賣弄的嫌疑)正和一位出色的法國男高音歌唱家用法語低聲說著什麼,這時葛立澤爾·麥克白夫人則回過頭皺眉看著那兩個人。

“您的法語說得太棒,”葛立澤爾夫人道,她自己的法語一直帶著濃鬱的愛丁堡口音,刺耳異常。

“我要是還說不好就冇法交代了,”蓓基垂眼謙遜地答道,“我曾在一所學校裡教過法語,而且我的母親是法國人。”

她那謙恭的態度把葛立澤爾夫人征服了,從此對這個小婦人不再那麼反感。她總是感慨如今真是個世風日下,尊卑不分的時代,不論什麼低三下四之輩都可以廝混於冇有資格進入的上流社會。不過,葛立澤爾夫人不能否認,至少目前這個女人舉止行為還算過得去,總算冇忘記自己的身份地位。

葛立澤爾夫人事實上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對待窮人心存善良,她愚笨、真誠、信任彆人,至於自視甚高——這也不能怨她,她祖先的衣裙已被人跪著吻了不知多少個世紀!據說,當這一家族的祖先成為崇高偉大的蘇格蘭國王時,先王鄧肯的遺臣爭先恐後擁吻新國君的朝服呢——當然那還是一千年前的事情。

斯丹恩夫人自從聽了蓓基為她彈唱宗教歌曲之後,就被她俘虜了,對她頗有好感。崗脫府的兩位少夫人這時也隻能忍氣吞聲。她們兩位曾有一兩次挑撥彆人與蓓基作對,但是最後都以失敗而告終。天生銅牙鐵嘴的斯登寧頓夫人曾試圖與她交鋒,結果無情的小蓓基把她殺得片甲不留。

被幾番攻擊之後,蓓基練就了一手絕招:一副安詳、幼稚的樣子,心裡卻是笑裡藏刀、口蜜腹劍。在這張最純真最安詳的麵具下能說最惡毒不過的話,然後又像冇事人一樣為自己的失言表示歉意,結果讓所有在場的人都知道她怎樣奚落了攻擊者一番。

以機敏詼諧聞名的滑葛先生,是斯丹恩勳爵的門客,兩位少夫人催動他向蓓基施壓。一天晚上,這位巧舌如簧的客人,先向兩位幕後操縱者遞了個眼色,意思是“等著瞧吧,好戲馬上就有開場了”,接著就開始攻擊不明就裡、正在專心用餐的蓓基。但這小婦人雖然遭到了突然襲擊,卻決不會束手就擒,她馬上迎接挑戰,瞅準來犯者的要害迎頭痛擊,把滑葛羞得臉上火辣辣地好不狼狽,然後她自己像冇事人似的,仍舊笑吟吟地繼續喝湯。

滑葛的大恩公除了常常管飯,有的時候還借點兒錢給他,滑葛則為勳爵乾些諸如拉選票、造輿論之類的活兒。當時斯丹恩勳爵怒不可遏地瞪了那個倒楣蛋一眼,把他嚇得直想鑽到桌子底下去大哭一場。他用請求饒恕的目光看著席間對他不理不睬的勳爵,再瞧瞧兩位少夫人——她們自然與他劃清界線。最後還是蓓基可憐他,試著跟他搭話。此後足足有六個星期他不在被邀請吃飯的名單之列。勳爵有個叫非希的心腹是滑葛竭力巴結的對象,而非希奉命告訴滑葛,如果他再膽敢冒犯克勞萊太太,拿她開愚蠢的玩笑,那麼,勳爵將把他立下的每一張借據都交給自己的律師,逼迫他變賣財產還債。滑葛當即在非希麵前痛哭流涕,懇求他親愛的朋友幫他說情。他還寫了一首讚美羅登·克勞萊太太的詩,併發表在他自己主編的最新一期的《冒失鬼雜誌》上。

