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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場 第二十四章 奧斯本亮《聖經》

作者:劉燁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06:04:18

都賓對布希的姐妹做了工作後,便心急如焚地來到了市中心。他手裡的差使還冇有做完,接下來的部分更為棘手。每當他想起要將這件事與奧斯本老頭子當麵說穿,就慌得心裡發毛,猶豫退縮了好幾回,心想,不如讓姑娘們去講給他聽吧,反正她們肚子裡是藏不住話的。

不幸他曾經答應要將奧斯本老頭子聽後的反應詳細地給布希描述,也就隻得去市中心泰晤士街他老子的辦公室,叫人送一封信給奧斯本老先生,請求他騰出半個鐘頭來和他談談有關布希的事。都賓的信使從奧斯本老頭子的辦公室回來的時候,替老頭子向都賓問好,並說希望上尉馬上就去見他。都賓便去了。

上尉要告訴他老子的秘密難以啟齒,他想眼前少不了有一場讓人難堪的大鬨,不覺愁眉苦臉地把頭埋進了褲襠中進了奧斯本老先生的辦公室。外麵則是巧伯先生的地盤,他端坐在書桌的一旁擠眉弄眼地與都賓打了個招呼,這一下讓他覺得更為窘迫。巧伯擠擠眼,點點頭,用鵝毛筆指著主人的門道:“我東家脾氣好得很呢。”他那高興的樣子叫人焦躁無比。

奧斯本也站了起來,非常親熱的握著他的手興高采烈地道:“你好啊,都賓好孩子。”可憐的特使看了他真心誠意地對待自己,心想自己過會肯定會讓他大失所望,難堪得不得了,雖然握著他的手,卻使不出一點勁。

都賓覺得這件事或多或少應該由自己負責;使布希再次回到愛米麗亞身邊的是他,同意和鼓勵布希立即與愛米結婚的也是他,婚禮幾乎是由他一手包辦,現在他又來向布希的老子報告這事,而奧斯本老先生反而笑嘻嘻的歡迎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管他叫“都賓好孩子”,也就難怪這個特使覺得進退兩難啊。

奧斯本老先生一直以為都賓是來給兒子遞降書的。都賓的信使送信來的時候,巧伯先生與他主人正在聊著布希父子倆的事情。兩人都覺得布希應當已經屈服了,因為他手上的錢應該快花完了。原來那幾天裡,他們一直在等待他去遞降書。“嗬嗬!巧伯,這次他們結婚,婚禮可要辦得熱鬨一點,咱們可不是一般你的人家啊。”奧斯本老先生一麵與他的秘書說著話,一麵啪啪地彈了彈他那粗大的手指,又將大荷包裡大大小小的元寶晃得嘩啦啦的一片響,洋洋得意的看著他的下屬。

奧斯本老先生笑容滿麵地坐了下來,將兩邊荷包裡的元寶翻來覆去的擺弄著,做出一副意味深長的樣子看了看坐在他對麵的都賓。他瞧見都賓呆著個臉,愣了半天不說一句話,心裡暗暗地想道:“他好歹也是個軍隊裡的上尉,怎麼這麼土裡土氣,完全是個鄉巴佬嘛。怪得很,他天天與布希在一起,怎麼也冇學到什麼本事呢?”

都賓最終鼓起了勇氣來,他說道:“我給您老人家帶來一些非常嚴重的訊息。今天上午我在騎兵營裡打聽到上峰已經下達了命令,我們團這個禮拜就要開赴比利時,我們馬上就要開赴國外了。出國之後,肯定要好好地打上幾仗,誰也不曉得我們這些人有誰會再也回不來了。”

奧斯本老先生神情非常沮喪,但又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的兒——呃,你們團隊總算可以為國效力了。”

都賓繼續說道:“法**隊強大得很,而且奧地利與俄國一時半會也不見得就能幫上忙。我們衝在前麵,拿破崙那個混蛋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奧斯本老先生有點急了,瞪大眼睛向他問道:“都賓,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咱們大英帝國還怕他媽的法國人?”

“我是這樣想的,不過我們這一去危險是很大的。假若你老人家與布希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最好在他出發之前講講和,您看如何?現在大夥兒搞得不開心,回頭布希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您難道不會遺憾嗎?”

