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究竟有什麼神奇的力量,能使原本懶惰、膽小、冷漠的人,在給彆人辦事時突然變得聰明、勤快、堅決起來呢?就拿阿萊克西思來說,哀裡渥脫遜博士對他施了一些法術,他就不怕疼痛了,甚至可以用後腦勺看書了,幾裡路以外的東西也可以瞧得見了,下個禮拜的事也未卜先知了,還會做很多其它千奇百怪的、在正常的時候不能做的事。同樣的道理,一個人受了友誼的感化去做事時,原本膽小的變得勇敢無畏了,本來害羞的顯得自信大方了,懶惰的也願意四處活動了,性子急躁的也小心謹慎、如履薄冰了。
從另一個方麵看,為何律師自己打官司就冇有膽子自作主張、反而要請他淵博的同行來秘密詳談呢?醫生患了病,為何不坐下來對著壁爐架上的鏡子看看舌頭,就著書桌給自己開個藥方,反要求助於平時的冤家對頭呢?我提出這許多問題,想請列位聰明的讀者自己回答。你們都清楚,人性確實就是這樣的:既願意輕信彆人,又喜歡懷疑他人;說他軟弱它卻又非常的頑固;自己拿不定主意,當為彆人乾事的時候倒又很有主見。我們的朋友威廉·都賓自己十分的好說話,但假若他爹孃緊緊地逼他,說不定他也會跑進廚房把廚娘娶來做老婆。為他自身利益打算的時候,哪怕隻是讓他過一條街道,他也會為難得走投無路;但是給布希·奧斯本做事時,反倒非常的熱心,十分的忙碌,最自私的政客鑽營的精神頂多也不過這樣。
布希與他年輕夫人新婚的頭幾天,在布拉依頓度蜜月時,忠厚老實的都賓竟然在倫敦做起他的全權代表,代他辦理婚後的一切未完成的事務。他先必須去看望一下賽特笠夫婦倆,想辦法哄老頭子開心;又必須去拉攏喬瑟夫與布希兩人,因為賽特笠已經不再有勢力,靠著喬瑟夫當過卜格雷·窩拉的稅務官,還有些身份與地位,也許可以讓奧斯本老頭子勉為其難地承認這門親事;最後,他還必須向奧斯本老先生報告一下訊息,而且必須先緩和空氣,儘力不要讓老頭子生氣。
都賓暗想自己的責任既然是向奧斯本家的奧斯本老頭子報告一下,作為權宜之計,應當先與他家裡的其他人搞好關係,最好先將小姐們拉過來。
依他看來,她們總不至於會真的為這事而心裡不高興,因為女人一般都很喜歡男女倆像小說書裡寫的那樣戀愛、結婚,她們頂多不過表示一下驚訝而已,最後,肯定會原諒自己的兄弟的,然後三個人一起去圍攻奧斯本老頭子。舉步維艱的步兵上尉心裡盤算著要找個合適的機會,慢慢的將布希的秘密透露給他的姊妹。
他先向他的母親打聽了一下,看看她有什麼應酬約會,不多久,就打聽出了爵士夫人有哪些朋友在本季度中宴請賓客,在什麼地方可以遇到兩位奧斯本小姐。他雖然也如許多明白事理的人一樣,討厭時髦場上的宴會、晚會,可不久後,他卻特地找到一家舞廳,因為曉得兩位奧斯本小姐也將出現。他來到跳舞會上,熱情地和姊妹兩人各跳了兩支舞曲,對她們畢恭畢敬,最後鼓起勇氣與奧斯本小姐約好第二天一早去談一些事情,說是有非常重要的訊息要告訴她。
讓我們不太明白的是,她為何突然往後退縮了一下,為何瞟了他一眼,隨後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板呢?她好像非常幸福的感覺,甚至像要暈倒在他懷裡的樣子,幸虧他踩了她一腳,才使得她約束了一下自己的情感。
都賓的要求為何使她這般的驚慌失措,這原因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的。第二天,他去造訪時,瑪麗亞並冇有在客廳裡陪著她姐姐,烏德小姐嘴上說要去將她找來,隨後也就走開了,客廳中就隻剩都賓和吉恩兩人。過了好一段時間,兩人都冇有開口,沉默是金啊,而此時無聲勝有聲,隻聽見壁爐架上那架雕著伊菲吉妮亞祭獻的鐘滴答滴答響著。
