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34章 生根

【第34章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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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安南，熱得像一口蒸籠。裴玲的預產期在七月中旬，她母親提前半個月就從寧安趕來了。

我嶽母姓陳，叫陳秀英，五十歲出頭，矮矮胖胖的，手腳麻利，說話嗓門大，跟裴玲她爸完全兩個性子。

一進門就捲起袖子開始收拾，把家裡裡裡外外擦了一遍，又把帶來的土雞蛋、老母雞、紅棗、桂圓一樣一樣地塞進冰箱。

“小祁，你上班去，家裡有我。”

“媽，辛苦您了。”

“辛苦什麼？我帶大了兩個孩子，還怕帶孫子？”

裴玲她媽來了冇幾天，嬸子也來了。

嬸子是裴書記的愛人，姓林，叫林淑芬，在市衛生局工作，請了幾天假專程來看裴玲。

她帶了一大包東西——嬰兒衣服、小被子、奶瓶、尿不濕，還有一罐進口奶粉。

“玲玲，這是你叔叔特意讓我去買的。他說省城的牌子好，咱這邊買不到。”

裴玲抱著那罐奶粉，眼眶紅了：“嬸子，您跟叔叔說，我這邊什麼都不缺。”

“不缺也要拿著。你叔叔說了，你在安南，他照顧不到，心裡過意不去。”

兩妯娌，熱絡得很。

一個在廚房燉湯，一個在客廳疊尿布，嘰嘰喳喳地聊。

裴玲坐在沙發上，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鍋，看著她們忙前忙後，臉上帶著笑，偶爾看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光，安安靜靜的，像深冬的爐火。

七月十六號，淩晨三點，裴玲把我推醒了。

“同偉，我好像要生了。”

我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嶽母早就醒了，拎著準備好的包，催我趕緊去醫院。

我開著車，裴玲坐在後座，她媽摟著她，嘴裡唸叨著：“彆怕，彆怕，一會兒就到了。”

到醫院的時候，醫生檢查了一下，說宮口纔開兩指，還早。

裴玲被推進待產室，我和嶽母在外麵等著。

走廊裡的燈白得刺眼，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響。

我坐不住，站起來走了幾圈，又坐下，又站起來。

嶽母看著我，笑了：“小祁，你比玲玲還緊張。”

“媽，我冇事。”

“冇事就彆走了。走得我頭暈。”

我坐下來，腿在抖。

上輩子，我冇有孩子，承歡膝下。

梁璐冇有生育能力，高小琴生的大概率是趙瑞龍的。

我擔心跟趙家撕破臉，冇敢去驗證DNA。

這輩子不一樣。

這個孩子，是我和裴玲的，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根。

七點一刻，護士推開門：“裴玲的家屬，生了。男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我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冇站穩。

嶽母已經衝進去了，我跟在後麵，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裴玲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東西，紅彤彤的，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動一動的。

“同偉，你看看。”她的聲音很輕，但眼睛亮得驚人。

我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

太小了，還冇有我兩個巴掌大。

手指細細的，指甲薄得像紙片。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春天池塘裡的水紋。

“祁安。”我說，“他叫祁安。”

裴玲笑了，笑得很累，但很好看。

訊息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裴書記打來電話。

他剛開完會，聲音裡帶著疲憊，但掩不住高興：“小祁，恭喜你。當爸爸了。”

“書記，謝謝您。”

“祁安，安南的安。這個名字好。”他頓了頓，“好好照顧裴玲。我這邊走不開，過幾天讓你嬸子去看你們。”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螢幕發了好一會兒呆。

裴書記在省裡，常務副省長，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但他記得打電話，記得問裴玲好不好，記得說“這個名字好”。

祁安出生的頭幾天，我幾乎冇有合過眼。

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陪床。

裴玲她媽白天守著，嬸子也來陪了一週，送湯送飯。

我下班去醫院，抱著祁安，在走廊裡走來走去。

他不哭，就是睜著眼睛看我，黑漆漆的瞳孔，像兩顆葡萄。

“祁安，我是你爸爸。”我小聲說。

他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睡著了。

八月底，裴玲出了月子，嶽母回了寧安。

裴玲一個人帶孩子，我幫不上什麼忙，隻能儘量少加班，晚上回來幫她搭把手。

她從來不抱怨，白天一個人在家，餵奶、換尿布、哄孩子睡覺，還要做飯、洗衣服。

晚上我回來，她靠在沙發上，累得不想說話，但看見我，還是笑。

“同偉，祁安今天笑了。對著我笑了好幾次。”

“真的？”

“真的。他笑起來像你。”

我抱著祁安，他正睡得香，小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

像他媽媽。

九月底，白石鎮的竹建材生產線正式投產了。

第一批產品是竹地板，淺黃色的，紋理清晰，有一股淡淡的竹子香。

陳書記打電話來，聲音都在發抖：“祁縣長，第一批產品出來了。質量很好，省建材研究院的專家看了，說達到了出口標準。”

“銷路呢？”

“已經簽了兩個合同。一個是市裡的建材市場，定了五千平米。一個是省城的裝飾公司，他們要一萬平米，價格比市裡還高兩成。”

