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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場 第三章 蓓基逢對手

作者:劉燁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兩個姑娘剛進客廳,就看見一個身材較胖的人正在壁爐旁邊讀報紙。他穿著鹿皮褲子,套著流蘇的靴子,上身是紅條子的背心,蘋果綠的外衣,上麵的鐵釦子差不多有半克朗銀元那麼大;脖子上圍著好幾條寬大的圍巾,幾乎直聳到鼻子上。在當時年輕的公子哥兒中,這種打扮甚是流行。一見女孩子們進來,他滿臉通紅,立即從安樂椅上跳了下來,拚命地把臉往領巾裡塞。

他按慣例伸出兩隻手指頭,愛米麗亞握著它搖了一下,笑著說道:“喬瑟夫,是我啊,你妹妹。我回家了,不走了。這位夏潑小姐,我曾經和你提起過的。”他的頭在領巾裡抖得厲害,說道:“冇有,從冇有提起過啊!哦,不,我是說——曾經聽見你提起過的。小姐,這天怎麼這麼冷啊。”說完,他開始使勁地撥火,實際上,這時正值六月中旬。

“他很英俊。”蓓基雖然好像是對愛米麗亞竊竊私語,但聲音卻又偏偏很大。

“是嗎?我去和他說啊。”愛米麗亞答道。

夏潑小姐羞得像一隻小鹿,怯生生往後倒退了一步,嘴上說道:“好妹妹!你千萬彆說!”先前,她已經向那位先生恭恭敬敬地行過了屈膝禮,態度雅觀、優美。她雙眸含羞,一直看著地麵,居然還能看清楚他的相貌,真是不容易啊!

“哥哥,謝謝你送給我這麼漂亮的披肩。真好看,是嗎,蓓基?”愛米麗亞對著撥火棍說道。

夏潑小姐眨了眨眼睛,目光從地毯跳到吊燈上,說道:“嗯!好看極了!”

喬瑟夫一邊喘氣一邊把撥火棍與火鉗弄得乒乒乓乓的一陣響,原本泛黃的臉竟然變得極紅。接著,他妹妹對他說道:“喬瑟夫,可惜的是,我冇有這麼漂亮的禮物送給你。不過,在學校的時候,我給你繡了一副揹帶,應該是挺美的,我花了不少心思哦。”

哥哥卻無緣無故地急了起來,嘴裡還嚷嚷著:“天啊!愛米麗亞,你這是什麼意思啊?”這老實人一邊說話一邊用儘全力拽鈴帶子,卻一把把鈴帶子拽成了兩截,更覺狼狽不堪,嘴上便嘟噥:“看在上天的份上,去看看我的便車是否在門口。我待不下去了。我必須走了。該死的車伕!我必須走了。”

恰好在這時,他們的父親走進來。他手裡顛著一把印戳子,叮叮噹噹響著,頗具英國生意人氣質,“愛米,怎麼了?”他問道。

“喬瑟夫要我去看看他——他的便車是不是在門前。爸爸,什麼是便車啊?”

老人風趣地答道:“便車嘛,就是用一匹馬拉的轎子。”

一聽這話,喬瑟夫哈哈大笑起來。巧的是,笑到一半,正巧和夏潑小姐四目相對,便頓時猶如中了一槍,笑聲戛然而止。

“這是你的朋友夏潑小姐吧,歡迎光臨。你與愛米是不是在和喬瑟夫鬥嘴啊,弄得他都想走了?”

喬瑟夫說道:“爸爸,我和我們公司裡的保諾美今兒約好了一起吃飯的。”

“胡說八道!你不也和你母親說過在家吃飯的嗎?”

“我這身打扮不太適合。”

“你看他穿的多麼英俊!到哪裡吃飯不行?對嗎,夏潑小姐?”

聽他這麼一說,夏潑小姐當然回頭瞧著朋友,隨後兩人都笑起來,老人聽著甚是高興。他見自己的搞笑成功,便接著說道:“這種鹿皮馬褲在平克頓女子學校裡看得到嗎?”

喬瑟夫嚷道:“哎呀!爸爸,你怎麼能這樣說呢!”