在一次兩人相遇的聚會上,滑葛笑容滿麵地照例懇求蓓基多多關照。在俱樂部裡,他總是一個勁兒的討好羅登。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被允許回到崗脫府。蓓基見到他一直很客氣,麵帶笑容,而且從不生氣。

威納姆先生是一位輔佐勳爵的首席親信在(議院裡、餐桌上都有他的位置),他的思想和行動就比滑葛先生要理智得多。威納姆先生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托利黨人,父親是英格蘭北部的一個小本經營的煤商。無論這位勳爵的副手多麼咬牙切齒地憎恨所有暴發戶,他卻從不敢對勳爵的新寵流露出任何敵意。他讓克勞萊太太分分秒秒受到讓人肉麻的關照和富有神秘色彩的敬重,但這比露骨的敵對態度更令蓓基不安。

克勞萊夫婦都是從哪兒弄來的款待滿樓賓客的錢?這個問題當時曾引起過不少議論,為克生街上的這類慶典平添一些懸疑的元素。有人斷言畢脫·克勞萊爵士補貼給他弟弟一筆數目可觀的錢。如果這是真的,蓓基對於這位準男爵的控製力可就相當大了,而且上了年紀的畢脫性格必然也發生了钜變。另一方麵暗示,蓓基習慣性地向她丈夫所有的朋友尋求幫助:她今天去找某甲,哭著說家中一切財產都被凍結了;明天又跪在某乙麵前,聲稱要是不償還某一筆欠款,那麼全家就得被關進監獄。還聽說,這樣聲淚俱下的表演騙走了莎吳賽唐勳爵好幾百鎊。

泰勒和飛爾特姆製帽及軍服承造公司的小飛爾特姆是第一重騎兵團的青年軍官,自從在畢脫夫婦的引見下費儘周折鑽進上流社會的圈子,就成了向蓓基輸血的冤大頭之一。外界還傳言她假托能在zhengfu部門給一些頭腦簡單的人謀得肥差,從他們那裡騙了很多錢。對於我們這位清白無辜的好朋友,總之各種各樣的傳聞都有。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人們所說的她用乞求、借債或行騙的手法弄到的每一筆錢都是真的,她早已積累起一筆數額不小的資本,一輩子都冇有再耍花招、使手腕的必要了,可是——我又忘了不該提前交代這以後發生的事。

其實,隻要精心盤算,調度得體,利用充分——那麼,即使資金十分有限,也能讓大排場變成現實,至少短期維持冇問題。

據我所知,雖然蓓基請客的事被渲染得沸沸揚揚,可是到底不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那種大排場,她在這方麵花的錢事實上比往常點蠟燭的花費也多不到哪兒去。枕流居和克勞萊莊田提供給她數量充足的野味和水果。斯丹恩勳爵的酒她可以隨意支配,在她家的小廚房裡由崗脫府的名廚主持烹調,抑或勳爵乾脆吩咐從自己的廚房裡把珍饈佳肴做好再送過去。我認為,與蓓基同時代的那些人破壞一個老實人的名聲是可恥的,我奉勸大家千萬不要去聽信那些詆譭她的流言,一點兒都不能信。要是把每一個欠下債務而又無力償還的人都逐出社交界,要是我們去窺探每個人的**,調查他們的收入,認為他們的消費不合理便不理人家,——那麼,名利場就會變成一片荒漠,誰都不會願意在這慘絕人寰的鬼地方待下去!

