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44章 歸巢

【第44章 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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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的春節來得早。

我已經三年冇有回漢東老家了。

上一次回去，祁安還在裴玲肚子裡，現在他已經會背唐詩、會騎三輪車、會追著院子裡的雞滿村跑了。

裴玲早早地開始收拾行李，給公婆買的東西塞滿了兩個大箱子。

給母親買了一件羽絨服，藏青色的，她說老人家穿這個顏色顯精神。

給父親買了兩條好煙、兩瓶好酒，又特意去藥店買了些膏藥，父親的風濕一到冬天就犯。

給侄子侄女們買了新衣服、新書包，給村裡幾個長輩買了點心、糖果。

祁安把自己的小書包也塞得滿滿噹噹，裝了他的圖畫書、蠟筆、還有那輛紅色的小三輪車。

“爸爸，我們去哪兒？”

“回老家。看爺爺奶奶。”

“爺爺奶奶家有雞嗎？”

“有。有大公雞，還有母雞，會下蛋。”

“我要看大公雞！”

火車是臘月二十六的。

安南冇有直達漢東的火車，要先到平州，再轉車到省城，再從省城坐長途汽車到岩台縣城，再從縣城坐小巴到鎮上，最後還要走三裡路。

早上六點出門，晚上七點到家。

祁安在火車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漢東地界。

他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連綿的群山，眼睛瞪得大大的。

“爸爸，好多山！”

“對。爸爸小時候就住在這山裡。”

“山裡有大老虎嗎？”

“冇有大老虎。有野兔、有鬆鼠，還有大公雞。”

出發前一個月，我就開始做規劃。

不是隨便回去看看，是有事要做。

岩台縣，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山多地少，交通不便，冇有工業，老百姓靠種地、打工過日子。

這些年我在安南搞建材產業，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把一個小縣的增速搞成了全省第一。

但老家還是那個老家，窮，還是那個窮法。

每次打電話回去，母親說村裡又走了多少人，地都荒了。

父親說鎮上那個小工廠又關了，年輕人找不到活乾。

這些話，聽在耳朵裡，紮在心裡。

我花了幾個晚上，把岩台縣的資源情況、產業基礎、交通條件，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岩台有什麼？

有山，滿山遍野的鬆樹、杉樹、毛竹。

有石頭，花崗岩、大理石，品質不比安南的差。

有人，十幾萬人在外麵打工，見過世麵，攢了點錢。

有區位，離省城不遠，高速通了之後隻要兩個小時。

這些東西，跟安南起步的時候差不多。

安南能搞起來，岩台為什麼不能？

臘月二十六那天，我在火車上把規劃方案改了三遍。

裴玲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你是回家過年，還是回去搞調研？”

“都是。過年是過年，調研是調研。老家的事，不能等。”

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我們冇有停留，直接坐上了去鎮上的小巴。

車是舊的，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幾道口子，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冷得祁安直往裴玲懷裡鑽。

小巴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房子，街上的路燈稀稀拉拉的，有幾盞還不亮。

鎮政府是一棟三層的舊樓，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已經斑斑駁駁了。

鎮委書記姓劉，叫劉建國，四十出頭，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

我托人，提前打了招呼。

他站在鎮政府門口等著，看見我們下車，迎上來，握著我的手不放。“祁縣長，歡迎歡迎！你從安南過來，辛苦了！”

“劉書記，不辛苦。回老家過年，順便來看看。”

“走走走，先到我辦公室坐坐。喝杯茶，暖和暖和。”

他的辦公室在二樓，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

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檔案，牆角有一個鐵皮檔案櫃，漆都掉了一半。他給我倒了杯茶，茶葉是普通的，但水是剛燒開的，燙手。

“祁縣長，你在安南搞的那個建材產業，我們早就聽說了。全省第一啊！我們岩台跟安南條件差不多，怎麼就搞不起來呢？”

“劉書記，不是搞不起來，是冇找到路子。”

我從包裡拿出那份規劃方案，遞給他。

“我這次回來，一是過年，二是想跟你們聊聊岩台的發展。這是我路上寫的一點想法，你看看。”

他接過去，看得很認真。

規劃方案寫得不長，核心就幾條——以山上的毛竹、鬆木、石材為原料，發展竹木加工和石材產業；

以在外打工的岩台人為對象，搞“迴歸工程”，引他們回來投資辦廠；

以省城和周邊城市為目標市場，利用岩台的區位優勢，做他們的配套產業。

劉書記看完，抬起頭，眼睛亮了。

“祁縣長，你這個思路，跟安南的路子很像啊。”

“對。安南能搞起來，岩台也能。條件差不多，關鍵是看怎麼乾。”

“可是——”他猶豫了一下，“我們冇錢、冇技術、冇市場渠道。安南有省建材集團撐腰，我們有什麼？”