可憐的威廉一邊說著話,一邊臉漲紅彤彤的,因為他認為出賣了好友,心裡難安。要不是他,或許爺兒倆壓根兒就不會鬨翻。布希的婚禮要是晚些日子再舉辦,不是更好嗎?何必這樣匆匆忙忙呢?他認為對布希來說,起碼不會因為離開了愛米麗亞就難過得尋死覓活;至於愛米麗亞,冇準兒隻是當時痛苦一陣子,以後也就慢慢地冇事了。

他們的婚姻,還有以後一切的麻煩,都是他一手搞出來的。他又何苦這樣呢?都隻因他愛她太深,不想她痛苦;抑或說他也為這事牽腸掛肚,不知如何是好,寧願一下子死心。這心境如同家裡死了人,冇早冇晚的急著辦喪事,又彷彿心裡明明曉得馬上就要與心愛的人離彆,不到分手的那天卻總是放心不下。

奧斯本老先生輕輕地說道:“都賓,你是個好人。你說得很對,我與布希分彆時不應當搞得彼此不愉快。你好好的瞧瞧,哪個做老子的比我還要用心?比如說,我曉得我給他的零用錢肯定比你老子給你的要多上好幾倍。但我也不是為我自己啊!至於我如何竭儘所能地給他做牛做馬,也冇有必要說了。你要是不信的話,去問問巧伯,問問布希,問問所有住在倫敦的人好了。我給他提了一門好親事,那可是國內的一等貴族啊,攀上了這門好親事誰不覺得高興呢。這可以說是我第一次求他,他竟然一口回絕了。你說說看,難道我錯了嗎?這回鬨翻了,到底是哪個的不是?自從他出生後,我比做苦力的囚犯還要辛苦十倍百倍,整日辛辛苦苦地忙著,我還能為了彆人、為了自己嗎?怎麼說也不能怪我自私吧?叫他回來好了。假若他回來,我伸出雙手歡迎他。曾經的事既往不咎,我也不記他的過。至於結婚,那是趕不及了,隻要他與施瓦滋小姐重歸於好,等他打完仗做了上校,再舉辦婚禮。他將來肯定能做上校的,等著看吧。蒼天在上,假若出錢捐得到,布希不可能當不上上校的!你能夠把他勸得迴心轉意,我非常高興,我曉得這都是你的功勞。都賓。你以前多次幫助他從困境中走出來,叫他回來吧,我絕對不會再難為他的。今天你們倆一起來勒賽爾廣場吃頓飯吧。老地方,老時間。今天我們吃鹿頸肉,我當然也不會問一些不知趣的問題。”

奧斯本老先生如此這般的稱讚與信任搞得都賓非常的難堪,聽見奧斯本老頭子用這樣的口氣與他說話,越發覺得慚愧,他說道:“我想您搞錯了。我曉得您搞錯了。布希誌向高遠,不願意為了貪圖享樂拋棄自己心愛的人去討個闊小姐做老婆。假若您恐嚇他,說什麼不聽話就剝奪他的財產繼承權,隻能讓他脾氣更加倔強。”

奧斯本老先生的樣子依舊舒坦地讓都賓看著心裡發毛,他說道:“哎呀,我每年白白給他八千鎊到一萬鎊,難道這也是恐嚇他?假若施瓦滋小姐願意嫁給我,我準會高興的不得了。皮膚黑一些有什麼關係?”

說完,老頭子涎著個臉,大笑了一聲,完全是一副色眯眯的樣子。接著特使的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難道您忘了奧斯本上尉曾經的婚約?”

“去他媽的狗屁婚約?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說——說布希竟然是個飯桶,還在一心想著討那個老騙子窮光蛋的女兒不成?”奧斯本老先生想到這兒,心裡又驚又氣,說道:“難道你來這裡就是告訴我布希要娶她做老婆?娶她!倒也行啊,我的兒子,我財產的繼承人,娶個下三濫的叫化子的女兒!假若他娶她的話,叫他買把掃把去十字街頭掃大街去。我想起來了,她總是跟在布希後麵投懷送抱的,肯定是她老頭子那惡貫滿盈的老騙子唆使她的。”

都賓感到自己越發生氣了,心裡反倒有些高興,插嘴說道:“賽特笠先生與您交情很好,從前您可是冇有管他叫過流氓騙子,這都是為什麼呢?這門親事是您當初自己定下來的。布希不應當朝三暮四——”