如此下去,親愛的讀者,人人都會以自己的同伴為敵人,文明帶來的益處將不複存在。我們會不停爭吵,彼此指責,互不來往。我們又要回洞穴生存,回到衣不避體的野蠻時代,反正無所謂羞恥和顧忌。房價將一路跳水。再也冇人宴請賓客。城裡的店鋪都將無法維持,老闆非破產不可。葡萄酒、蠟燭、食物、脂粉、衣裙、珠寶、假髮、路易十四式的裝飾物、古代瓷器、坐騎的和拉車的好馬……所有這些,要是人們死守愚昧的偏見,跟他們厭惡或非議的人老死不相往來,那麼,生活將不再有樂趣。反之,隻要稍微有點友愛之心,互相包容一些,日子會好很多。無論怎麼罵某一個人都行,哪怕詛咒他是早該上絞刑架的天字第一號大渾蛋——難道我們真想把他絞死?不,我們碰見他時照樣和他握手,隻要他家的庖廚做得一手好菜,我們會原諒他並且去他家吃飯,我們也希望他以同樣的態度對待我們。隻有這樣,商業纔會繁榮,文明才得進步,和平才能延續,每週就需要去赴新的應酬,各種各樣的新衣服也就買的出,上一年收穫的拉斐特葡萄,也會給尊敬的種植園主帶來可觀的回報。

本書所講述的那個時代,偉大的布希四世還在位,女士們還穿燈籠袖長裙,髮型是用很大的鏟形玳瑁梳簪住,雖不像現在這樣流行直筒袖和秀氣的束髮環,不過,據我所知,當時上流社會的風氣和現在差不多,娛樂方式也很相似。我們在警察的背後偷看那些光彩照人的淑女入宮覲見君主或進入舞會大廳時,覺得她們一個個美若天仙,沉浸於凡夫俗子難以企及的幸福當中。正是為了讓這些饒有興致的門外漢可以畫餅充饑,筆者不厭其煩講述我們的好朋友蓓基奮鬥的過程、勝利的喜悅和失望的苦澀,有本領的人闖蕩世界所能嚐遍的人生百味,她都體會過。

當時,詞謎劇這種有趣的娛樂方式剛從法國傳入,在英國相當流行,它使我們許多傾國傾城的女士有機會一展迷人的豐姿,又讓為數較少的機靈人能顯示其過人的才智。

蓓基自恃才貌雙全,所以慫恿斯丹恩勳爵在崗脫府舉辦這樣一場遊藝晚會,其中包括幾個小遊戲。下麵筆者就不揣冒昧,向讀者介紹一下這項妙趣橫生的娛樂活動,同時也要懷著悲傷的心情表示,這將是筆者有幸請讀者觀賞的最後一次高雅娛樂了。

崗脫府的畫廊金碧輝煌,它的一部分被改裝成詞謎劇場。其實還在布希三世期間這畫廊就有過這樣的經曆,那兒至今仍儲存著一幅崗脫勳爵的肖像畫:灑了粉的頭髮按所謂的羅馬式樣繫著一個粉紅色的緞帶結,他在愛迪生先生177的悲劇《卡托》中扮演同名主人公,觀看此劇的有王儲威爾斯親王殿下、奧斯那勃主教大人、威廉·亨利親王殿下——那時他們和主演者一樣還是孩子。之後一直被擱置在頂樓上的舊道具、舊佈景,有幾件從那兒被搬出來,經過翻新後用於這次演出。

主持遊藝會的撒茲·貝德溫少爺,到過東方國家,那時正是風流倜儻的時髦人物。東方旅行家在當時可非平凡之人,作為探險家的撒茲,曾在荒漠曠野中的帳篷下度過好幾個月,還出版過一本四開大書,自然比一般人要了不起。他那本遊記中有幾幅插圖,畫上的貝德溫身穿各異的東方服裝。他仿效《英雄艾文荷》中的騎士白拉恩·特·波阿·吉爾勃178,到哪兒都有一名麵像醜陋的黑人隨從。他的東方裝束和黑人隨從,在崗脫府倍受歡迎,被視若至寶。

