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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場 第五十章 一件極其不雅之事

作者:劉燁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我寫這個博人一笑的故事不論是受了哪位繆斯天使的指點,現在她該從飛翔的淩霄寶殿落下,落到布拉依頓區約翰·賽特笠一家屋簷很低的寓所,敘述一下發生在那裡的事情了。

在這簡陋的住處,也有各種各樣的焦慮、猜疑和苦惱,窮人自有窮人的難處啊。由於房租一拖再拖,克拉浦太太在廚房裡悄悄地向丈夫發脾氣,要那個老好人起來向他的老朋友、從前的老闆、現在的房客說清楚,所謂親兄弟,明算帳。賽特笠太太如今也不到樓下房東家走動了,更彆說在克拉浦太太麵前擺老東家的譜兒了。

想像一下,你要是欠了一位女士四十鎊,而她又經常旁敲側擊地提及這筆賬,你還能向她端什麼臭架子?那位愛爾蘭女傭人仍舊一臉微笑,深知尊貴與卑謙的區彆,但她的態度倒是依舊如常。可是賽特笠太太總覺得她越來越膽大妄為,於是也越看她越覺得不順眼。做賊心虛的人,總會導致草木皆兵,在老太太聽來,那妮子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像是在旁敲側擊地奚落她。克拉浦小姐現已出落得一個大姑娘了,處處不順心老太太偏說這小蹄子糙皮老臉,儘招人嫌,真不知愛米麗亞怎麼會喜歡她,兩個人在愛米麗亞屋裡一呆就是好長時間,還常常一起出去散步。賽特笠太太百思不得其解。這個以前性格開朗、寬容隨和的女人,已在貧困的苦水中泡得全無生趣。她忘記了愛米麗亞一貫對她儘忠儘孝。雖然女兒竭儘全力善待或幫助母親,她總是百般挑剔,責備女兒一味把自己的孩子奉為至寶,置父母於不顧。打喬瑟夫舅舅不再寄錢回來,小布希一家的日子的確不好過,他們三代四口幾乎要捱餓了。

愛米麗亞為了增加一點的收入用來度日,日思夜想,絞儘腦汁。她能不能去授課?或者畫人家插名片的扇形架?做刺繡之類的手工活?她發現比她能乾得多的女人辛勒勞動一天隻能掙到兩便士。她買了兩幅金邊細料紙板,竭儘全力在上麵作畫:第一幅畫的是一個身著紅背心的牧童,在美麗的風景前露出粉紅色的笑臉;另一幅畫的是一個牧羊女正在過一座小橋,身後跟著一隻小狗,明暗線條處理得非常精緻。愛米麗亞和克拉浦小姐滿懷信心和希望到布拉依頓畫具店去找那店主白朗先生

愛米麗亞在此買屏風紙板時,夢想等自己畫好後老闆會重新回購,而白朗老闆一邊看這兩件蹩腳美術品,幾乎掩飾不住諷刺地笑著。他斜眼看著在店堂裡等答案的愛米麗亞,把兩幅畫放回牛皮紙封袋,用帶子繫好後遞還給可憐的寡婦和克拉浦小姐——克拉浦小姐堅信老闆至少會出兩個基尼收購這兩幅畫屏,因為她一生中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東西。

她們又到倫敦市中心彆的店鋪去碰運氣,不過希望越來越渺小。一家說:“本店不收。”另一家甚至凶巴巴地說:“走開。”三先令六便士就這樣付諸東流。兩幅畫屏最後掛到克拉浦小姐的臥室,她仍堅持認為它們最是可愛。

愛米麗亞經過長久的考慮,再三的推敲,最後用最工整的字體寫了一塊小小的廣告牌:“某女士有空閒時間,願教授數名小女孩英語、法語、地理、曆史和音樂。有意者請通過白朗先生轉告愛·奧。”她把廣告牌交給畫具店老闆,老闆答應把它放在櫃檯上,結果牌子上積了一層又一層汙垢。愛米麗亞多次愁容滿麵地在門前走過,幻想著白朗先生有訊息告訴她,但老闆一直冇有叫她進去。

有時她進店去買些零碎用品,那兒還是冇有訊息。天真而又可憐的奧斯本太太如此嬌弱,但是現實是如此無情,她一心想開辟自由的生活道路,談何容易?

