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36章 穩住

【第36章 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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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元宵節剛過，安南縣政府大院裡的那兩棵大榕樹就開始冒新芽了。

新來的縣委書記周明遠是正月十六正式到任的，三十五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之前在隔壁縣當縣長，搞現代農業是一把好手，據說省裡的領導對他很賞識，是全省重點培養的年輕乾部。

他來安南，市裡的意圖很明顯——安南的經濟要往上拱，光靠建材還不夠，農業這塊短板也要補上。

他到任第一週，就把全縣所有的鄉鎮跑了一遍。

回來之後，把縣農委的班子叫去開了整整兩天的會。

第二週，開始動班子。農業局換了局長，畜牧局合併進了農業局，供銷社的主任被調去政協了。動作不算大，但刀刀見血。

有人歡喜有人愁，但跟我冇什麼關係。我管的是工業、是發改、是財政，跟農業不搭界。

他找我談話，是到任第三週的事。

縣委辦主任何平來電話，說周書記請我去一趟。我上樓的時候，在走廊裡碰見趙副書記，他拉著我小聲說：“祁縣長，周書記找你談話，你注意點。這個人，年輕，有衝勁，不好糊弄。”

我笑了笑：“趙書記，我就是彙報工作。有什麼不好糊弄的？”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說什麼。

周書記的辦公室在四樓東邊最裡麵，跟孫書記以前用的是同一間。門開著，他正在看檔案。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站起來，繞出辦公桌，伸出手來。他個子不高，但很結實，寸頭，方臉，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說話聲音洪亮，帶著一點北方口音。

“祁縣長，來了？坐。”

我在沙發上坐下，他在我對麵坐下來，冇有寒暄，直接開口：“祁縣長，你在安南乾了一年半了。竹建材、石材加工，都搞起來了。陶瓷項目也在推進。你今年的工作計劃，拿出來我看看。”

我把準備好的材料遞給他。

三頁紙，寫得很簡練，都是乾貨。他接過去，看得很仔細，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白石鎮的竹建材今年的擴產計劃、青石溝的石材加工二期工程、城關鎮陶瓷項目的落地進度，我一個一個地答。

他聽著，不時在材料上畫幾筆。

看到最後，他把材料放下，靠在沙發上，看著我。

“祁縣長，你這個計劃，很實在。竹建材擴產、石材加工二期、陶瓷項目落地，這三件事，夠你忙一年了。”

“周書記，安南的建材產業剛起步，根基還不穩。今年主要是把這三個項目做實，把產業鏈的基礎打牢。”

“陶瓷項目，你有多大把握？”

“漢江陶瓷那邊已經簽約了，一期投資兩千萬，征地一百畝。現在環評和規劃都過了，就等土地手續批下來。如果順利的話，今年上半年能開工，年底投產。”

“土地手續，卡在哪兒？”

“市裡。安南的建設用地指標不夠，要從市裡調劑。”

他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這個事，我來協調。還有什麼困難？”

“還有就是資金。縣裡的財政情況您也知道，配套資金有點緊張。”

“配套資金的事，你算個細賬出來。我跟你一起去市裡找陳書記彙報。”

我愣了一下。孫書記在的時候，這種事都是我自己跑。他從來冇有說過“我跟你一起去”。周書記不一樣。他不是坐在辦公室裡聽彙報的人，是要下場子一起乾的人。

“好。我回去把細賬算出來。”

他站起來，伸出手：“祁縣長，安南的經濟，工業這塊靠你了。你按你的計劃推進，需要什麼支援，隨時找我。”

“周書記，我明白。”

他的手很有力，握手的節奏乾脆利落。

三十五歲的縣委書記，在全省都不多見。

能在四十歲之前主政一方的，要麼是背景極硬，要麼是本事極大。

周明遠是哪一種？

我不確定。

但從這幾句話來看，至少他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裡聽彙報的人。

從縣委大樓出來，陽光正好。

大院裡那兩棵大榕樹，新葉已經長出來了，嫩綠嫩綠的。

何平在門口站著，看見我出來，湊過來小聲問：“祁縣長，怎麼樣？”

“挺好。周書記很支援工作。”

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就好。那就好。周書記這個人，年輕，但做事有章法。他在隔壁縣的時候，把農業搞起來了，省裡都掛了號的。他來安南，是想乾事的。”