第一齣詞謎劇由撒茲·貝德溫首先登場。他扮演一名頭上插著巨大羽飾的土耳其將官,側躺在長椅上,做著吸水煙的樣子。從戲中的裝束看,當時禁衛軍還冇有被撤銷,回教徒仍然帶著古老而威嚴的清真頭飾。這名土耳其大官伸懶腰,打哈欠,顯得無所事事。於是他雙手拍了幾下,隻見一名黑人隨從出場——裸露的胳膊上套著好多臂鐲,腰間掛著彎刀,身上還有其他種種東方飾品,總之是個難看的笨大個兒。他向身居要職的主人行了個彎腰額手禮。在場的觀眾無不感受到一陣既恐怖又興奮的強烈刺激。女士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那名黑奴是撒茲·貝德溫用三打黑櫻桃酒向一個埃及大官換來的。而那位大官曾把很多宮女縫在麻袋裡沉入尼羅河中。

“讓奴隸販子進來,”好色的土耳其官吏打了一個手勢。黑人隨從把奴隸販子帶進來見主人,販子又帶著一個蒙麵的女人。當他揭去女人的麵紗時,全場掌聲雷動。原來她是溫克窩思太太扮演的,一位明眸秀髮的佳人身著華麗的東方服裝,編成辮子的烏髮與滿頭珠翠相互映襯,覆綴衣裳的錢幣金光閃閃。

下流的異教官吏顯然對她的美貌著了迷。女奴跪下苦求官吏放她回家,在那裡她的愛人還在悲歎伊人杳無音信。可是邪惡的官吏卻冷酷無情,在聽她提到高加索的意中人時甚至發出獰笑。女奴聽罷雙手掩麵,倒地作絕望狀,姿勢楚楚動人。看來她已身處絕境,這時——這時宮內的都太監來了。

都太監帶來了蘇丹的手諭。官吏接旨後把那封可怕的詔書頂在自己頭上。被嚇得魂飛魄散,而都太監卻是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饒命啊!饒命!”官吏大聲呼號,而都太監卻獰笑著掏出一條絲絛結的繯。就在他準備用它行刑時,大幕落下。官吏從幕後喊道:“以上是前兩個音節!”

接下來即將登場的羅登·克勞萊太太,她走到溫克沃思太太麵前,稱讚她颱風絕佳。

詞謎劇的下半部分開場了。場景仍然是在美輪美奐的東方。官吏換了裝束坐在女奴身旁,從姿態看兩人已經和好;都太監卻變成了一名馴順的黑奴。曠野裡太陽剛剛升起,土耳其人朝向東方匍匐膜拜。由於周圍冇有駱駝,便由樂隊以愉快的節拍演奏《駝隊來了》暫時代替。舞台上出現一個埃及人的大腦袋。這顆腦袋頗有音樂天賦,它唱起滑葛先生創作的一首搞笑歌曲,令東方旅行家們大為驚詫。遊人們也開始像莫紮特歌劇《魔笛》中的派格奇諾和摩爾王那樣跳舞導演喊道:“這是後兩個音節!”

接著就是最後一幕。這一回,背景是希臘營帳。一個高大健壯的漢子躺在一張榻上。他的頭盔和盾牌懸在頭頂上方——現在這些東西用不著了。伊裡安城已經被攻克,伊菲琪娜亞也被推上了祭壇。卡桑特拉成了俘虜,被關在外麵的過道裡。

萬人之上的君王(由克勞萊中校扮演,雖然他對於伊裡安城遭洗劫和卡桑特拉就擒之事渾然不知)正在亞各斯他的寢帳中安然入睡。一盞燈把他碩大的影子投在帳幕上,飄忽不定,特洛伊的劍和盾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樂隊奏的是莫紮特歌劇《唐璜》中那段陰森可怖的音樂。

麵色蒼白的伊傑斯德裡小心翼翼走上台來,從帳幕後麵心懷不軌地窺視熟睡的統帥。啊,那是一張多麼邪惡的嘴臉!他舉起匕首,準備刺向榻上的人,可是塌上的人翻了個身,敞開寬闊的胸膛,好像正在等著他下手。他看著那顆高貴的頭領,實在是下不了手。這時,克裡蒂姆耐絲德像幽靈似地潛入寢帳——她裸露著雪白的雙臂,臉上卻冇有一絲兒血色,眼睛裡露出陰險的笑意,令觀眾都不寒而栗。場內響起了一陣近似震顫的聲音。

“老天哪!”有人情不自禁地說,“那不就是羅登·克勞萊太太嗎?!”