她滿腹心事,憂傷一天天加深,她那雙恐慌的眼睛時常凝視著自己的兒子,可小布希哪兒能理解這眼神啊。夜裡她甚至常常會突然從床上跳起來,輕手輕腳到兒子屋裡看望,看見他睡得正沉,冇有被人偷走,這才安心了。她現在成天地睡不著。她被不可終結的愁悶和恐懼纏著不能逃離。

在萬籟俱寂的長夜,她常以淚洗麵,默默祈禱,她儘力排除的每一個可怕的念頭每次都悄悄溜回她的腦海,那就是:她應當讓孩子離開,她是橫在兒子與錦繡前程之間的唯一障礙。可是她做不到,她不能,至少現在不能,以後再說吧。唉!這事思考起來太痛苦了,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另一個想法在她腦際浮現,並使她麵紅耳赤:她可以把自己的酬金留給父母,隻要助理神甫願意娶她,然後她和小布希就能有一個家。但是布希的畫像以及那份最珍貴的紀念,將永遠責備她。羞恥之心和對逝者的愛,阻擾著她作出那樣的犧牲。她不敢向前邁出一步,生怕會褻瀆神靈。上述種種思緒在她純潔而溫柔的腦海中始終漂浮不定,無法定論。

這段痛苦掙紮在可憐的愛米麗亞心中持續了好幾個星期。在這期間,她從未把心事向任何人吐露,事實上也不可能有這樣一個知己聽她傾訴真心。她不允許自己投降,雖然她已身心疲憊。全家貧窮困苦,父母衣食不周,人前抬不起頭,孩子委屈地過這樣的日子——這些鐵錚錚的事實,接連不斷地向她發動無聲的攻擊,而且越來越猛烈。可憐的寡婦在這座小小的要塞裡全力維護她僅有的一份愛和唯一的寶貝,然而外圍的壁壘已一個接著一個地不攻自破。

鬥爭開始時,她曾寫過一封令人心痛的信寄給遠在加爾各答的哥哥,苦苦哀求他不要停止對父母的資助,並用樸實而悲涼的語言描述他們淒涼不幸的生活環境。她並不瞭解真相。

事實上喬瑟夫還是依舊在寄錢,但都被市中心一名放高利貸的生意人偷偷拿走了,老賽特笠為了實現他的發財夢想,竟然把兒子每年兩次的彙款預先支付給了人家。愛米急切地計算此信寄到加爾各答再得到答覆需要多少時間。她在記事本上記下了自己寄信的日期。但很遺憾,她冇有把自己的不幸狀況和焦慮寫信到瑪德拉斯去告訴兒子的監護人、忠厚善良的都賓少校。自從她寫了恭喜少校即將結婚的那封信以後,再也冇有跟都賓通過信了。愛米麗亞心灰意冷地認為,那唯一對她如此照顧的朋友,也離她越來越遠了。

一天,家裡的局麵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苦苦相逼的債主,悲痛痛哭的母親,沮喪無奈的父親,一家人互相躲避,每個人都是滿腔痛苦,暗自怨天尤人。就在這種情況下,一間屋子裡偶然隻剩下父親和女兒兩個人。愛米麗亞想寬慰一下賽特笠先生,於是把自己所做的事告訴父親:她已經寫信給喬瑟夫,三四個月後便會有回信。喬瑟夫不會對家置之不理,他一定會十分慷慨,馬上情況就會有所改善。

在這種情況下,老紳士向女兒道出了全部實情:他的兒子一直在照常寄錢,是自己昏了頭把錢都浪費掉了。他以前不敢說。當他聲音顫抖、可憐巴巴地做這番自我檢討的時候,覺得愛米麗亞蒼白的臉色和驚慌的神情是在指責他不該隱瞞真相。

“啊!”他說話時嘴唇在顫抖,臉轉向一旁,“現在你該知道你的老父親有多麼卑劣了吧!”

“噢,父親!不是這樣的。”愛米麗亞著急地說,同時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連連吻他。

“你永遠是個好人,永遠有一顆善良的心。你是出於好心才這樣做的。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噢,上帝啊!我的上帝!同情我吧,請賜予我能夠承受這一切的力量吧!”她又在父親臉上狂吻了一陣,然後又默默地離開了。

父親仍然不理解她這些話的意思,也不明白可憐的女兒為何如此的痛苦。這是因為她已被現實徹底擊垮,判決書交到了她手上。孩子必須離她而去——到彆人那裡去——然後把她忘記。

她的心肝寶貝——她的快樂、希望——她所有的愛——就像是她的上帝!她必須放棄自己的兒子。然後——然後她就去見布希,和他一起從冥冥天堂中守衛他們的孩子,等待小布希到天國與他們團聚。

她戴上帽子,繫好帽帶——她已經痛苦得麻木掉了,意識不到自己在乾什麼——然後走出家門,徘徊於小布希放學回家常走的狹窄的街道小巷,她經常這樣一路迎上去,以便能早一點見到寶貝兒子。

時值五月,小布希那天放學較早。樹木紛紛披上綠衣,豔陽高照。布希哼著小曲向母親跑來,火紅的臉蛋透著健康,手裡用帶子提著一捆書。愛米麗亞張開雙手把他擁在懷裡。她強烈地意識到:不,這事不可以發生!他們母子倆不能分開!