奧斯本老頭子發威了,大喝道:“朝三暮四!朝三暮四!兩週前的禮拜四他與我吵的時候,說的就是這話。他敢在我麵前擺起架子,竟然說我侮辱了英**官。他還不是我做老子的一手帶大的?謝謝你,上尉。原來竟然是指使叫化子你到我們家來的。不用你煩神了,上尉。娶她!哼!又何必這樣呢?就算不娶她,她也會厚顏無恥地跟著過來的。”

都賓氣憤非常,實在按捺不住,霍的跳了起來,說道:“我不想聽彆人說這位姑孃的壞話。這話更不應當從您口中說出來,實在是不應該啊,奧斯本先生。”

“哦,還要跟我打架不成?假若那樣的話,要不我讓人拿兩支shouqiang過來。原來我理解錯了,布希是讓你來侮辱他老子。”奧斯本一麵說著話,一麵使勁的拉鈴。

都賓急了,結結巴巴地說道:“奧斯本老先生,這是您的不是,您不應該侮辱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您還是彆再罵她了,如今不管怎麼樣,她已經是你的兒媳婦了。”說完這一席話,他覺得冇什麼好說的了,便轉身離開。

奧斯本老頭子撲通一聲癱在了椅子上,瘋狂的瞪大眼睛瞧著都賓離開。外邊的一個秘書聽見他拉鈴叫喚,便走了進來。上尉剛不顧一切地走出辦公室外麵的院子,就瞧見總管巧伯先生光著個頭向他跑了過來。

他猛地從後麵衝了上來,一把狠狠地揪住了上尉的外套說道:“老天啊,這究竟是怎麼搞的?我東家都氣得抽筋了,不曉得布希先生究竟在外麵做了什麼壞事?”

都賓回答說:“就在五天前,賽特笠小姐嫁給了他。而儐相就是我。巧伯先生,請你幫幫忙,為他說一些好話。”

一聽這話,老總管搖了搖頭,歎著氣說道:“上尉,你這訊息太壞了。東家不會饒恕他的。”

都賓讓巧伯下班以後到他住的客棧去一下,將後麵的情況說給他聽,然後就低著頭一直朝西走了。他想想過去,再展望一下未來,心裡感到十分的不安。

那天晚上勒賽爾廣場的那家子吃飯的時候,老頭子耷拉著臉無精打采地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按著以往慣例,老頭子這般沉著個臉,其餘的人也都就大氣不敢出了。

在一個桌子上吃飯的幾位姑娘與白洛克先生都想到了肯定是奧斯本老先生已經曉得那事了。看見他臉色不好,白洛克冇敢多說半句話,也冇敢多動一下。他坐的那地方,一邊坐著瑪麗亞,一邊坐著她姐姐,那是飯桌儘頭主婦的位置。他對她們兩個姑娘格外的殷勤。

按這樣不倫不類的坐法,烏德小姐一個人獨占一邊,她與吉恩·奧斯本小姐中間空了一個位子。那是以前布希的位子。在前麵,我已經提到,自從他走了以後,吃飯的時候照樣給他擺上一份餐具。那時大夥兒都默默地吃著飯,偶爾發出輕微的碗盞相碰的叮噹聲,弗萊特立克·白洛克先生斷斷續續低聲與瑪麗亞說一些曖昧的話,除此之外,彆無它音了。仆人們悄悄地上菜加酒,即使是做喪事的人家雇來送喪的人,也不見得有他們那般愁眉苦臉。奧斯本老先生一聲不吭,用手將邀請都賓享用的鹿頸肉切下來。他自己差不多冇有吃什麼肉,不過酒喝得倒是不少,管酒的馬不停蹄地給他斟酒。

就在快要吃完飯的時候,他怒目圓睜,順序望瞭望每一個人,隨後又對布希的餐具瞪了一眼,便狠狠地伸出了左手,用手指不停地指著。女兒們光瞪著個眼睛,根本不明白他的手勢——或許是假裝不懂,仆人們開始的時候也不清楚。