她輕蔑地搶過伊傑斯德裡手中的匕首,向榻前走去。可以看到被她高高舉起的匕首在燈光中攸地一閃——燈就滅了,隨後是一聲歎息,一切都陷入黑暗。

這一片黑暗和剛纔的一幕夠嚇人的。蓓基的角色表演得如此可怕而又如此形象,堪稱入木三分,把全場觀眾都鎮住了,一時間鴉雀無聲。然後場內所有的燈一下子又亮起來,每一個人都開始大聲喝彩。

“好極了!好極了!”老斯丹恩勳爵破鑼似的大嗓門兒壓倒了其他一切聲音,“神啊!她太有才了,”他透過牙縫又輕輕說了一句。

演員們在現場觀眾的掌聲中走到台前鞠躬,人們一再要求導演和克裡蒂姆耐絲出場。亞加梅農繃著古典時代的束腰,不情願多露麵,而是和伊傑斯德裡以及這齣戲的其他演員一起站在大幕前。撒茲·貝德溫先生把女奴和克裡蒂姆耐絲德的扮演者領到台前。一位大人物執意要跟令人著迷崇拜的演員見見麵。

“哈哈!這一刀刺得真痛快,這樣就可以嫁給彆人了,對不?”這位王室成員殿下的評語倒是恰到好處。

“羅登·克勞萊太太把這個角色演得太棒了!”斯丹恩勳爵在一旁說。蓓基笑了,既高興而又調皮,同時向觀眾行了個完美的屈膝禮。

傭人們端出來了好多冷飲涼品。演員們都消失在幕後,準備演第二齣詞謎劇。三個音節組成的詞謎分彆由三段小戲按以下的方式予以展示:

第一個音節。首先出場的是低級爵士羅登·克勞萊中校,他頭戴寬簷帽,身披寬大的鬥篷,一隻手拄著柺杖,另一隻手提著風燈,一路吆喝著走過場,似乎在提醒居民已經夜深了。從樓下窗戶裡可以看見兩個沿路推銷貨物的小販,他們正在在玩紙牌,一邊用雙手揉著眼睛。同時一個雜役模樣的人走進去,為他們脫鞋。緊接著上場的是一名女傭,她拿著兩個燭台和一隻暖床器,到樓上的客房把被褥熨熱。這時那兩個不法商販開始對她動手動腳,女傭用暖床器當武器把他們趕開了。她下場後,商販戴上睡帽,放下窗簾。雜役再次登場,關好樓下那間屋子的百葉窗,還可以聽到他插好插銷、扣上鍊條的聲音。這時燈光熄滅。背景音樂是《睡吧,睡吧,親愛的》。一個聲音從幕後響起:“以上是第一個音節!”

第二個音節。全場的燈火一下子又被點亮。樂隊在演奏一首老歌《啊,出門遠行真快樂》。佈景冇有改變。一樓二樓之間的招牌上畫著斯丹恩家族的紋章。樓下那間屋子裡有個男人拿著長長的賬單遞給另一個男人看,後者揚拳以示抗議,意思稱這簡直是搶劫。

“馬伕,把我的車準備好!”門口又有一人大聲喊道。他摸摸由莎吳塞唐勳爵扮演的女傭的下巴頦兒,女傭更是依依不捨,就像嘉莉泊索捨不得大名鼎鼎的旅行家俄底修斯那樣。林烏德少爺扮演的雜役端著一個木箱走過場,木箱裡有幾把銀壺,他吆喝“誰要啤酒?”,其聲調極其搞怪,換來全場的熱烈掌聲。甚至還有人把一束鮮花拋給他。

啪噠!啪噠!啪噠!——鞭子的響聲由遠及近。店主、女仆、雜役一齊向門口跑去。就在貴客臨門的時候,舞台落幕了。幕後的導演大聲宣佈:“以上是第二個音節!”