“看出來了。”

新書記到任之後，縣裡的氣氛確實變了。

以前孫書記在的時候，常委會上大家說話都留三分，怕得罪人。

周書記不一樣，他開會直奔主題，誰分管的工作誰彙報，有問題說問題，有困難說困難。

說得好，他當場拍板；

說得不好，他當場駁回，不留情麵。

有人不適應，私下嘀咕：“這個周書記，太硬了，三十幾歲的人，架子倒不小。”

但我反而覺得，這種作風，好辦事。

孫書記是本地乾部，根基深，但做事求穩，有時未免太慢。

周書記是外來戶，冇有那麼多盤根錯節的關係，反而能放開手腳。

三月，周書記去市裡開了兩次會。

回來之後，把縣裡的幾個主要乾部叫到一起，傳達市裡的精神。

陳書記在會上放了狠話——今年全市的經濟增長目標，各縣必須不折不扣地完成。

完不成的，問責。

周書記傳達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鬨著玩的。

“市裡的壓力很大，安南的壓力也很大。今年，我們的目標是保五爭四。保不住第五，我負責。爭不到第四，大家一起努力。”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幾個人，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祁縣長，工業這塊，你是主力。有冇有信心？”

“有。”

“好。那就乾。”

四月，陶瓷項目的土地手續批下來了。

周書記親自跑了一趟市裡，找陳書記彙報了兩個小時。

回來之後，他把批文遞給我，說：“祁縣長，地的事解決了。剩下的，看你的了。”

“周書記，您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說，這個項目是安南今年的重頭戲，不能出任何差錯。你盯著進度，我盯著你。”

這話說得直白，但不刺耳。

三十五歲能當縣委書記的人，說話做事都有自己的邏輯。

他盯得緊，不是不信任，是他也要向市裡交代。

我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五月初，陶瓷項目正式開工。

我去工地看了，推土機正在平整土地，工人們搭起了臨時工棚，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沈誌遠站在我旁邊，拿著相機拍了幾張照片。

“祁縣長，這項目一投產，安南的GDP又能往前拱一名。”

“不是GDP的事。是老百姓的事。這個廠子建起來，能解決幾百號人就業。周邊的餐飲、住宿、運輸，都能帶起來。”

他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六月底，縣裡開半年經濟形勢分析會。

各個局委辦、各鄉鎮彙報上半年的工作情況。

輪到我的時候，我把建材產業的進展彙報了一遍——竹建材銷售額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四十，石材加工產值翻了一番，陶瓷項目年底前能投產。

周書記聽完，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

散會後，他在走廊裡叫住我。

“祁縣長，你上半年乾得不錯。下半年，陶瓷項目要盯緊，不能掉鏈子。”

“周書記，我會盯著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比平時軟了一些：“你在安南這兩年，乾了不少實事。我都看在眼裡。你放心，隻要我在安南一天，工業這塊，你說了算。”

我愣了一下。

這不是客套話。

三十五歲的縣委書記，說這種話，分量不輕。

“周書記，謝謝您。”

“不用謝我。你乾得好，是幫我的忙。安南的GDP上不去，我比你還急。”

他笑了笑，走了。

那天下班，我回到家裡。裴玲正在給祁安喂輔食，小傢夥吃得滿臉都是米糊，還咧著嘴笑。

我抱起來，他抓著我領口的釦子，使勁拽，嘴裡咿咿呀呀的。

“祁安，你今天乖不乖？”

“他乖什麼乖？今天把一罐子米糊全打翻了，我收拾了半小時。”裴玲嘴上抱怨，臉上全是笑。

我抱著祁安在客廳裡轉了一圈，他咯咯地笑，小手拍著我的臉。裴玲靠在沙發上，看著我們，說：“同偉，你今天好像很高興。”

“嗯。陶瓷項目開工了。下半年就能投產。”

“那你是不是能鬆一口氣了？”

“還不能。投產了纔算落地，落地了纔算見效。路還長。”

她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祁安睡著了。

我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來安南兩年了，從第七到第五，從竹建材到陶瓷。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

新書記來了，三十五歲，有衝勁，有想法，也肯乾事。

他盯得緊，我乾得更緊。

市裡壓力大，縣裡壓力也大，但乾事的人，不怕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