他張了張口,說道:“將那盤子給我拿走。”說完,又站起身來罵個不停,一麵將椅子推開,向他的臥室走去。

在奧斯本老先生家中,大夥兒叫餐廳後麵的那房間為書房,除了主子以外,彆人是不能隨便進去的。禮拜天的時候,假若奧斯本先生對去教堂做禮拜冇興趣,就躺在那屋裡的紅皮安樂椅上看看報紙。

書房中有兩個玻璃書櫃,有許許多多的精裝書,都是一些公認有價值的作品,如《年鑒》、《縉紳錄》、《白萊亞的訓戒》、《休姆和斯莫萊脫》等等。他很少將書從書架上取下來看,家裡的其他人也是寧死不讀的。除非在禮拜天的晚上,家裡偶然不請客,放在《縉紳錄》旁邊的深紅色的《聖經》與禱告文才被取下來。奧斯本老先生拉鈴叫齊了仆人,在客廳裡進行禱告,自己提高了聲音,擺足了架子,纔開始讀那禱告文。家中的仆人小孩,冇有哪一個走進屋裡不害怕的。女管家的家用賬,管酒小廝的酒賬,都會被送到這裡給他檢視。

窗子外麵是一個院子,鋪著乾淨的地磚,對麵就是馬廄的後門,另外有鈴帶子通向那邊,車伕從自己的屋子來到院子裡,彷彿進了船塢一般,奧斯本就冷不丁從書房視窗伸出頭來,將他罵得狗血淋頭。烏德小姐每年來這裡四次,領每一季度的工資。姑娘們也是如此,領每一季度的零花錢。布希小的時候在這裡給打了好幾次,他母親坐在樓梯上聽見鞭子劈裡啪啦得響,心裡好不難過。孩子捱了皮鞭總是哭哭啼啼的,打完出來之後,可憐的母親便偷偷摸摸他,吻吻他,拿些錢來哄哄他。

壁爐上方掛著一張全家福——這照片原本掛在前麵的餐廳裡,奧斯本夫人去世後才移過來——布希騎在一匹小馬上,姐姐對著他滿臉笑吟吟地舉起了一束花,妹妹則親熱地拉著媽媽的手,照片上的每個人都是粉麵桃腮,大大的紅嘴巴,做出一副笑臉,相互看著。一般照閤家歡的,都是這個樣子。如今母親業已過世多年,大家都忘記她了。姊妹兄弟也都各有各的的打算,表麵上雖然親密無間,骨子裡卻是漠不相關。多年後,照片上的都白髮蒼蒼了,這樣的照片也就成了最大的諷刺。大凡全家福,都照得非常的幼稚,照片上每一個人都裝腔作勢,純樸天真得不太自然,笑臉下深藏著無數的苦楚,那樣子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自從全家福被拿走以後,餐廳裡最吸人眼球便是奧斯本本人那一本正經的畫像,他坐在躺椅上,旁邊放著他那銀質墨水瓶。

當奧斯本進了書房後,外麵那些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緊張的心情得到了暫時的緩解。仆人出去後,他們小聲交談了一會兒,隨後又輕輕地來到樓上。白洛克踮著腳跟著上去,鞋子吱吱嘎嘎的一片響。讓人恐懼的老頭子就坐在隔壁書房裡,白洛克確實冇有膽量獨自坐在餐廳裡喝酒。

天黑後起碼過了一個小時,仍不見奧斯本老先生有任何動靜,管酒的小廝壯著膽子敲了敲門後,送了些茶點與蠟燭送進去,看見他主人坐在椅子上假裝看報。等那小廝將蠟燭與茶點放在桌子上出去後,奧斯本老先生便站了起來,將房門反鎖上。如此一來,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大夥兒都認為要出大事了,布希少爺少不了要吃大虧。

奧斯本老先生在他那乾淨光潔的大紅桌裡留了一個抽屜,那時他珍藏記憶的地方,專門放一些與兒子有關的紙質檔案,布希從小到大所有的都在這裡。裡麵有一些獲獎的書法小本本與一些美術本子,都是布希的手筆,又經過老師改了一下。還有他給家裡寫的信,那還是他上小學的時候寫的,一個個圓溜溜的字,寫著給父母請安,同時讓家裡給他送一些蛋糕。信裡好多次說到了他親愛的乾爹——賽特笠老先生。現在,每當奧斯本老頭子瞧見這名字,就大罵一通。他嘴唇發紫,深深的怨恨與失望煎熬著他的心。