“我猜謎底一定是旅館,”近衛騎兵團的上尉格立格說,上尉的聰明才智引起滿場觀眾鬨堂大笑。大概他已經十分接近謎底了。

最後一場戲開幕之前,樂隊演奏了幾首航海歌曲,包括《當斯錨地》、《彆颳了,北風凶神》、《稱雄吧,不列顛》、《在比斯開灣,噢!》——看來這一節事情將會發生在海上。鐘聲響處,大幕拉開。一個聲音宣佈:“各位,開船了!”人們互相道彆。他們提心吊膽地指著滿天烏雲(一塊深色布幔),紛紛搖頭表示擔憂。一位女士神經兮兮的(由莎吳塞唐勳爵閣下反串)抱著一隻小狗,帶著好幾隻箱包,和她的丈夫一同坐下,另一隻手緊緊抓住纜繩。顯然,那是在一艘海船上。

船長(由克勞萊中校扮演)頭戴三角帽,手持望遠鏡上場。他一隻手按住帽子遠眺,外套隨風飛舞。他剛騰出手想舉起望遠鏡,帽子立刻就被吹走了,此刻贏得滿堂喝彩。隨後風勢開始轉強,音樂漸趨高揚,呼嘯聲也越來越響。船員們踉蹌走過,似乎船身在劇烈顛晃。客艙侍者搖搖晃晃走來,手裡拿著六隻盆盂。他很快把一隻盆兒放在那位神經兮兮的女士身邊,女士踢了她的狗一腳,那隻小狗可憐巴巴地開始哀叫,女士用手絹按在自己臉上,急匆匆像是往艙裡跑。音樂發展到風狂雨暴、驚心動魄的最**,第三個音節表示完畢。

當時有一部很短的法國舞劇《夜鶯》,由當時很有名氣的蒙戴需和諾勃萊主演。滑葛先生是個大才子,他為這出舞劇動聽的曲調填了詞,把它改編成了歌劇搬上英國舞台。演員都身穿法國古裝,身材矮小的莎吳塞唐勳爵這次妝扮成一位老太太,拄著一根道地的彎柄柺杖蹣跚走在台上,表演非常到位。

舞台上的硬紙板畫著一座精緻可愛的小屋,靠牆的花架上爬滿了玫瑰花和常春藤,好像可以聽到花腔的顫音像一股清泉潺潺流出。

“斐洛梅兒,斐洛梅兒,”老太太喚著。

斐洛梅兒從裡麵出來。

台下掌聲又起——那是羅登·克勞萊夫人,假髮上灑著粉,臉上貼著代表美人痣的小塊黑綢,由她扮演的女侯爵顯得嬌小嫵媚,姿態動人。

她一邊哼著歌,一邊蹦蹦跳跳笑著登場,天真爛漫的樣子使台上充滿青春的活力,她行了個屈膝禮。“孩子,”媽媽問,“你乾嘛老是又唱又笑的啊?”

於是斐洛梅兒唱起了——

我陽台上的玫瑰

我陽台上有一束玫瑰花,在早晨的空氣中散發陣陣清香,

整個冬季她葉瓣落儘,隻盼望春天早日降臨;

她的氣息為何馨香,她的麵頰為何嫣紅,

隻因朝陽已經升起,鳥兒已經開始歌唱。

當綠樹成蔭時,夜鶯在林中啼囀,

當葉落枝禿、朔風如刀時,隻有一片沉寂;

媽媽,若問夜鶯的歌聲為何動聽,

隻因陽光的明媚,森林滿目蔥蘢。

這是各得其所,媽媽:鳥兒有好嗓子;

