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48章 利益

【第48章 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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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春節剛過，安南縣委大樓裡的走廊上就多了些微妙的氣氛。

誰要動、誰要留、誰上誰下，這些事在縣裡從來藏不住。

我到任書記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在上半年把全縣的乾部隊伍理順。

當了六年縣長、副縣長，安南的乾部我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哪個鄉鎮的書記能乾事，哪個局委辦的局長在混日子，哪個副職有能力冇後台，哪個科員乾了十年還在原地踏步，我心裡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但清楚歸清楚，動起來是另一回事。

正月十六，我讓縣委辦主任何平把全縣副科級以上乾部的名單整理出來。

厚厚一遝，一百多號人。

我用了一個星期，一個一個地過。

能力強的，劃個圈；

能力不行的，劃個叉；

態度好的，劃個勾；

態度不行的，劃個杠。

圈圈叉叉勾勾杠杠，滿紙都是。

沈誌遠在旁邊看著，不太明白：“祁書記，您這是——”

“摸底。當縣長的時候，我隻需要管經濟。當書記，管的是人。人用對了，事才能乾好。人用錯了，再好的方向也走不遠。”

二月下旬，我開始逐個找常委談話。

縣委常委十一個人，每個人分管一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談話的地點就在我的辦公室，關上門，一對一，不錄音，不記錄。

談什麼？

談人事調整。

誰該動，誰不該動，誰該上，誰該下。

每個人的意見，我都聽。

第一個來的是縣委副書記老趙。

他在安南乾了二十多年，從鄉長一路熬上來，對全縣的乾部情況比誰都清楚。

我給他倒了杯茶，開門見山。

“趙書記，今年的人事調整，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接過茶杯，冇有馬上喝。

“祁書記，你想動多大的？”

“動大刀子。安南的乾部隊伍，這些年老化嚴重。有些鄉鎮的書記、鎮長，乾了兩屆了，冇什麼起色，該換了。有些局委辦的局長，能力不行，態度也不行，該挪了。還有一些年輕人，乾了五六年，能力不錯，就是冇有位置，該提了。”

他點了點頭。

“祁書記，你說的這些，我都有數。但有一條——動大刀子，動靜大。有些人，乾了十幾年，冇功勞也有苦勞。你一下子把人拿下來，人家心裡不服，鬨起來不好看。”

“趙書記，安南這幾年經濟搞上去了，老百姓富了，縣城也變漂亮了。但乾部隊伍的問題，一直冇解決。有些人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有些人占著位置不乾事。這些人不拿下來，年輕人上不去，安南的將來怎麼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這是我琢磨了很久的一份名單。哪些人該動，哪些人該提，都在上麵。”

我接過來，看了一遍。

名單不長，但每一條都在點子上。

白石鎮的陳書記，乾了五年，把竹建材搞起來了，該提。

柳河鎮的王鎮長，年輕，有衝勁，但缺經驗，可以換個位置鍛鍊鍛鍊。

縣農業局的劉局長，乾了八年，冇有什麼起色，該換。

我把名單收好，看著老趙。

“趙書記，你的意見，我記下了。其他常委那邊，我也聽聽。最後綜合大家的意見，再定盤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祁書記，你當縣長的時候，我就說過，安南交到你手裡，我放心。現在你當書記了，我這話，再說一遍。”

第二個來的是紀委書記老陳。

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很硬。

“祁書記，人事調整的事，我隻有一個意見——廉潔不過關的，一票否決。”

“你手裡有名單？”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上麵寫著幾個名字，其中一個讓我皺了一下眉頭。

縣交通局的原局長，去年剛調去政協，以前在交通局乾了六年。

安南這些年修了不少路，公路項目多，油水大。

我聽說過一些風聲，但冇有實證。

老陳說：“這個人，問題不小。紀委查了半年，證據確鑿。他調去政協，是躲。這次調整，必須動。”

“你按程式辦。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不管涉及到誰，不姑息。”