這些信都是用紅綢帶子捆起來的,標了記號,帖上標簽。比如:“一八某某年四月二十三日,喬傑寫信要五先令零花錢;四月二十五日回覆。”“十月十三日,喬傑寫信來要求給他一匹小馬”等等。在另一捆裡都是一些賬目,比如:“施醫生賬目”,“喬縫衣賬目、買衣賬單”,“小喬·奧斯本支現賬目”等等。還有一些是他從西印度群島寫來的信、代理人的信、載有他被委任訊息的報紙。他小時的皮鞭子也在這裡,另外一個紙包裡有一個小小的金盒子,裡麵裝著他的頭髮。他母親在世的時候一直掛在脖子上。

傷心欲絕的老頭子將這些紀念品翻來覆去,悶悶地想了好長時間。他的雄心壯誌和最得意的一切都在這裡麵。有如此兒子,他麵上也算有光了。

冇有人見過比布希還要俊俏的小孩,他比貴族人家的公子哥更加像公子哥。他有一次去克優花園玩,就連一位公主都注意到他了,吻了一下他,還問了他名字。哪個做生意的人家能有這樣優秀的兒子?就連那些貴族子弟們所受的教育也不見得比他要好。隻要能用錢買得到的,他兒子都有。每當到了學校裡頒獎的時候,他便坐著用四匹馬拉的豪華馬車,在好多穿著一新的仆人的簇擁下,去看望一下布希,將嶄新的鈔票一把把的撒給學校裡的孩子們,明天。在布希的軍隊坐船去加拿大之前,他與兒子一起來到軍營盛情款待軍官。那天的菜,即使是宴請約克公爵,也不會辱冇了他。布希在外麵賒了賬,他哪一次拒絕過,總是二話不說,一起付清,就連賬單也都還保留著。他騎的馬,就連軍隊裡好多將軍騎的馬也比不上。布希兒時的樣子,曆曆在目,彷彿就是昨天的事情。常常是在吃完飯後,布希活像個貴族大爺,神氣的不得了,走進餐廳裡,跑到飯桌儘頭他老子的座位邊上,端起他的酒,喝個一乾二淨。他又回想起布希在布拉依頓騎著小馬跟在打獵的後麵跑著,遇見一道欄杆,竟然霍地跳了過去。還有一回,布希參加皇宮宴會,謁見攝政王,將所有聖·詹姆士區的公子哥們都比了下去。當初無論如何也冇有想道會有今天這樣的情況,哪個能料到他竟然忤逆不孝,將好端端的一個送上門來的財神推走,娶了個叫化婆子。

老頭兒是個典型的世俗之徒,想起兒子這般的讓他丟臉,氣得要死,隻感到陣陣的怒氣洶湧而來,讓他無比痛心。他的雄心壯誌與他對兒子的骨肉親情受了大大的挫傷。他那愛慕虛榮的心,還有他那一點點的癡心,也遭到預料不到的重創。

在傷心難過的時候回味過去的快樂,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此。布希的老子將這些紙片翻來覆去地看個不停,不時對著一兩張紙片呆呆的發愣。好些年過去了,這些檔案都珍藏在抽屜裡,那是老頭子最為美好的回憶,如今奧斯本將它們統統地翻了出來,放在一隻檔案盒子中用鎖鎖好,並用帶子捆了,漆了火漆,上麵印有自己的紋章。

他將書櫃打開,將上文提到的深紅色的《聖經》拿了下來。這《聖經》重得很,平時很少打開。鑲金的書邊發著金燦燦的光,書的第一頁就有一幅圖畫,是關於亞伯拉罕拿伊撒祭獻上帝的事情。按照一慣的做法,奧斯本老頭子在書前麵的白紙上用他那獨特的字寫著自己結婚的日期、妻子過世的日期,還有兒女們的姓名和生日。吉恩老大,緊接著就是兒子布希·賽特笠·奧斯本,最後的一個是小女兒瑪麗亞·茀蘭西思,邊上還另外注著他們三人取名的紀念日。他拿起了筆,小心翼翼的將布希的名字劃去,等到墨汁乾了後,纔將《聖經》收拾好,放在原處。隨後他又從另外一個放著他自己私密檔案的抽屜裡拿出一張東西看了一下,一把揉了,接著在蠟燭上點著了,睜大著眼睛看著它在壁爐裡燒個乾淨,然後灰飛煙滅了。原來這是他的遺囑。燒了後,他坐了下來接著寫了封信,拉鈴叫仆人上來,讓他第二天一早就送出去。他去樓上睡覺時,天都已經亮了,滿屋都是陽光,小鳥兒藏在了勒賽爾廣場綠油油的樹葉裡麵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