盛開的玫瑰染紅了少女的腮幫,媽媽;

而陽光溫暖了我心房,媽媽,我要激動、雀躍,

告訴你,媽媽,所以我滿麵春風,放聲歌唱。

被歌頌的人是那位和藹可親的媽媽,雖然老太太的軟帽明顯掩蓋不住絡腮鬍子,但每當女兒唱一節,做媽媽的就彷彿感動得熱淚盈眶,把扮演女兒的女孩緊緊擁在懷裡。他們的每一陣親熱都會激起觀眾的強烈興趣,博得滿堂喝彩。

一曲結束,一段表現百鳥爭鳴的尾聲響起,這時所有觀眾一致大喊“再來一個!”,鮮花和掌聲不斷地飛向當晚的夜鶯。當然,全場冇有哪個的喝彩能比斯丹恩勳爵更響。夜鶯,也就是蓓基,把勳爵拋給她的花束貼在自己的胸口,那滑稽的表情不遜於任何一位喜劇大師。而斯丹恩勳爵此時興奮至極點。來賓的熱情也不亞主人的興奮。在第一齣詞謎劇中的那位豔驚全場的黑眼睛美麗女傭哪裡去了?她的嬌豔要勝過蓓基一籌,但蓓基的光芒卻使她黯然失色。人們紛紛稱讚,把她跟斯蒂芬士、加拉陶裡、龍齊·特·貝尼斯179相提並論,大家一致認為,克勞萊太太要是演戲,一定會成為國際巨星。

總之,那是讓她登峰造極的一次成功演出:她的嗓音震顫得體,圓潤洪亮,贏得了暴風雨般的喝彩聲,那聲音似乎插上了勝利和喜悅的翅膀在高空翱翔。演出之後緊接著是舞會,蓓基無疑成了全場的焦點,大夥兒都一窩蜂似的湧向她。那位王室貴人發誓說,她的表演精妙絕倫,還利用一再的空隙時間跟她攀談。小蓓基蒙受如此垂青,心裡的自豪和歡喜自不必說,榮華富貴似乎在向她招手了。而斯丹恩勳爵像一名隨從似的追在她後頭,除了對她笑之外,幾乎不和彆人說話,極儘恭維、殷勤之能事。蓓基此刻仍穿著女侯爵的戲服,和法國大使館的參讚脫呂菲尼先生跳小步舞,而大使本人、夏泊蒂哀公爵,聲稱克勞萊太太完全有資格成為維斯德麗的接班人,抑或在凡爾賽宮的舞會上一顯身手。要不是尊嚴、痛風以及無比強烈的責任感阻礙著他,公爵大人本人也很想跟她瀟灑舞一回,儘管如此他還得當眾宣稱,憑羅登太太的談吐和舞姿,在歐洲任何一國的宮中,她都能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出現。直到後來有人告訴他,羅登太太有一半的法國血統,公爵大人才覺得心平氣和。“隻有我的法蘭西同胞才能將那一曲小步舞跳得如此莊重典雅,”大使說。

隨後蓓基又同彼得窩拉亭親王的表弟、參讚克林根斯博先生跳了一曲華爾茲。興致高昂的親王可不像他的法國大使那般矜持,他一定要與調皮的克勞萊太太共舞一曲。兩人在舞池裡翩翩蕩起,珠寶從親王的靴子綴飾及軍服上紛紛散落,直至殿下喘不上氣來才停下。巴布希·巴夏自己也有意與她糾纏一陣,可惜他本國教義不容許這種消遣,所以未能如願。人們圍著她熱烈地鼓掌,她已然是諾白萊或泰格裡昂尼那樣的明星,所有的人都弄得如醉如癡,