“安南的省建材集團，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乾出來的。你們冇錢，可以先搞合作社，把老百姓的錢集中起來用。冇技術，可以去安南學，我給你們安排。冇市場，可以先做安南的配套，安南的建材產業做大了，需要大量原材料和初加工產品，你們離安南近，交通方便，這是最大的優勢。”

他搓了搓手，有些激動。

“祁縣長，你說的這些，我們以前也想過，就是不敢乾。怕搞砸了，冇法交代。”

“怕什麼？安南三年，從倒數第一到全省第一，不是冇犯過錯。關鍵是錯了就改，改了繼續乾。不乾，永遠都是倒數第一。”

鎮長也來了，姓王，三十五六歲，戴副眼鏡，看著像個讀書人。

他看完方案，沉默了一會兒。

“祁縣長，你說的這個‘迴歸工程’，我們以前也搞過。出去打工的人，掙了點錢，回來想辦廠，但手續跑不下來，貸款貸不到，最後還是走了。”

“手續的事，縣裡要協調。貸款的事，可以找縣裡的信用社。安南起步的時候也是這樣，第一家竹建材廠，就是幾個農民湊錢辦的。關鍵是有人帶頭。你們在鎮裡找幾個有想法、有本事的年輕人，先扶持起來。做出樣子來，其他人自然就跟上了。”

劉書記說：“祁縣長，你這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我在岩台乾了十幾年，看著這地方一天比一天窮，心裡急啊。不是不想乾，是不知道怎麼乾。你在安南搞出了名堂，又來幫老家找出路，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劉書記，不是幫我，是幫岩台。岩台是我的老家，也是你的老家。咱們一起把老家搞起來。”

拒絕了宴請，事情說完，我就帶著老婆和小孩，回到村裡。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土牆灰瓦，雞鳴狗吠。

村口的大樟樹還在，樹下麵的石板上坐著幾個老人，看見我，眯著眼睛認了半天。

“是同偉？祁家老三的兒子？”

“是我，三叔公。”

“哎呀，這孩子，長這麼大了。聽說你在外麵當大官了？”

“不是大官，就是個縣長。”

“縣長還不大？比你爹強多了。你爹在的時候，天天盼著你有出息。現在好了，有出息了。”

我站在村口，看著對麵的山。

山上的鬆樹還是那麼密，竹林還是那麼綠。

小時候在這山上砍柴、放牛、挖野菜，每一道溝坎都印在腦子裡。

那時候窮，但山是青的，水是清的，天是藍的。

現在還是青的、清的、藍的，但人少了，地荒了，村子空了。

父親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我進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回來了？”

“回來了。爸，你腿好點冇有？”

“老毛病了，不礙事。”他看著祁安，蹲下來，“這是安安？”

祁安躲在我身後，探出半個頭，怯生生地叫了聲“爺爺”。

父親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

“好孩子，跟你爸小時候一個樣。”

母親從廚房裡跑出來，圍裙上沾著麪粉，看見祁安，一把抱起來，親了又親。

“我的心肝，奶奶想死你了。”

祁安被親得滿臉通紅，掙紮著要下來。

母親不放，抱著他進了屋，從櫃子裡翻出花生、瓜子、糖果，一樣一樣地往他手裡塞。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火爐邊。

父親抽菸，母親剝花生，裴玲在旁邊織毛衣，祁安趴在地上玩他的小火車。

我把岩台的發展規劃跟父親說了。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在安南搞得好好的，怎麼想起管老家的事了？”

“爸，安南是安南，老家是老家。安南搞好了，老家還窮著，我心裡過不去。”

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母親在旁邊插了一句：“你管好自己就行了，老家的事，有鎮上管。”

“媽，鎮上管是鎮上管，我能幫一把是一把。”

她看了我一眼，冇再說什麼。

臘月二十八，我去了鎮上，跟劉書記、王鎮長又聊了半天。

把規劃方案細化了一下，定了三件事。

開春之後，組織一批鎮村乾部去安南學習考察。

由鎮政府牽頭，摸清全鎮的竹木、石材資源底數。

找幾個有想法的年輕人，先扶持他們搞合作社。

走的時候，劉書記握著我的手說：“祁縣長，開春我們就動。有什麼事，我給你打電話。”

“好。有事隨時找我。”

回到安南的時候，已經是正月初五了。

推開家門，祁安已經睡著了，小手裡還攥著奶奶給他的那隻小布老虎。

裴玲在收拾東西，把從老家帶回來的臘肉、香腸、乾菜一樣一樣地放進冰箱。

“祁同偉，你覺得老家的事，能搞起來嗎？”

“能。條件不差，就差一把火。這把火，我來點。”

她看了我一眼，冇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