“吆,這一下我還真的傷了他的自尊心了。親愛的賽特笠夫人,我提到了他的那條鹿皮馬褲,讓他傷心嘍。不信的話,去問問夏潑小姐吧。喬瑟夫,來啊,和夏潑小姐做個朋友。我們一起吃飯去。”

“喬瑟夫,今天的比勞13是按你的口味做的。你爸爸又從魚市上買了一條最好的比目魚。”

“來,來啊,你和夏潑小姐一路下來,我來招呼這兩個年輕可愛的小姐。”說了這話以後,他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挽著夫人,開心地往樓下走。

蓓基拿好主意,決心要使這位肥大的花花公子敗在她的石榴裙下,還請各位夫人小姐諒解,她這也是情非得已。一般來說,姑孃家理當羞答答的,物色未來夫婿完全由其母親代勞;但夏潑小姐不行,冇有慈愛的母親替她張羅這等棘手的事,她不自己動手,茫茫人海中誰又來替她辦呢?姑娘們之所以去交際場所,還不都是為了尋覓一個好的夫婿嗎?她們為何結伴去溫泉?她們為何一連數月夜夜在舞池翩翩起舞?她們為何辛辛苦苦地練習鋼琴?她們為何願意付每小時一基尼的高額學費,就為的是跟時髦的先生學唱那四支流行歌曲?為何雙臂動人、肘彎細巧的姑娘還學豎琴呢?她們為何頭戴插著羽毛的小綠帽子模仿古代的射手?還不都是想射中一位如意的少年郎君嗎?為人父母的也都是場麵上的人,為何願意掀掉地毯,把房間折騰得亂七八糟;為何願意拿出一年收入的五分之一來宴請賓客、開舞會;為何願意拿出冰凍的香檳酒款待客人呢?難道隻想純粹地表達對人類的愛、大公無私的希望年輕人快樂嗎?這可能嗎?世界哪有那麼美好?他們都是有心照不宣的目的---幫女兒找個金龜婿啊!

忠厚的的賽特笠夫人是再慈愛不過的,她心中老想著女兒愛米麗亞,早已為她製定了二十多個計劃。而蓓基則不同,無親無友,無依無靠,比一般人更需要結婚,當然也更應該努力了。她生來就極富想像力,又讀過《天方夜談》和《格斯裡地理學》,深受影響。她得知愛米麗亞的哥哥的確很富有,就憑空給自己造了一個燦爛輝煌的空中樓閣,在大白天想入非非。那時她正在樓上換衣服準備下去吃飯,乘機一邊打扮,一邊胡思亂想,自己是這樓閣的女主人,至於她的丈夫,那時還冇有見過麵,因此不清楚他的相貌。她彷彿看見自己戴了披肩、頭巾和鑽石項鍊,騎著大象正去參拜蒙古大汗,大象的步伐如《藍鬍子》14歌劇中進行曲的節奏一般。這美妙的幻想猶如阿拉斯加15做的美夢,也隻有年輕人才能看見這般玄妙美麗的景象。從古至今,女孩子們想入非非多的是;像蓓基·夏潑那樣做著迷人的白日夢的姑娘,又何止她一個呢?

比妹妹大十二歲的喬瑟夫·賽特笠在東印度公司16民政部任職。在這本書的創作期間,他的名字曾在《東印度紀事》的孟加拉分刊上出現過,身份是卜格雷·窩拉一帶的稅務官。眾人皆知,這是一個體麵的肥缺。列位讀者如果要詳細知道喬瑟夫後來的高升到什麼位置,不妨參看上麵所介紹的刊物。

卜格雷·窩拉一帶人煙稀少,沼澤密佈,樹木叢生,但風景異常美麗。人們常到那裡去打竹雞,它也因此出了名。不過,在那裡,你也有成為打虎英雄的機會。喬瑟夫做了稅務官以後,在給父母的信中說,州長常駐地拉姆根奇離他那裡隻有四十英裡地,再走三十英裡就是騎兵營。

他在這風景優美的地方單獨生活了將近八年。他常年連個鬼影都看不到,隻有軍中的特派隊一年來兩回,把他收取來的稅金運送到加爾各答去。

不過算來他的運氣還是不錯的,他得了肝病,隻有回到歐洲才能醫治,這纔有機會回國。

在倫敦,他不與父母住在一起,完全成為了一個風流倜儻的單身款爺,在外麵租房子繼續自由生活。他到印度以前,年紀尚小,冇有享受過公子哥兒們的各種歡樂,現在好不容易回到家裡,便一心一意地尋歡作樂起來。他坐馬車遊覽公園;到有名的酒店用餐;還常常趕潮流上劇院;有時候費勁地穿上緊身的外衣,戴上硬邊的帽子,去欣賞歌劇。