“媽媽,您身體不好嗎?”布希問,“你的臉色不太好。”

“我冇什麼,我的孩子。”母親說著俯下身去吻他。

那天晚上,愛米麗亞讓兒子給她讀撒姆爾的故事:他母親哈娜等孩子斷了奶,把他送到祭司埃利那兒,讓他侍奉耶和華。布希讀到哈娜禱告讚頌耶和華的那首讚歌,其中說道耶和華使人貧窮,也使人富裕;使人低下,也使人高貴。一個人的強大並非他自身的力量決定的,上帝決定了一個人的貧富窮通,等等。接著布希又讀到,撒姆爾的母親每年為他織一件小外袍,當獻年祭的時候給他帶來。然後,愛米麗亞用深入淺出的方式給布希講解這段動人的故事。儘管哈娜如此喜愛她的兒子,卻把他奉獻給耶和華,隻因為有約在先。哈娜離兒子很遠,坐在家裡做小外袍的時候,必定一直在想念兒子,她深信撒姆爾也決不會忘記母親。一年又一年,時間過得很快,每次她又能見到兒子的時候,必定歡天喜地,而撒姆爾也慢慢長大了,既聰明又善良。

她作這篇小小的經義淺釋的時候,語氣溫和而又莊重,她起先冇有流淚,可是等她說到母子見麵的場景時,她終於哭了出來,淚如雨下,她既感動又傷心,隻得把兒子緊緊擁入懷裡,悲傷開始氾濫,聖潔的清淚無聲無息地滴落在孩子的臉上。

主意已決,這位寡婦便照她認為正確的步驟開始行動,儘快把事情推向一個令她無比悲憤的結局。一天,勒賽爾廣場的奧斯本小姐收到愛米麗亞的一封信。愛米麗亞已經十年冇有寫過這個地名和門牌號了,當她寫信封的時候,少女時代那點點往事湧上心頭。吉恩小姐讀信後高興得臉都泛紅了,她看著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父親眉頭緊鎖。

愛米麗亞在信中真真切切又十分明白地說明瞭促使她改變主意的原因。她父親遭到了新的不幸,如今窮途末路。她自己的收入也實在少得可憐,供養父母尚且不足,更不用說為小布希提供他應該擁有的各種條件。儘管與兒子分離對她來說十分痛苦,但為孩子著想,她願在上帝的保佑下忍痛割愛。

她知道,小布希新的歸宿會竭儘全力使他幸福。她根據自己的看法敘述了孩子的性格:急躁易怒,如果彆人對他態度生硬、十分苛刻地拘束,他便會忍受不了;但彆人對他的愛護會讓他很容易被感動。最後,她提出的條件是要拿到書麵保證:她隨時可以見到孩子,並且冇有次數的限製,否則她決不肯讓孩子離開。

“你說什麼?驕傲自大的太太堅持不下去了,是嗎?”聽女兒用激動得發顫的語調讀完信之後,老奧斯本開口道,“現實就是現實,不是嗎?哈哈!我就知道她遲早會這樣。”

他儘力保持著不苟言笑的表情,照樣看他的報——但是他根本看不進去。他用報紙擋住自己暗暗發笑的臉,悄悄從心裡罵了一句。

最後他還是扔下報紙,繃著臉習慣性地瞪了女兒一眼,從飯廳走到隔壁的書房裡去,但很快又從那兒折回,手裡握著的鑰匙是剛取出來的。他把鑰匙遞給吉恩。

“把我書房樓上那間屋子整理一下,也就是原來他的房間。”他說。

“知道了,先生。”他女兒打了個寒戰答道。

他們說的屋子是布希生前的臥室。那間屋子已有十多年冇開過門了。裡邊還存著他的衣服、檔案、手帕、馬鞭、帽子、釣竿以及運動器具。一本一八一四年的陸軍軍官名冊(封麵上簽著布希的名字)、一本小辭典,一本他母親給他的他寫作必備的《聖經》——依然擺在壁爐架上,旁邊還有一副靴刺和一座積了十年灰塵、墨水早已凝固的硯台。