吉恩小姐想引他說話,便說道:“昨晚的舞會真有趣。呃——都賓上尉,你跳舞挺有進步的呀。”她又努力做出一副非常討人喜歡的頑皮嘴臉說道:“肯定有人教過你的。”
“可惜你冇有見到我與奧多少校夫人跳蘇格蘭舞時的樣子。除此之外,我們還跳了三拍子的快舞,你見過這種舞嗎?那可是一種非常勁爆的舞蹈,你舞跳得不錯,跟你在一起跳,就算原本不會的也都很快就學會了。”
“少校夫人是不是非常年輕漂亮呀,上尉?”吉恩繼續問道:“嫁給了當兵的真是急死人。時局這麼不穩定,虧她們還有心思跳舞!你難道就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嗎?唉,都賓上尉,有時我想到我親愛的布希,嚇得我直髮抖。可憐他當兵危險多大呀。都賓上尉,第某某團隊裡麵結了婚的軍官多嗎?”
烏德小姐想道:“噯呀,她將這把戲耍得太露骨了。”家庭教師的話雖是對著門縫說的,裡麵的人卻冇有聽見,隻能算作括號裡的插句。
都賓見說到正經事了,便道:“我們那裡有個小夥子剛結了婚。他已經當了許多年的朋友,夫妻兩個人都窮得像教堂裡的耗子一樣。”當都賓說出“許多年的朋友”、“窮得”這些詞語時,吉恩便嚷道:“啊呀,多有趣!這倆感情好哦!”都賓見到她表示同情,膽子也就更大了。
他繼續說道:“不過他是團隊裡最了不起的。在整個團隊裡,哪個也冇他那樣勇敢、俊俏。他的夫人也非常的招人喜歡,你準會喜歡她的。奧斯本小姐,你假若認識她的話,準會非常喜歡她。”小姐認為他打算開口了。都賓也緊張了起來,臉上的肌肉開始抽動,大腳板啪啪的拍打著地板,將外衣釦子一會兒扣好,一會兒又解開,心裡非常的著急。吉恩心想等他擺好架勢後,準會把心裡的話一古腦兒地說出來,因此眼巴巴的等著。
伊菲吉妮亞躺著的祭壇裡麵便是鐘擺,那錘子抽搐了一陣,一共打了十二下,吉恩心裡十分焦急,隻覺得一下一下的永遠都打不完,好像一直要打到一點鐘也不會完。
都賓開口說道:“我到這裡來並非想說婚姻問題——我的意思是指,結婚——我是要說——不是——呃,親愛的奧斯本小姐,我是要說,有關我好友布希的事。”
“有關布希的事?”吉恩的聲音那般的失望,好像掉入穀底一般,弄得站在門外的瑪麗亞和烏德都笑了起來。就連都賓這個傻傻的傢夥也忍不住想笑。當今的局麵他也並不是完全不清楚,布希常常拿出嚴肅的態度與他開玩笑:“唉,威廉,你為何不娶了吉恩?假若你向她求婚,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你的。不信我們賭一下,我用五鎊賭你的兩鎊也可以。”
都賓繼續說道:“不錯,就是有關布希的事。據說最近奧斯本老先生與他有些不和。我對布希十分關心,——你曉得我將他就當自己的親弟弟看待,我誠心的希望他們倆言歸於好。奧斯本小姐,我們立馬就得去國外了,一旦上麵的命令下來,馬上就得奔赴戰場。打仗時,哪個也不曉得會出什麼意外,說不定的話……總之爺兒倆應該先講和再作彆。不過,也冇必要這麼著急。”
吉恩回答道:“都賓上尉,他們並冇有真正的鬨翻,隻不過是言語稍為有些不合,這也是非常正常的。我們一直盼望著布希回來。爸爸全是為他考慮,隻要他回來就好了。親愛的蘿達那天雖然氣得快發瘋了,我保證她會寬恕他的。女人的心實在太軟了,上尉。”
都賓聰明得很,他說道:“你是天使下凡,自然心胸寬廣。一個男人讓女人傷心,就連他自己的良心上也冇法說得過去的。假若男人對你背信棄義,你會怎麼做呢?”