再次回到印度後,隻要提起那段尋歡作樂的日子,總是眉飛色舞、口若懸河,聽他口氣,好像他和白魯美爾17兩人引領著當時公子哥兒的時尚潮流。實際上,他在倫敦和在卜格雷·窩拉的時候一樣孤苦伶仃。他冇有一個朋友,如果冇有生肝病,如果冇有醫生來來替他檢查,如果冇有藍色藥丸與他作伴,他定會因孤獨鬱悶而死。他生性懶散,脾氣乖張,雖然喜歡胡吃海喝,但就是見不得女人,一見就嚇得半死。位於勒賽爾廣場的家,女人多,熱鬨得很;他的父親是個生性風趣幽默的人,愛和他開玩笑,卻總是讓他感到難堪,害得他都不敢回家。喬瑟夫也常因為自己的身材心裡著急,隻是減肥對他來講不大現實。有時,他也會痛下決心,想要減少身上的脂肪,但貪圖口腹享受的天性使他很快就徹底死了心,馬上又開始大吃大喝。坦白地說,他打扮得並不帥氣,可是在這上麵他頗花了些心思,一天得花好幾個小時收拾他那肥碩的身體。也正因為如此,到讓他的仆人發了橫財。在他的梳妝檯上,擺滿了各種香油、香水,能讓半老徐娘相形見絀。他希望給自己整出個細腰,把當年所有的束身、腰帶、肚帶全試了個遍。跟所有掩耳盜鈴的胖子一樣,他老愛把衣服做得很緊,而且愛挑顏色豔麗的布料,做成各種花哨的樣式。整個上午費了好大的勁把衣服穿好之後,下午一個人坐馬車遊覽公園,隨後回家重新打扮一番,又獨自一個人去咖啡館用餐。他猶如女孩子一般愛慕虛榮,這也造就了他比女孩子還異乎尋常的害羞。初出道的蓓基小姐如果能夠使這樣一位先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真算得上出人頭地的聰明瞭。

就第一步說來,蓓基的計劃相當的巧妙。她稱讚喬瑟夫長得英俊的時候,就知道愛米麗亞定會告訴她母親。一般來講,做母親的勢必又會說給兒子聽。即使是她不去說,聽到一個女孩稱讚兒子,心裡總是樂滋滋的。大凡做母親的都有這樣的想法,即使是巫婆沙哀科蘭克斯,如果聽見人家說她兒子開立本18跟太陽神阿波羅一樣英俊,也準會覺得開心。何況,蓓基說話的時候嗓門又大,說不定喬瑟夫·賽特笠本人當時就聽見了這話。實際上,他還真的聽見了。在內心深處,他向來以為自己相貌堂堂,一表人材,一聽這話,高興得不得了,胖身子裡的每條筋都快活地跳起舞來。可轉念一想,心裡頓感悲涼:“莫非這姑娘在取笑我?”如此一來,他立刻就跳了下來,伸手去拉鈴,準備逃走;後來他父親逗他,母親哄他,纔算把他留了下來。

這些事,上麵已經提到過了。在陪著夏潑小姐、與她一起下樓的時候,他心裡疑惑重重,一方麵又覺得很興奮。他想:“不曉得她是在取笑我,還是真的覺得我英俊。”前麵提到過,喬瑟夫像姑娘一樣愛慕虛榮。蒼天的眼睛是雪亮的!姑娘大可以以牙還牙,諷刺男人像女人一般愛慕虛榮。這句話說得一點也不錯。鬚眉往往也像巾幗一樣,一樣愛聽阿諛奉承的話,一樣講究打扮,一樣為相貌英俊而自鳴得意,自以為對於自己的魅力一清二楚。

他們兩個一路從樓上走下來,喬瑟夫臉變得極紅,而蓓基文文靜靜,一雙翡翠色的雙眸總是瞧著地下。她一襲白衣,非常的年輕,,露出雪白的肩膀,越發顯得天真無邪、質樸純潔。她心裡盤算著:“我該裝得很文靜,同時表示對印度的事很感興趣。”

賽特笠夫人對著兒子的胃口預備了一盤精美的咖哩辣醬,用餐的時候,當仆人把這盤菜放在蓓基麵前時,她立即擺弄出出一副楚楚動人的姿態,抬頭向喬瑟夫看了一眼,細聲細氣問道:“這是什麼呀?”喬瑟夫滿嘴都是咖哩,正吃得高興,臉頰也因此漲得通紅,說道:“不錯,媽,這咖哩醬跟我在印度吃的一樣地道呢。”蓓基小姐說道:“啊!這是印度菜啊?那我得吃點。來自印度的東西都不錯的。”

賽特笠先生笑道:“親愛的,給夏潑小姐來點兒咖哩醬。”

在此之前,蓓基從來冇有嘗過這道菜。

賽特笠先生問道:“夏潑小姐,你看這咖哩醬怎麼樣,跟其它的印度東西一樣好嗎?”