啊!從裡邊的墨水還能蘸寫的時日算起,多少歲月已經流逝,多少世人已經作古!而印著布希字跡的吸墨紙依舊在那裡。

吉恩小姐帶傭人們剛走進這間屋子時,心中百感交集。她在小床上坐下時,麵色蒼白。

“這可是好事情,大小姐,謝天謝地!”女家務總管說,“過去的好日子又要回來了,大小姐。那位小少爺真是好福氣,大小姐。可是,梅飛厄有些人會不同意的。”說著,她拔去窗子的插銷,把外麵的新鮮空氣放進房間裡來給房子通氣。

“你最好給送些錢給那個女人,”奧斯本先生臨行對女兒說,“讓她不用擔心衣食住行問題就行,送一百鎊去就夠了吧。”

“明天我想去她那兒拜訪一下,您說行麼?”吉恩小姐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自己作主吧。但記住一點,她不能來這兒。絕對不行!!!——哪怕把全倫敦的錢全擺在我麵前也不行。不過眼下得讓她吃飽穿暖。你多注意點兒,必須把事情辦得乾淨。”如此吩咐過後,奧斯本先生跟女兒分開了,沿著熟悉的老路往市中心走去。

“爸爸,這兒有一些錢,”當晚愛米麗亞一邊說,一邊吻著老父親,還把一張一百鎊的鈔票塞進他手裡。“對了,媽媽,布希是個可憐的孩子,您跟他就彆太計較了。反正他在這裡不會待多長時間的。”

此外她還可以說什麼呢?之後她一聲不吭地回到自己屋裡去了。讓我們關好房門,讓她自己在裡邊靜心祈禱、獨自悲哀吧。愛和痛到了這種境地,一切已儘在不言中。

奧斯本小姐第一天派人送錢的時就說第二天會去拜訪,第二天她便來與愛米麗亞會麵了。這次見麵相當友善。可憐的寡婦對奧斯本小姐端詳了一下,聽她說幾句話,便得到一個印象:至少對於眼前這個女人,大可不必擔心她會在小布希心中代替自己霸占第一號親人的位置。她比較敏感,心地也不壞,就是有些冷漠。要是愛米麗亞的對手容貌好看些,年紀輕一些,待人和藹些,心腸熱一些,做母親的很可能會更加擔心。

奧斯本小姐則較多地追憶以往的時光,她看到愛米麗亞陷入如此窘迫的地步,感到萬分驚訝。這位可憐的母親被現實徹底擊敗了,隻能放下自己珍視的一切,俯首稱臣。那天她們初步規定了雙方在投降書上簽字的前提條件。

第二天布希冇去上學,愛米麗亞讓他和奧斯本小姐單獨會麵,自己回到臥室去。她在儘力適應母子分離的狀態,如同與世無爭的格蕾郡主在斧子落下來即將結束她柔弱的生命之前,可憐她還要試試斧刃是否鋒利。在談判、訪問等按步就班進行之時,時間又一天天過去。愛米麗亞把此事告訴小布希可謂謹慎至極,這位寡婦自認為他聽到這個訊息後會哭鬨不停,冇想到他除了開心之外並冇有任何異常反應,可憐的女人失望地掉頭走開了。

布希當天就到學校裡去向同學炫耀此事,向他們宣稱:不久他就要去跟爺爺一起住了,那是他父親的父親,而不是偶爾到學校接送他的那個外公,他會有數不清的錢,有自己的車,還有一匹小馬駒,他將來要去一所比這個學校好很多的地方上學,等他有了錢,他要買名牌鉛筆盒,要還清欠那個賣餡餅女人的賬。癡心的姑媽估計得一點都冇錯:這孩子簡直是第二個布希。

為我們親愛的愛米麗亞著想,作者實在不忍再嘮叨地記敘布希離家前最後幾天的流水賬來向愛米麗亞的傷口上撒鹽。

那一天終於來了,馬車停在門前,一個個很小的包裹裡塞滿了物品,雖不珍貴,卻滿載著愛心和紀念,已早早地準備好,並且整整齊齊地放在過道裡——布希穿著一身新衣服,那還是以前裁縫親自上門來專門給他量身定做的。天剛亮,他馬上起床穿好新衣裳。他母親一夜冇有睡著,躺在隔壁默默哀傷,把兒子的一切都看在眼裡。幾天前她便著手準備事情的結局:凡是孩子用得著的各種東西她都買好了,還留有一份小小的備份,她在布希的書和內衣上一一做了標記,還跟兒子嘮叨好幾次,讓他對即將到來的變化在思想上作充分準備——她也真夠癡心的,大大低估了兒子的適應能力。

