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出一張臉。
女人的臉。
五官從土裡擠出來,先是額頭,再是眼睛,然後是鼻子,嘴巴。
最後是那個笑容。
紅蓋頭下麵的同款笑容。
“我的嫁衣好看嗎?”她的嘴唇冇有動,但聲音清晰得不像話,“你摸摸看。”
我的右手不受控製地抬起來,伸向牆壁。
我拚命用左手按住右手,兩隻手在自己胸口打架,像發了瘋。
冇用。
右手的力量大得嚇人,拖著我的身體往前挪。
指尖觸到牆麵的一瞬間,土牆突然變軟了。
像摸到了一塊冰涼的皮膚。
滑膩,微涼,帶著微微的凹凸——那是毛孔的觸感。
我的手指陷了進去。
牆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纏住了我的手指。
一根,兩根,三根——
像有人用指縫夾住了我的手。
和我夢裡一模一樣。
“你——”我牙齒打顫,“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張臉笑得更深了,嘴角的弧度幾乎咧到了耳根。
“你三年前自己答應的。”
“你說過,這輩子非我不娶。”
“你說過,下輩子也要找到我。”
“你還說過——”
她頓了頓,眼珠子轉了轉,像在回憶什麼開心的事。
“你說過,你願意為我死。”
“所以那天晚上,你就死了。”
我的血液像凝固了一樣。
“我死了?”我喃喃重複,“可我明明——”
“明明還活著?”她替我說完,語氣裡帶著嘲諷,“你摸摸你的心跳。”
我的手被鬆開了。
我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臟在跳。
咚,咚,咚。
等一下。
咚——咚——咚。
間隔不對。
正常人的心跳是均勻的,但我的心跳,每跳三下就會停一下。
像一首歌,中間被挖掉了一個拍子。
“三年前,你喝醉了酒,跑到後山亂葬崗。”
她的臉從牆裡凸出來,越來越清晰。
“你在一座無名孤墳前麵,用碎瓦片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你說,你的血給柳小姐喝。”
“你說,你的命給柳小姐拿走。”
“你說,你的魂給柳小姐留著。”
“然後你倒下來,流了一地的血。”
“屍體第二天才被人發現,你爸把你揹回家的時候,你的血都流乾了。”
我的嘴唇在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想說她在騙我。
但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裡有一道疤。
淺粉色的,細細的,橫過手腕。
我一直以為那是小時候摔跤留的。
可它看起來太規整了,不像摔的,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齊齊劃開的。
“但你確實還活著。”她的聲音變得玩味起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為什麼?”
“因為你爸跪在我墳前磕了一百個頭,你媽燒了三千斤紙錢,你們全家求了我三天三夜。”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玩膩了,就把魂還給你了。”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來討債的。”
她笑了。
笑聲在黑屋子裡迴盪,像指甲劃過玻璃。
“現在,我來了。”
她的臉突然從牆裡衝了出來,貼到我的臉上。
冰冷的觸感覆蓋了我的整張臉,像被一張濕透的宣紙糊住了五官。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往我嘴裡鑽。
我拚命掙紮,雙手亂抓,抓到了胸口的布娃娃。
顧不上了,我一口咬在布娃娃上,用牙撕,用舌頭往外頂。
嘴裡塞進了棉絮,苦的,澀的。
我噗的一口全噴了出來。
臉上的觸感突然消失了。
我大口喘氣,眼前一片模糊。
等我擦掉眼淚,定睛一看——屋子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老太太。
不是王神婆。
是我外婆。
我外婆活著的時候。
(第二章 完)
---
(3)
外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銀簪子盤在腦後。
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火苗在她眼睛裡跳動。
“外婆?”我聲音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