蓓基給胡椒辣得難受極了,嗓子說不出的難受,但還是儘力答道:“嗯,不錯的。”一聽這話,喬瑟夫打心底裡高興,便道:“夏潑小姐,試試加點青椒一塊兒吃吃看。”

一聽見這名字,蓓基以為是什麼涼爽的蔬菜,輕輕地喘著氣說道:“青椒啊?好的!”等仆人把菜端上來之後,她說:“這東西味道還真是好極了,又綠又新鮮。”說著,吃了一口。冇想到的是,這青椒比咖哩醬更辣。嘴都是血肉之軀,哪裡能受得了,她辣得放下叉子,大叫道:“水,我要水!!天哪!”賽特笠先生在證券市場做生意,生性豪放,同行的人都愛惡作劇,一聽這話,大笑起來,說道:“這纔是真正的印度貨呢!三菩,給夏潑小姐倒點開水來。”

在喬瑟夫看來,這次惡作劇效果不錯,也跟著他父親一起大笑起來。賽特笠小姐母女兩個看著蓓基辣得可憐,勉強笑一下。

蓓基恨不得把賽特笠這老東西一把給掐死。幸虧她是個有教養的人,尤其是在適當的場閤中很懂這一點,才能勉強吞下了咖哩醬,又竭力壓製下心裡的怒火。

等到能夠說話的時候,就又做出幽默的樣子,平靜地說道:“《天方夜談》裡麵說波斯公主在奶油餅裡擱胡椒。我剛纔要是記得這故事就好了。你們在印度時,是不是也在奶油餅裡放胡椒呢?”

賽特笠先生開心地笑起來,覺得蓓基小姐真是好脾氣。喬瑟夫隻說:“小姐,是說奶油餅嗎?孟加拉的奶油太難吃了。我們隻能用羊奶做奶油。唉,我不吃也不行啊,真可憐啊”

老頭子說:“夏潑小姐,你現在是不是還覺得所有的印度東西都好呢?”等夫人、小姐們走後,狡猾的老頭子不懷好意地對兒子說:“喬,留意一點。那女孩看上你了。”

一聽這話,喬瑟夫高興得不得了,嘴上卻說道:“胡說,胡說什麼啊!我記得曾經在鄧姆有個女孩子,是炮兵營裡格托勒的女兒,後來和外科醫生蘭斯結了婚。在一八○四那年,她緊緊的追著我不放,她還追過墨力格托尼。墨力格托尼是個不錯的人,飯前我還跟你說過。現在他是勃奇的州長,不超過五年一定能做參議員。那回炮兵營裡開舞會,第十四聯隊的奎丁對我說:‘賽特笠,我把十三鎊對你的十鎊作賭,蘇菲·格脫勒不出兩年準會嫁給你或墨力格托尼。’他說道。我說:‘賭就賭吧!’喝!後來——這紅酒味道不錯。在哪買的?阿鄧姆生?卡博耐爾?”

那老實的股票商人一言不發,早已進入夢鄉,輕輕地打著呼嚕。喬瑟夫也就冇有把故事再講下去。他在男人堆中間話還是很多的。每當高洛浦醫生來給他做檢查,詢問他肝病有冇有好、藍丸藥吃了見不見效果時,他總是對他講這故事,已經講了幾十回了。

喬瑟夫·賽特笠理論上還在養病,在吃飯的時候,除了喝西班牙白酒之外隻喝一瓶紅酒,外加滿滿兩碟子奶油草莓。對了,他手邊一個盤子裡有二十四個小油酥餅,誰都冇吃,也歸他享用。

他腦子裡滿是樓上的那個姑娘,肚裡還不停嘀咕著:“那小東西蠻可愛的,她開開心心,又很有風趣。吃飯的時候我替她撿手帕,她瞧著我,好像對我有意思似的。她的手帕掉在地下兩次呢。誰在客廳裡唱歌?我得上去瞧瞧。”

可是,與生俱來的一陣害羞,使他再也冇有勇氣去了。那時他爸爸已經入睡;他的帽子就掛在過道裡,並且在鄰近沙烏撒潑頓街上還停著一輛載客馬車。他想:“看來我還是去看《四十大盜》和第坎泊小姐跳舞。”於是他踮著腳尖,悄悄地溜掉,並冇有吵醒他父親。

那時,蓓基正在一邊彈琴一邊唱歌,愛米麗亞正站在客廳裡通過敞開的窗子向前麵閒看。她說道:“喬瑟夫走了。”賽特笠夫人說:“夏潑小姐把他嚇著了。可憐的喬瑟夫,他乾嘛那般害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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