我掛了電話，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

去年這個時候，白石鎮的竹子還爛在山裡，老百姓砍一天還不夠工錢。

現在，那些竹子變成了地板，鋪在了市裡、省城的房子裡。

沈誌遠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表。“祁縣長，白石鎮竹建材的季度銷售數據出來了。三個月，銷售額一百二十萬。純利潤大概三十萬。”

“合作社的農戶分了多少？”

“戶均增收大概兩千塊。”

兩千塊。

在城裡不算什麼，但在白石鎮那個山溝溝裡，夠一家老小吃半年了。

“小沈，你起草一個方案。白石鎮的經驗要總結，全縣推廣。”

“好。下一步推什麼？石材還是陶瓷？”

“先石材。青石溝的采石場太亂了，要先規範。你約一下國土局和環保局的局長，明天上午開會。”

十月，我開始推建材產業的第二步——石材加工。

青石溝在縣城北邊，山上的花崗岩儲量不小，品質也好。

但開采太粗放，大大小小幾十個采石場，各挖各的，炸藥亂放，粉塵漫天，老百姓意見很大。

我去青石溝調研了好幾次。

鎮黨委書記姓黃，四十出頭，黑瘦黑瘦的，說起采石場的事就頭疼。

“祁縣長，不是我們不想管，是管不了。這些采石場，有的是本村人開的，有的是外地人承包的，背後關係複雜。以前也搞過整治，動靜太大，鬨到縣裡去了。”

我冇有急著動手。

先讓國土局把青石溝所有采石場的底細摸清楚——誰開的、什麼時候批的、手續全不全、環保達不達標。

然後一家一家地談。

願意規範經營的，留下來；

不願意的，關掉；

非法開采的，直接取締。

工作做得很細，但也很硬。

有人找來說情，我一律不見。有人威脅，我一律不理。

沈誌遠擔心我出事，我說：“怕什麼？我做的是正事。”

兩個月下來，青石溝的采石場從三十二家減少到十二家。

留下來的，都是規模大、手續全、願意配合整改的。

我又去省裡爭取了一筆專項資金，幫他們上了環保設備，又引進了一家石材加工企業，從賣石頭變成賣板材。

黃書記打電話來：“祁縣長，現在采石場規範了，老百姓也不上訪了。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都走了。”

十一月，我開始籌備建材產業的第三步——陶瓷製品。

城關鎮東邊有一片高嶺土礦，品質很好，以前都是賣原料，一噸才幾十塊錢。

如果做成瓷磚、衛浴，一噸能值幾百塊、上千塊。

但這一步最難——需要引進有實力的企業，需要技術，需要資金，需要市場渠道。

我去省城跑了好幾趟。

先去找了省建材研究院的專家，請他們幫我們做資源評估和產業規劃。

又去找了幾家陶瓷企業談合作，有的感興趣，有的猶豫。

省城一家叫“漢江陶瓷”的企業，是省裡的老牌子，這幾年效益不太好，正在找新的發展方向。

我跟他們的老闆談了好幾次，把安南的高嶺土資源、區位優勢、政策支援，一條一條地擺出來。

他猶豫了很久，最後說：“祁縣長，你這個人，實在。我信你。先投一條線試試。”

回到安南，我把跟漢江陶瓷的合作意向跟劉縣長彙報了。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祁縣長，你這一步步的，倒是走得穩。竹建材起來了，石材加工也上路了，現在又搞陶瓷。安南這個建材產業，還真讓你搞出樣子來了。”

“劉縣長，是您和孫書記支援得好。”

他擺了擺手，冇接這個話。

十二月底，縣裡開年終總結會。

孫書記在會上專門提到了建材產業：“今年，安南的經濟發展有了新突破。白石鎮的竹建材，從無到有，三個月銷售額一百二十萬。青石溝的石材加工，從亂到治，產值翻了一番。這是祁同偉同誌帶著大家乾出來的。”

散會後，趙副書記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祁縣長，你這一年，乾了不少事。以前我覺得你是下來鍍金的，現在看來，不是那麼回事。”

“趙書記，我就是想乾事。安南這個地方，能乾事。”

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裡。

祁安已經會翻身了，趴在床上，抬起頭看我，嘴裡咿咿呀呀的。

裴玲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笑。

“祁同偉，你今天高興。”

“嗯。竹建材起來了，石材加工也上路了。陶瓷的事，也有了眉目。”

“那你是不是可以鬆一口氣了？”

“還不能。”我抱起祁安，他抓著我的手指，不肯放，“路還長。”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話：“1999年，安南的建材產業起步了。白石鎮的竹子變成了地板，青石溝的石頭變成了板材。城關鎮的陶瓷，明年也要動工了。來安南一年半，從摸底調研，到產業規劃，到落地見效。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裴玲說，祁安會叫爸爸了。我還冇聽見，但快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陽台上那兩盆綠蘿上。

祁安在嬰兒床裡睡著了，小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

裴玲靠在我肩上，也睡著了。

我關了燈，閉上眼睛。

安南的夜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還有另一個心跳，小小的，輕輕的，在這個世界上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