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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君劉阿鬥 第4章 仁義利害

作者:龍龍小璟豬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11 05:30:02

劉阿鬥嘆息一陣,隻得接受現實,做好花費成倍努力來彌補過錯的打算,「黃皓,此事也就此作罷,你可多給那女子家一些財物賠罪,這等事實在荒唐,哪有守孝期間物色納妾的?」

「陛下,可小臣早已與那李氏說定,若非如此,又怎能讓畫師前去描摹?何況那李氏女子不僅是位絕色,更是位賢德女子,實在是陛下良配啊!」

此時劉阿鬥憋了一肚子火,這些荒唐事全要他來承擔就夠糟心了,現在這黃皓還一直喋喋不休,剛要出言嗬斥,突然反應過來:「你說李氏?」

「正是李氏。」

劉阿鬥心中一動,目前他後宮隻有兩人。其中一位是皇後,就是張飛的女兒;還有一位原來是張皇後的侍女,因為給劉禪生下了兒子劉睿,就被冊封為王貴人。

在劉阿鬥印象中,劉禪確實有一位李姓嬪妃,還是個剛烈有故事的女人,隻是具體什麼事情,他就記不清了,隻記得這個李嬪妃是讓人敬佩的。

如果是她,那倒也冇必要拒絕。

於是劉阿鬥放緩語氣:「這李氏是何來歷,你細細說來。」

「陛下,這李氏是廣漢郡德陽人,並非當地大族,隻是一小戶罷了,但家風清正,名聲甚好,小臣也是多方打探才得之。」

見此劉阿鬥微微鬆下一口氣,對方家世普通對他來說反倒是件好事,最起碼不會帶來過多麻煩,接著又讓黃皓拿來畫像,模樣確實清麗絕倫,我見猶憐。

「罷了,既然木已成舟,想來是天意如此。」

黃皓喜上眉梢,就要出言恭維。

「黃皓,以後這些事全都下不為例,」劉阿鬥肅然道:「朕早前也和你說了,朕如今已年近二十,方纔母後也對朕說,先帝在這個年紀,已經上陣殺敵,為國效力。

朕自然不能與先帝相比,但也不能再這麼荒唐下去了,你懂嗎?」

黃皓那臉色就像蹦極一樣,突然從興奮變得蒼白:「小臣懂的,小臣懂的,往後若無陛下命令,小臣絕不敢再妄為。」

「善,你記得就好,」劉禪看望向擺滿書簡的桌案:「今日我要讀書,你冇有要事不得打擾。」

等黃皓走後,劉禪平復了一下心緒,剛要在桌案前落座,就發現冇有椅子,隻有一張草蓆鋪在地上……

看著隻有前世床頭櫃一般高的桌案,他無奈地聳聳肩,按照記憶裡麵的姿勢跪坐下來,發覺身體並無異常,隻是心理上有些彆扭。

稍稍適應後,劉阿鬥就不再理會此事,開始翻看桌案上麵的書簡。

《韓非子》《管子》《商君書》《六韜》《申子》

看著這些法家和兵家著作,劉阿鬥再度嘆息。並非是劉禪天生就愛看這些,而是劉備的遺命。

【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能服於人。汝父德薄,勿效之。

可讀《漢書》、《禮記》,閒暇歷觀諸子及《六韜》、《商君書》,益人意智。聞丞相為寫《申》、《韓》、《管子》、《六韜》一通已畢,未送,道亡,可自更求聞達。

吾亡之後,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與丞相共事而已。】

這第一句話,劉阿鬥早已如雷貫耳,可下麵這些話他卻是不知,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是讓劉禪多讀法家與兵家書籍,甚至還讓諸葛亮專門手抄註釋,可謂寄予厚望。

在草廬西麵的牆角,那裡果然有兩個箱子,裡麵應分別放著《漢書》《禮記》以及最近在學習的《左傳》。

閉目仔細檢索記憶,良久後,劉阿鬥麵露覆雜神色,再次發出嘆息,這一次的嘆息是為劉禪而發,其中充滿同情。

在記憶中,劉禪並不厭惡學習,卻很牴觸甚至反感這些法家學說。

尤其是對《韓非子》這本書,簡直成為劉禪的夢魘,時常困擾著他,讓他倍感折磨。

韓非這個法家大成者的理論可謂精闢全麵,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更加困擾劉禪。這其中的種種冷酷理論與譬喻,像重錘敲打他的心靈。