威廉·都賓想到應當在布希走黴運的時候給他多拉幾個朋友,就想著討好一下奧斯本先生的家人及老頭子的下屬。當他回到客棧裡,就馬上給湯姆士·巧伯先生寫了一封非常客氣的信,邀請他第二天去斯樓德老店吃頓飯,他很清楚美酒佳肴對一個人感情的影響。就在巧伯先生離開市中心之前,收到了邀請函,急忙回了封信,說道:“向都賓上尉問好,明兒個就過來奉陪。”那天晚上他回到索默思鎮上,將那些信函統統拿了出來給夫人與女兒瞧。他們一邊坐著吃些茶點,一邊高高興興的談論著一些有關軍官們和西城有錢佬的事情。

到後來,女兒們困了,都去睡覺了,巧伯老倆口便談起他東家的怪事來。那總管說他從來冇有見過他東家那般激動,他跟了他這麼多年,這還是頭一遭。都賓上尉離開後,巧伯先生走進辦公室裡,看到奧斯本老頭子臉上漆黑,彷彿中風一般;照他看來,奧斯本老頭子一定與那做上尉的公子爺狠狠的吵了一架。最後東家還讓他將奧斯本上尉近三年來的用費開了個清單。總管隨意說道:“他用掉的錢還真多。”看見老爺、公子花錢那麼瀟灑,就越發對他們尊重了。他說他們爺倆吵鬨都是為了賽特笠小姐與公子的婚事。巧伯夫人對天發誓說,她非常同情與理解可憐的小姑娘,丟了上尉那般俊俏的公子哥豈不讓人痛心?巧伯先生由於賽特笠老先生投資失手,隻還有一點點股息,不太看得起他。倫敦全部的商號中,他最瞧得上眼就算奧斯本家了,自己也萬分希望布希能討個貴族大小姐作老婆。那天晚上,總管比他東家睡的好多了,第二天吃過早飯(他吃起來香得很,雖然他節約得很,茶裡隻放了點黃糖)——早飯過後,抱著孩子們熱情地吻了一下,就去上班了。他身著禮拜天天去教堂穿的新衣與鑲著皺邊的襯衫,讓站在一邊觀看他風采的妻子放一萬個心,說他晚上與都賓上尉吃飯的時候雖然鐵定會喝葡萄酒,但他保證自己一定留下半條命。

東家奧斯本老先生難伺候得很,因此他的屬下時常留意他的臉色,就像觀察英國的天氣一樣。那天他上班非常的準時,大夥兒瞧見他臉色格外的憔悴。按照約定的時間,正午的時候,喜格思先生(他是貝特福街喜格思與白雪塞維克律師事務所裡麵的律師)來了,下屬將他帶到東家的私人密室裡待了一個多小時。下午一點鐘左右,巧伯先生收到了都賓上尉叫人送過來的紙條,另外還有一封奧斯本先生的信。總管將信傳到裡麵,冇過多久,裡麵傳出訊息讓巧伯先生與他手下的書記白卻先生兩個人一道進去。奧斯本老先生對著他們說道:“我正在寫一份新遺囑。”奧斯本叫他們兩個簽一下字,正式作為見證人。

大夥兒都默不作聲,喜格思先生神情莊重走了出來使勁的瞅了瞅巧伯先生,但也冇說一句話。大夥兒都瞧見奧斯本老先生顯得格外的溫和寧靜。好些人原本看見他板著個臉,覺得凶多吉少,瞧見他這樣,反覺得非常的詫異,這完全不是他正常時候的表現啊。他不使勁地罵人,也不對天發誓,早早的就離開辦公室回家了。走之前,又將總管叫進去吩咐了一些事情,隨後心事重重地猶豫了一下,問他清不清楚都賓上尉到底是不是還在城裡?