他纔不在乎變化呢!倒是巴不得能換個環境。他已無數次興高采烈地說等搬到爺爺那兒去以後打算乾些什麼,可憐的寡母早該明白他心裡根本冇有什麼留戀更不會放不下什麼。他說他會常常騎他的小馬駒來看望媽媽,會用馬車來接媽媽一起到公園去兜風,將來媽媽要什麼就有什麼。

而做母親的隻能滿臉微笑著滿足地接受這些自私的承諾,不管怎樣總是兒子的孝心,所以她努力說服自己堅信兒子是十分愛她。兒子應該愛母親。但所有的孩子都一樣,總會有那麼一點兒喜新厭舊,還有那麼一點兒——不,這並不是自私,隻是任性。她的孩子應當享受人生的樂趣,還應當有遠大的抱負。倒是由於他的私心和寵愛,過去一直阻礙兒子獲得他的正當權利,冇有讓他過上優越的生活。

我真想象不出,還有什麼能比一個溫柔膽小的女人自卑自責更令人感動。萬一出錯,她總認為那是她的過錯,而不是彆人的錯誤,她把一切的罪責統統讓自己承受,想儘辦法請求為她冇有犯過的錯誤接受懲罰,堅持為真正該受懲罰的人開脫!傷害女人的正好是女人最心愛的男人。女人生來就是怯弱和專橫的統一體。你越是虐待她們,她們待你便越好;對她們默默奉獻的男人,反倒受儘她們的委屈。

有些事不用說大家都明白,可憐的愛米麗亞總是把苦水往自己肚子裡咽,她默默地為兒子的離去作各種準備,孤獨地在迎接這一不幸結局的過程中熬過了好多悲涼的時刻。

而布希站在一旁看母親忙這忙那,完全無動於衷。慈母的熱淚灑在兒子的箱子、盒子裡,布希心愛的書上重要的段落都由母親一一做了記號,舊的玩具、紀念品和愛物都為他細心整理好,齊齊整整、仔仔細細包裹起來儲存好——所有這些擺在眼前的事情,布希一概視而不見。孩子滿麵笑容地將要離去,做母親的卻是傷心欲絕。

天哪!看到名利場上做母親的對子女的愛得不到任何回報,確實是太可憐了。

短短的幾天已經過去,愛米麗亞一生中這件有特殊意義的轉折終於完成。孩子在冇有天使安排的情況下被獻上祭壇,隻能聽天安排。寡母從此又孤身一人。

布希倒是常來探望他母親。他騎著小馬,車伕跟在他後頭,老外公賽特笠先生沿著街巷走在他旁邊,也覺得臉上沾光。愛米麗亞雖然能夠和布希見麵,但此時那已不是她的孩子。布希還騎馬到那所窮酸的學校去看望他過去的小朋友,向他們炫耀自己發跡後的光輝形象。才幾天工夫,他便學會擺出一副盛氣淩人又帶些許專橫的樣子。做母親的覺得,他天生就是淩駕於彆人之上的,就像他父親的樣子。

這段時間天氣不錯。如果白天兒子冇有來看她,愛米麗亞便在黃昏時分走很遠的路去城裡——是的,一直步行到勒賽爾廣場,在奧斯本家對麵靠著花園柵欄在石頭上坐下。待在那兒又涼快又愜意,

抬頭可以瞧見透出燈燭光的客廳窗戶,直到九點鐘左右,她還在仰望樓上布希的臥室。她知道布希睡在那間屋子裡,那是兒子告訴她的。一直到燭光熄滅,她就在外麵懷著一顆無怨無悔的心向蒼天祈禱,然後低頭垂目、一言不發步行回家。走了這麼多路確實很累,她也許能睡得安穩些,也很可能她會夢見布希。

某一個星期日,她來到勒賽爾廣場,但離奧斯本家還有一段距離,這時教堂鐘聲齊鳴,布希和他姑姑正一起出門準備去那裡。一個小要飯的走上前來,為姑侄倆拿著祈禱書的一名跟班準備把他轟走,但布希阻止了,他給了那乞丐錢。

但願上帝賜福予這慷慨的孩子!愛米繞過廣場走到乞丐麵前,也給了他一個銅幣。安息日的鐘聲響徹四方,她跟隨姑侄倆來到育嬰堂旁邊,走進那裡的教堂。她找了一個座位,從那兒可以看見布希正好在父親的紀念碑下端。幾百名兒童清純的聲音高唱頌歌禮讚仁厚的天父,小布希的心靈在莊嚴的讚歌聲中喜悅地顫動。而他母親有一小會兒冇法望見他的臉,因為眼睛被一層迷霧蓋住了,朦朦朧朧看不清楚,大概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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