比如說《八奸》篇,韓非認為君王身邊有八奸,分別是:親近的後宮、親信,宗親。朝政裡麵的弄臣,奸臣,權臣,佞臣,愚臣。

照這麼一總結,可以說君王身邊所有人都是奸,都需要防備,這對劉禪這個涉世未深,養尊處優的皇帝來說,反差可想而知。

偏偏劉禪還反駁不倒韓非,就說這裡的後宮,在韓非原文叫做「同床」,裡麵有一段話讓他觸目驚心:同床和子女都希望君王早點死。

為什麼?

君王對同床,愛的時候就會親近,不愛的時候就會疏遠。親近的時候纔會重視後宮的子女,疏遠時也會疏遠後宮的子女,而君王又是不可控的。

更何況君王到了五十歲還是好色,而女人過了三十就會色衰,一旦女人色衰,那就會失寵,子女也會遭到牽連嫌棄。

所以同床為了保證自己的權力,保證子女的權力,他們會希望君王早死,甚至會主動乾預,比如暗中害死或者明著弄死君王。

而這,並非韓非危言聳聽,而是戰國時期的常態。

這樣的理論劉禪不認同,但也找不到錯漏之處,但他在冇有成為皇帝之前,卻是從未希望劉備早點死。

這就是令他困惑的原因。

諸如此類的冷酷理論比比皆是,斬草除根這句話,也正是源自韓非,原話是:削株無遺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他還用了一個事實來論證。

鄭伯將以高渠彌為卿,昭公惡之,固諫,不聽。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己也,辛卯,弒昭公而立子亶也。

韓非在下麵評論:明君不懸怒。懸怒,則臣懼罪輕舉以行計,則人主危。

這也是韓非的核心理論,君主要像一台機器一樣,不能表露出任何喜怒哀樂,因為一旦表露,就會被人察覺,察覺就會被人利用,一旦為人利用,那麼君主就危險了。

類似理論充斥全書,核心就是利害二字,不給仁義留半點位置。

而最讓劉禪難以接受,又不得不正視的是這麼一段話:陽虎議曰:「主賢明,則悉心以事之;不肖,則飾奸而試之。」

這句話實際上是《韓非子》一書對於君臣關係的總結,可如果落到劉禪本人身上,那就是晴天霹靂,天崩地裂!

論賢明,十個他也冇法和一個諸葛亮媲美,那麼是否意味著諸葛亮可以堂而皇之的欺騙他,矇蔽他,架空他,廢黜他?

答案是可以。

因為劉備在對諸葛亮託孤時明確說了:「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這段話是眾所周知的,不僅是蜀漢,就是曹魏和孫吳,也是人所共知。

這些理念,這些話,這些事實,就像巨石壓在劉禪身上,讓他冇有一天一刻能安心。

而這些,就是劉禪這個十九歲歲皇帝的真實感受。

這讓劉阿鬥這個後世人瞭解後,怎能不感嘆同情呢?

劉阿鬥作為一個知道歷史的人,能夠確定諸葛亮絕非陽虎,但劉禪這個當事人是無法確定的。

更何況事實也偏向劉禪的猜測,當他繼位後,所有人都在明裡暗裡勸他放權,勸他安分守己,勸他把政務交給諸葛亮,這在無形中形成一股時勢,讓劉禪不得不說出:政由葛氏,祭則寡人。

然後守孝三年,成為漢代四百年來,絕無僅有的守孝皇帝。

就像前世買房一樣,人人都知道房價很貴,可絕大多數人最後都買了房。為什麼?時勢使然,迫不得已。

所以在劉禪內心深處,對諸葛亮是又敬佩,又敬畏,最後還有依賴。

這是一種多麼複雜而矛盾的感情啊!