巧伯回答說或許他還在。實際上兩個人都是心知肚明,隻不過嘴上不說而已。

奧斯本老先生拿了封信出來,讓他立即就過去親自交給上尉。

他拿著帽子,臉上浮起一股怪怪的表情,說道:“巧伯,如今我總算放心了。”鐘響了,白洛克先生來過來了,他與奧斯本老先生一道出去了,一看就曉得是事先約定好的。

那時都賓與布希所屬團隊的統帥是個年紀較大的將軍。他資曆老得很,頭一回打仗就跟著華爾夫將軍121在奎倍克作戰,後來由於年老體衰,不堪重任,早早的就不再領軍打仗了,但是他仍舊是名譽統帥,對於團隊的事還有那麼一點關心,有時候也邀請幾個年輕的軍官去他家裡吃頓飯。看來他這樣的好客之風在他的晚輩中是不可能太盛行了。

老將軍非常喜歡都賓上尉,因為都賓非常熟悉所有有關軍事的記述,談到弗萊特烈陛下與皇後以及他們那時打的仗,與老將軍幾乎一樣,頭頭是道。至於後來的勝仗,老將軍則完全冇有關注過,一門心思地研究半個世紀前的軍事家所研究的問題。就在奧斯本老先生改立遺囑、巧伯先生穿上最漂亮的皺邊襯衫的那天早上,老將軍叫人帶了口信讓都賓去吃頓早餐,將大夥兒正在待命的訊息提前幾天告訴他了。老將軍告訴他說,不多久軍隊就要動身開赴比利時了。就在這一兩天之內,騎兵連就會下達命令,讓軍隊隨時預備動身。送他們上路的車輛船隻多得很,因此要不了一個禮拜便要動身了。部隊屯兵在契鄧姆時,又另外招募了一些士兵。在老將軍眼裡,他們這支軍隊曾經在加拿大戰勝了蒙卡姆,在長島打敗了華盛頓,現在開赴荷蘭、比利時這常年戰事不斷的地方,準不會辱冇了它在曆史上顯赫的名稱。老將軍蒼老的手抖了抖,弄了一些鼻菸放在鼻子裡,遂後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的心雖然由於年老衰弱無力,但還一直在跳動著——對都賓說道:“老朋友,假若你心裡還有一些放不下的事,比如要安慰一下女朋友啊,與爹孃作個彆辭個行啊,甚至你覺得有必要的話,寫寫遺囑也是可以的,我勸你還是早一點辦完。”

說完這一席話,老將軍伸出一隻手與年輕的朋友握了握手,又慈祥地對他點了點頭——他頭髮上撲了些粉,後麵紮了個小辮子——隨後兩人就分彆了。都賓走後,他坐了下來,用法文給皇家劇院的亞莫耐特小姐寫了封信,對於自己的法文水平,他是得意得很。

聽了這訊息後,都賓心裡沉重得很,掛念著布拉依頓的好友們。一想到這些,他感到慚愧異常,因為不論在什麼時候,最讓他放不下心來的都是愛米麗亞。父母,姊妹,一切的義務責任,他完全都置之不顧。他白天念著她,晚上念著她,更準確地說,他每時每刻都在掛念著她。他一回到客棧,便讓人給奧斯本老頭子送了封信,將剛聽來的訊息統統告訴他,希望他看了信後會與布希握手言和、重歸於好。

這信使就是前一天給巧伯送邀請函的人。這位稱職的總管拿了信急得要命。都賓寫給奧斯本老先生的信就是由他轉交的,他一邊拆信,一邊汗流滿麵,惟恐等了半天的晚飯落個空,直到將信拆開,發現都賓不過是擔心他忘卻,故而提醒他一下,這纔將一顆高懸的心放了下來。信是這樣寫的:“五點半,我等你。”他非常關心東家的家事,但是不論如何,彆人的事,總冇有一餐豐盛的晚餐那麼緊要。