蓓基自己也飄飄然,這是不言自明的。她從斯登寧頓夫人身邊經過時輕蔑地瞥了一眼。在崗脫夫人以及她的小嬸子、既驚訝又懊惱的布希·崗脫夫人麵前,她擺出一副頤指氣使的架勢——總之,隻要是她心目中的對手,都要一個個碾得粉碎。至於晚會一開始曾一度備受喜愛的溫克窩思夫人呢,她到哪兒裡了?她已經可憐地落荒而逃。現在可能在扯自己的秀髮,可能已哭腫了自己的明眸,可是誰對此也不感興趣,也冇有人會表示同情,因為蓓基把所有的人的興趣都吸引過去了。

在晚宴時刻來臨時,蓓基終於迎來了最重大的勝利。她被安置在一桌特設的貴賓席上,和王室殿下以及其他幾位特彆尊貴的客人坐在一起,那一桌的餐具都是用金做的。隻要她一句話,可以讓傭人把珍珠溶化在香檳中——簡直像埃及豔後克裡奧佩特拉重生一般。為了博得美人一笑,彼得窩拉亭親王甚至樂意贈送他衣裝上的一半鑽石飾物。她甚至在夏泊蒂哀在給本國zhengfu的述職報告中被特彆提及。其他幾桌上的女賓使用的是銀餐具,她們注意到斯丹恩勳爵總是在向蓓基獻殷勤,並一致認為勳爵如此不顧體統是對自己的莫大羞辱。要是尖酸刻薄的挖苦能置人於死地,那麼,斯登寧頓夫人一定會用自己的那張嘴了結了蓓基的性命。

但天大的麵子卻讓羅登·克勞萊感到莫名的害怕。他和太太之間的距離似乎被這場輝煌勝利阻隔了十萬八千裡。他痛心地意識到,蓓基比他聰明的程度是不能夠以用數字計量的。

等到賓客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夥年輕人簇擁著蓓基送她出來,外頭早有人吆喝著要給克勞萊太太備車,傭人們則提著風燈排成一條站在崗脫府高大的正門外,一路把話向外傳,他們向走出大門的每一位客人祝福今晚儘興而歸。

羅登·克勞萊太太的車被一連串的吆喝聲叫進了燈火通明的大院子,停靠在有簷棚遮蔽的彎道門口。羅登扶太太上車坐好,便自行離去了。因為威納姆先生約好和羅登一起步行回家,並且將一支雪茄遞給中校。

門外有的是舉燈送客的傭人,他們便在風燈上點燃了雪茄,於是羅登和他的朋友威納姆一路走去。突然,人群中閃出兩個身影尾隨在他們後麵,兩位紳士沿著崗脫街隻走了幾十步,一名尾隨者就上來拍了拍羅登的肩膀,說:“打擾了,中校,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您談談。”

就在那人說這話的時候,中校的朋友打了一聲很響亮的口哨,停在崗脫府大門外的眾多馬車中有一輛立即駛來——作為斯丹恩勳爵親信的威納姆先生,向前跑了幾步,然後轉過身攔住克勞萊中校的去路。

勇敢的中校立即明白自己麵臨怎樣的處境。他已然落入執行官的手中。他倒退幾步,恰好撞在之前拍他肩膀的那個人身上。

“我們三個對您一個——您逃不掉的。”他背後的那人說。

“莫斯,是你,對嗎?”中校問,似乎他認出了跟自己說話的人,“我一共該人家多少?”

“小事一樁,”莫斯先生慢慢講道,他是密特爾撒克斯郡司法長官的副手。“聽奈森先生說您應該還他一百六十六鎊六先令八便士。”

“看在上帝份上,威納姆,借一百鎊給我,”可憐的羅登說,“我家裡還有七十鎊。”

“我連十鎊也冇有,”威納姆可憐地回答,“晚安,我親愛的朋友。”

“晚安。”羅登垂頭喪氣地說。

威納姆離開了。當羅登·克勞萊抽完雪茄的時候,街車已開了出公館區,穿過石牌樓進入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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