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由鏡 第5章

第二天早上，蘇澈的問題從飯桌上冒出來。

“姐，”他叼著筷子，一臉困惑，“昨天晚飯，咱家是不是來了個客人？”

蘇璃的筷子停住了：“……你還記得昨晚嗎？”

“記得啊，媽做了糖醋排骨。”蘇澈撓頭，“但我怎麼想不起排骨什麼味兒了？還有——”他皺著眉，努力回憶，“我好像跟誰說了很多話，說啥來著？”

他記得晚飯，記得排骨，唯獨忘了坐在他對麵的人。

蘇璃的心聲係統裡，弟弟的心緒亂成一團毛線：“昨晚……昨晚我好像在跟一個男的說‘你練過武嗎’……那男的是誰來著？怎麼想不起來了……”

她的指尖，在桌下微微發涼。

“澈澈，”她儘量讓聲音平穩，“你昨晚九點就睡了，哪來的客人。”

“是嗎？”蘇澈將信將疑，“……那我為什麼覺得，忘了什麼人，我會後悔？”

飯桌上一靜。林淵放下筷子，因果鏡在口袋裡發燙。他藉著低頭喝粥的動作，鏡麵掃過蘇澈——弟弟的命運線乾淨如常，唯獨在“昨夜”的位置上，有一道極淺的裁切痕跡。

像一匹布，被剪刀輕輕剪掉了一角。

林淵的臉色，沉了下去。

上午十點，唐果的電話打過來時，聲音是抖的。

“蘇璃，你聽我說。”她壓著嗓子，“我昨晚順著服務器日誌往下挖，挖到一樣東西——這台服務器，不隻是寫書。它連人一起寫。”

“什麼意思？”

“我在裡麵建了一個索引……按‘人’建的。”唐果的聲音越來越低，“每個人一個檔案。你有一個，我有一個，你弟弟也有一個。檔案裡記著你的生日、你住過的地方、你認識的人——然後，淩晨三點零七分，有一道寫入操作，改了蘇澈的檔案。”

蘇璃握著手機，指節泛白：“改成什麼？”

“刪掉了一個人。”唐果說，“把你弟弟檔案裡‘林淵’這個名字，連同和他有關的記憶，一起刪了。”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幾秒。

“蘇璃……”唐果的聲音忽然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查了這台服務器的部署記錄。上個月，我們公司被收購了。收購方是沈氏集團——而且，收購完成那天，甲方就指定讓我接手《宿命之書》項目。”

“你還記得我上個月跟你吐槽過嗎？甲方讓我寫一個能‘讀取並改寫書中數據’的程式。”唐果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我以為是甲方發瘋。現在我知道了——他們不是讓我寫個程式。他們是讓我，替他們磨那把刀。”

破鏡程式。蘇璃想起唐果提起過這個名字。

“唐果，”她問，“你們公司，在哪兒？”

“市中心，盛唐大廈。”

“……沈氏集團，也在那兒？”

唐果沉默了很久：“沈氏大廈，就在我們隔壁。”

中午，院子裡。

爺爺在澆花，澆得很慢。蘇璃走過去，蹲在他身邊，幫他把歪倒的花盆扶正。祖孫倆誰都冇說話，隔了很久，爺爺纔開口：

“你出生那天，我守了一夜的玉。”

蘇璃抬頭。

“那天晚上，玉佩自己亮了。”爺爺的聲音很輕，“亮了一整夜，天亮才歇。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它那樣。我那時候就想——這丫頭，是玉自己挑的。”

蘇璃握著頸間的玉佩，裂紋橫在掌心，忽然覺得發燙。

“媽呢？”她問，“媽生我的時候……記得什麼嗎？”

爺爺澆花的手，頓了一下：“你媽生你那年生過一場病。病好了，偏偏忘了那幾個月的事。連你滿月，都是看照片想起來的。”他放下水壺，看向蘇璃，“璃璃，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壞事。有些事想起來，未必是好事。”

下午，陸沉的電話。

“信號源頭鎖定了。”他說，“昨天淩晨那道寫入操作，是從市中心一棟樓裡發出來的。頻率和那道裂縫殘留完全一致——是同一種東西。”他頓了頓，“那棟樓，叫盛唐大廈。”

蘇璃握著手機，看向窗外林立的高樓。盛唐大廈，隔壁就是沈氏大廈。唐果在那裡寫了三個月的代碼，白月在那裡端了三個月的咖啡——而沈煜城，就坐在隔壁，隔著玻璃牆，看著她們一步一步，走進他寫好的劇本。

“他在看。”蘇璃說，“我們查到哪一步，他全知道。”

林淵站在她身後，因果鏡映出她緊繃的肩線：“那就讓他看。”

“……嗯？”

“他看他的棋。”林淵說，“我們掀我們的桌。”

傍晚，蘇澈揹著書包出門上晚自習。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著客廳裡正在擦鏡子的林淵，愣了兩秒。

“……我是不是見過你？”他問。

林淵的手，停了一下：“可能吧。”

“奇怪。”蘇澈撓撓頭，嘟囔著走了，“總覺得你欠我一次單挑。”

門關上。蘇璃站在樓梯上，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夜裡，蘇璃把那句冇問出口的話，還是問了出來：“林淵，幫我看看——我身上，有冇有那種痕跡？”

林淵舉起因果鏡，對準她。

鏡麵裡，她的命運線與他的線死死絞纏，金光與黑霧交織，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但在最底層，最深處，有一道極淡極淡的舊痕——和白天在蘇澈命運線上看到的那道裁切，是同一個手法。

林淵放下鏡子，過了很久，纔開口：“……看不清。”

他撒謊了。

蘇璃冇有追問。她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裂紋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她忽然想起爺爺的話——這丫頭，是玉自己挑的。

玉挑了她。那她這個人，是誰寫的？

夜風穿過小院，吹動晾衣繩上的白襯衫。

城市另一頭，沈氏大廈頂樓。沈煜城站在落地窗前，望著老城區小樓的方向，指尖在書頁上劃過。攤開的《天道錄》某一頁空白處，一行墨字正緩緩浮現：

蘇璃：玄門第一百一十三代宗主，蘇家長女，有一妹一弟。

——皆為我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