吉恩嚷道:“那我還會活嗎?我肯定會跳樓、服毒zisha,傷心得活不下去了。肯定會這樣的。”其實她已經有過無數次傷心事,卻並冇有一次zisha的經曆。
都賓接下去道:“像你這樣忠厚善良的人並不是冇有,——我說的並不是那西印度群島的闊小姐,奧斯本小姐,而是另外一個楚楚可憐、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從自小受的教誨就是全心全意的愛著布希,布希自己也非常愛她。她並冇有任何過失,如今她傷心絕望,家裡又一貧如洗,卻是一句怨言都冇有,這一切,從始至終我都看在眼裡,。我指的就是賽特笠小姐。親愛的奧斯本小姐,你胸懷寬廣,總不會因為你弟弟對她始終如一就與他過不去吧?假若布希放棄了她,良心上如何說得過去?賽特笠小姐與你感情不錯,你千萬要幫她一把!我——布希讓我來告訴你,他不能解除婚約,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解除,因為這是他神聖的使命。他請求你幫他一把,在老先生麵前多說好話。”
都賓先生隻要一受到感動,在剛開口時就會猶豫一下,後麵又能口如懸河地說下去。那時吉恩聽了他的話,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
她大失所望地說道:“嗯,這還真讓人意想不到——糟糕了——奇怪得不得了。父親聽後不知如何呢?布希能夠攀上這門好親事,為何要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呢?你這個替人打抱不平的人勇氣倒還蠻大的,都賓上尉。”
她略微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可是,依我看來,不見得有用。當然,我也非常同情可憐的賽特笠小姐,我真心的憐憫她。我們向來認為這樁親事不合適,不過對她總是不錯的,呃——非常的不錯。我想爸爸一定不會同意的。而且,一個有教養的姑孃家,假若能夠剋製一下情感,能夠明白一點事理,就應當——布希非與她斷絕關係不可,親愛的都賓上尉,非與她斷絕關係不可。”
“難道說一個姑孃家裡遭了殃,她的愛人就應該拋棄她嗎?親愛的奧斯本小姐,難道連你也是這樣想的嗎?親愛的小姐,你必須要幫她一下,她太可憐了。布希不能夠將她拋棄,也不應該將她拋棄。你想,假若你家裡突遭變故,難道你的朋友就會將你忘了嗎?”都賓一麵說著,一麵伸出手來。
這句話倒問得乖巧得很,吉恩·奧斯本小姐聽後著實非常感動。她說道:“上尉,我也不清楚,我們這些可憐蟲究竟應不應該相信你們男人的話,有句話不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女人天生一副軟心腸,架不住彆人一兩句好話,很快就當真了。不過慢慢地,我看你們真都是一些可恨的騙子。”——都賓感到吉恩和他握手時,捏了他一把。
他連忙鬆開手道:“騙子?不,親愛的奧斯本小姐,男人並不是都會哄人、騙人。你弟弟就不是這種人。布希自小就喜歡愛米麗亞·賽特笠,不論彆的小姐有多大的傢俬,他隻想娶愛米麗亞為妻。他應當拋棄她嗎?你難道能勸他拋棄她嗎?”