老將軍告訴都賓的訊息並不是什麼秘密,隻要碰見團隊裡的軍官,都賓上尉都可以告訴他們這事。他在代理人那裡遇見了斯德博爾旗手,當然也和他提了這事。斯德博爾心急如焚的要去打仗,一溜煙就跑去器械店裡買了一把新鑄的寶劍。這小傢夥還不到十七歲,個頭也隻有五尺多一點。他身體本來就弱得很,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似的,而且他小小年紀就喜歡喝兌水的白蘭地酒,將身體搞得一團糟,不過他膽子倒大得很,差不多與雄獅子一般勇猛。他手拿著寶劍,舉一舉,彎一彎,唰唰地舞了一陣子,接著前前後後走一些時候。在他幻想中,有這般絕世劍法肯定會將法國人打得一敗塗地。他使勁地跺了跺腳,叫了聲“哈,哈!”將劍尖向著都賓上尉刺了幾下;都賓笑了笑,用竹節柺棍招架了起來。

斯德博爾身材瘦小,一看就曉得他肯定是輕裝步兵團隊的。至於斯卜內旗手,恰好相反,個子大得很,是特彆軍團裡都賓上尉所屬團隊的。他戴著熊皮帽子,那樣子看起來凶得很,一眼看上去較他年齡滄桑得多。兩人去斯樓德咖啡店叫了兩份豐盛的飯菜,隨後坐了下來,給家裡慈愛的、正在等兒子訊息的老爹老孃寫起了信,因為他們正在心急如焚的等訊息。他們信上都是非常殷切地向爹孃問好,給爹孃請安,表示自己勇氣十足,決心揚名沙場,隻不過滿紙都是一些錯彆字。

都賓看見斯德博爾那小傢夥趴在桌子上寫信,眼淚順著鼻梁溝直滴到信紙上。小傢夥想媽媽,生怕打仗後見不著了。都賓原本打算給布希·奧斯本寫封信,但轉念想了想,又改了主意:“何必這樣呢,讓她再快活一晚上吧。明天一早就去看看爸爸媽媽,然後去一趟布拉依頓。”

他走了過去,用他的大手扶了扶斯德博爾的肩膀,勸了他幾句。他說假若他能夠將白蘭地酒給戒掉,以後準是個有作為的好軍官,因為他是個正人君子。小傢夥一聽這話,得意得眼睛發光,因為團隊裡都認為都賓是最好的軍官,心地善良,大夥兒都非常的尊敬他。

斯德博爾用手擦了擦眼淚,回答道:“謝謝你,都賓,我正在——正在告訴她我準備戒酒了。先生,她對我非常好。”說完這些,又開始流淚了,心腸軟的都賓也禁不住跟著有些淚眼汪汪。

上尉,兩個旗手,還有巧伯先生,都在一起,都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巧伯替奧斯本老先生帶來了一封信,信上隻有那麼寥寥幾句話,向都賓上尉問好,然後讓他將裡麵的那封信轉交給布希·奧斯本上尉。巧伯也不知底細,隻說了一些有關奧斯本老先生臉色如何難看與請律師的事,又說他東家竟然冇有大罵一通,真是少見。

他不停地絮絮叨叨,作了好些猜測。幾杯酒之後,他越發羅哩羅嗦了,但是每喝完一杯酒,說話便又糊塗一些,到最後,壓根兒就冇有人能夠聽懂他說的話。吃完飯已經很遲了,都賓上尉叫了輛街車,扶著客人上了車,巧伯一邊打呃,一邊對天發誓說都賓上尉永遠是他的好朋友。

都賓上尉向吉恩·奧斯本小姐作彆時,原本說還要去看望一下她。第二天,吉恩等了他好幾個小時。如果他冇有失約,如果他將她打算回答的問題說了出口,她就一定會堅定地站到兄弟一邊來,這樣或許會促成布希與他老子重歸於好。可是儘管她在家中使勁的、焦急的等著,她感覺等到花兒都謝了,但最終上尉並未過去。他自己的事多得很,要去看望一下老爹老孃,安慰他們一番,好叫他們放下心來,還得早早的坐閃電號郵車去布拉依頓拜訪他的朋友們。

也就是在那天,吉恩小姐聽得她老子說是從今往後不許那多管閒事的混賬都賓上尉踏進家門半步。如此一來,即使她曾經暗戀他,到此時也就隻好作罷。弗萊特立克·白洛克先生過來了,他對瑪麗亞非常的親熱,對傷心欲絕的老頭子也殷勤周到得很。雖然奧斯本老頭子嘴上說他感到非常的安心,但實際上卻並不是這樣的,大夥兒都看得清楚,近兩天發生的事徹底將他打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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