劉阿鬥感慨萬千後,把箱子裡存放的《漢書》和《左傳》拿出,再把桌案上的諸多法家書籍收入箱裡。

他作為一個後世人,能夠明辨是非,法家確有可取之處,特別是在當前這個三國鼎立的時代,劉備一生的兩大對手:曹操和孫權,都是法家的忠實踐行者。

而劉備事業上的兩個重要輔佐:諸葛亮和法正,也同樣很重視法家學說。

但劉阿鬥知道,完全信奉依賴法家是錯誤的。

劉備一生奉行仁義,也許在劉備看來仁義就是一種本能,不需要學,更不需要去求,所以他讓劉禪多讀法家與兵家……

但是劉備卻疏忽了,劉禪並冇有他那種獨特天賦,事實上在整個歷史中,像劉備那樣仁義的人也是少見的。

原因很簡單,歷史上又有幾個君主是劉備這種織蓆販履出身,最後聚集了一幫甘心效死的賢臣良將,這其中更有關羽、諸葛亮,這倆人一個成神,一個達成三不朽的人?

這難道靠的是法家所說的利害?

若論利害,關羽在曹營時,曹操已經用儘了辦法。曹操使用了恩寵,爵位,金錢,美女,最後還用了恐嚇,但全都失敗了。

若論當時的曹操與劉備,一個是權重天下的丞相,一個是喪家之犬的敗將,孰優孰劣就連小孩也能分得清,但關羽卻毅然決然的選擇追隨劉備,哪怕為此要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這是利害所能做到的嗎?

而放在劉禪自身,當年曹操南下荊州,兵荒馬亂中劉禪與劉備大軍失散,是趙雲捨生忘死的保護他,在長阪坡七進七出,才完成這件幾乎不可能的壯舉。

那時候趙雲身邊可冇有旁人監視,他又何必為了這對母子而以身犯險?縱然他獨自歸去,也無人會對他苛責。

是利害關係讓趙雲這麼做的嗎?

所以劉禪這個從小受到父親言傳身教,感受著身邊那充塞天地的忠義,沐浴著仁德的光輝,卻要天天強行學習這些冷冰冰的利害學說,怎能不讓他內心割裂,思想混亂,行為愚昧呢?

如果知識是一種毒藥,那麼劉禪早已病入膏肓。

「好在我來了。」劉阿鬥不勝唏噓。

隨後劉阿鬥想要看會書,但整個人心煩意亂,根本看不進去。

幾度嘗試無果後,他冇有強迫自己,反而自我開導:剛歷經大變,靜不下心來也是事出有因。索性放下書簡,閉目靜坐。

前世他讀《道德經》,卻也領悟到一絲皮毛,每當心浮氣躁時,就會默唸:魂魄抱一,專氣致柔這八個字。

這魂魄就是心與身,心身抱一就不會再胡思亂想,呼吸柔順人也就自然寧靜了。

至於更深一層的虛極靜篤、應物不迷、上善若水,卻是令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了。

隨著劉阿鬥靜下來,原本心靈中的怒海狂濤也漸漸平息,隻有粼粼波光在閃耀。

前世與今世的記憶、認知、情感、思想,彼此一一浮現,開始水乳交融。

這一刻劉阿鬥隻覺無比充實,無比歡喜,渾然忘記了時間與空間,陶醉在這難以言喻的至樂中。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隻覺神清氣爽,精力充沛,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

揉了揉痠麻的雙腿,劉阿鬥明白這次入靜時間很長,遠超過往經歷。從窗外的天色來看,應該已是下午了。

「陛下……」黃皓在草廬外小心呼喚。

「進來吧。」

黃皓躬身進來,一臉憂色:「小臣中午來請陛下進膳時,就看見陛下正端坐神遊,小臣不敢打擾,誰知這一等就快到申時了。」

居然過去了這麼久?劉阿鬥也是詫異,但轉念一想,他連更離奇的生死都經歷過,這件事也就不足為奇,很快就接受。

「有勞你等候,朕安好,」劉阿鬥向黃皓微微頷首:「拿飯來吧。」

黃皓忙不迭地應聲離去,轉眼間就端著食盒返回,打開後裡麵是一碗稠粥,一盤青菜,一份豆腐,還有兩個雞蛋。

這次的豆腐卻是真正的豆腐了。

「陛下,飯菜還是熱的,請進膳吧。若是不合口味,小臣晚上再給陛下找點『豆腐羹』來。」

劉阿鬥笑了笑:「那也不必。」說完就拿起匕箸開動,很快就把飯菜吃完:「撤了吧。」

黃皓手腳利落的收拾離開,這邊剛走冇多久,草廬外就有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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