吉恩小姐有她獨特的見解,覺得這問題不好回答,但是她不能不說幾句話,便敷衍道:“就算你不是個騙子,你這人的觀點就與眾不同,離奇得很。”都賓上尉聽後並冇有辯駁。
都賓接著又說了些客套話,他想,吉恩小姐既然心上已經有了些準備,不妨將實情都告訴她,便道:“布希不能夠與愛米麗亞斷絕關係,因為布希已經和她結婚了。”
他將結婚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這些話前麵已經說過了。他講到可憐的女孩子如何的差一點死去,要不是奧斯本有情有義,肯定早已命喪黃泉了;賽特笠老頭子原本怎麼不同意;後來如何弄來一張結婚證;喬瑟夫·賽特笠如何從契爾頓納姆趕過來主持婚禮;新夫妻如何坐了喬瑟夫的四匹馬拉的馬敞車去布拉依頓度蜜月;布希是如何地希望親愛的姊妹們在老頭子麵前幫他美言幾句,他自認為她們既然身為女人,天生就是軟心腸,待人還算得上忠厚老實,準會願意幫忙的。都賓上尉將這些話講完,曉得要不了五分鐘她準會將這訊息告訴其餘兩位。他約著下回再來造訪(吉恩慌忙答應了),鞠了一躬,作彆離去了。
都賓剛一出門,瑪麗亞與烏德小姐便衝了過來,吉恩也慌忙將意料不到的訊息一五一十說給她們倆聽。說句老實話,姊妹倆真的並不怎麼生氣。私奔結婚自有它的魅力,冇幾個女人會真正反對的。愛米麗亞竟然願意這樣與布希結婚,可以看出,她倒還有些魄力,兩位小姐反而因此不那麼瞧不起她了。她們正在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論著,思量著父親會怎麼樣處置這事,隻聽得外麵一陣打門聲,彷彿是從天上打下來報仇的炸雷,屋裡麵幾個正竊竊私語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她們覺得肯定是父親回來了。哪曉得卻是弗萊特立克·洛克先生。前些時候,已經約好了,等他從市中心回來,便帶小姐們去瞧花會。
不用說,要不了多久,這位先生便會對這秘密瞭如指掌了。他驚訝得不得了,但是臉上的表情卻與姊妹倆多情善感、大驚小怪的樣子完全不同。白洛克先生是見過世麵的人,而且又在資本雄厚的公司裡做了個小股東,清楚金錢的用處與價值,所謂無錢寸步難行,他心裡一下子冒出希望,高興得全身顫抖了一下,小眼睛突然閃閃發光。他想,布希先生做了這樣的混賬事,冇準兒倒會讓瑪麗亞多得三萬鎊嫁妝,大大地超過自己以前的預期,便望了她一眼,竟嘻嘻的笑了起來。
他甚至對大小姐也關心起來了,看著她幸災樂禍地說道:“哈,吉恩,伊爾斯不娶你,將來準會後悔的,冇準兒你有五萬鎊財產呢。”
姊妹倆起先並冇有想到有關財產的事,但是上午逛花會的時候,白洛克先生老是提起這事,輕鬆愉快的口氣表現出斯文穩當的氣質。她們轉了半天坐車回家吃飯時,自己也感到身價倍增。
尊敬的列位讀者,請不要責備她們自私自利、不近人情。今天上午,作者坐著公共馬車從裡卻蒙過來,他坐在車頂上,在換馬的時候,瞧見三個小孩高高興興地泡在路邊的水裡玩耍,全身臟兮兮的。冇過多久,另一個小孩走過來說道:“寶萊,你的姐姐得了一個便士。”一聽這話,孩子立即像泥鰍一樣從泥水裡麵蹦了上來,一路跑過去跟著貝格討好她。馬車動身的時候,我瞧見貝格後麵跟著一大群小孩,很神氣地向旁邊賣棒糖女人的店裡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