組織部長小周是第三個來的。

他在安南乾了三年，對乾部的情況也熟悉。

他的意見跟老趙差不多，但更具體。

誰適合去哪個崗位，誰需要再鍛鍊鍛鍊，誰可以挑更重的擔子，他都有想法。

“祁書記，安南的年輕乾部，斷層很嚴重。三十五歲以下的科級乾部，全縣不到二十個。再不培養，過幾年就要青黃不接了。”

“你列個名單出來。哪些人值得培養，放到什麼崗位上鍛鍊，拿個具體方案。”

宣傳部長、統戰部長、政法委書記、人武部政委，還有幾個副縣長，一個一個地來，一個一個地談。

每個人的意見，我都認真聽，記在筆記本上。

有些人的意見一致，有些人的意見相左。

老趙想提的人，小周覺得還差點火候；

小周看好的人，老陳那邊廉潔審查冇過。

這些分歧，不能在常委會上吵，要在會下解決。

三月，我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把這些分歧一個一個地捋順。

老趙想提白石鎮的陳書記，小周覺得他學曆低了點。

我找了陳書記談話，讓他去省委黨校進修半年，回來再提。

老陳要動交通局的人，老趙覺得動靜太大，怕影響穩定。

我跟老陳商量，先把人調離關鍵崗位，紀委慢慢查，不搞突然襲擊。

小周想提的幾個年輕人，有人反映工作經驗不足。

我讓他們先到鄉鎮去掛職，乾一年再說。

四月，人事調整的盤子定了。

調整了三十多個崗位，提拔了十幾個年輕乾部，免了幾個不乾事、乾不了事的。

方案拿到常委會上之前，我又逐個跟常委溝通了一遍。

誰的提議被采納了，誰的提議被調整了，理由是什麼，都講清楚。

四月中旬，常委會如期召開。

十一個常委，全部到齊。

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嗡嗡的聲音。

我把人事調整的方案發到每個人手上，然後說：

“今天這個會，隻議一件事。今年的人事調整方案，大家手上都有一份。這份方案，是征求了各位的意見後綜合形成的。哪些人動，哪些人不動，動到哪兒去，理由是什麼，都寫清楚了。大家看看，有什麼意見，現在提。”

會議室裡沉默了一會兒。

趙副書記第一個開口：“這個方案，我同意。”

紀委書記老陳跟著說：“紀委這邊把關過了，廉潔上有問題的，一個都冇上。”

組織部長小周也點了頭。

其他常委一個一個地表態，全部同意。

散會後，沈誌遠跟著我回辦公室，邊走邊說：“祁書記，今天的常委會，開得真順。”

“不是順，是會下把工作做足了。分歧在會下解決了，會上自然就順了。當書記，不是當家長。家長可以一言九鼎，書記不行。書記是班子的班長，不是班子的老闆。班長的本事，不是自己說了算，是把大家的意見攏到一起，擰成一股繩。會下多溝通，會上少爭論；會下多聽意見，會上少發脾氣。這個道理，是裴省長教我的。”

沈誌遠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五月初，人事調整的檔案正式下發。

被提拔的，高高興興地去新崗位報到；

被調整的，雖有怨氣，但方案是常委會集體定的，誰也說不出什麼。

白石鎮的陳書記去省委黨校學習了半年，回來之後直接提了副縣長。柳河鎮的王鎮長調到了縣經貿委，換了新崗位，乾得更有勁了。

交通局的原局長被紀委立案調查，後來查實了問題，免了職。

晚上，我回到家裡。

祁安在客廳裡搭積木，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樓。

看見我進來，他抬起頭：“爸爸，你看我搭的樓！”

“真高。”

“我以後要搭比天還高的樓！”

裴玲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油漬。

“回來了？今天常委會開得怎麼樣？”

“挺好。人事方案通過了。三十多個崗位調整，冇有不同意見。”

她笑了。“你現在是書記了，管的事跟以前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以前管經濟，把事情做對就行。現在管人，要把對的人放到對的位置上。人用對了，事才能乾好。”

她把菜端上桌，看著我。

“祁同偉，你從副縣長到縣長，從縣長到書記，一步都冇落下。但你也彆太累了。安南的事，不是一天能乾完的。”

“我知道。但也不能等。”

我也知道，縣委書記這個位置的鍛鍊，對我以後的路，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