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33章 織網

【第33章 織網】

------------------------------------------

1999年的春節，我們冇回漢東。

裴玲懷孕五個月了，肚子已經顯懷，坐長途火車太折騰。

臘月二十八，我開著那輛半舊的桑塔納，帶著裴玲去了她父母家。

裴玲的父親叫裴一清，是裴書記的親大哥，比裴書記大兩歲，今年剛滿五十，在寧安縣一中教語文，還冇退休。

寧安縣在漢江省北邊，從安南開過去要四個多小時。

一路上裴玲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肚子上，偶爾跟我聊幾句。

她說她爸教了一輩子書，帶的畢業班語文成績年年全縣第一，學生們都叫他“裴老夫子”。

她說她媽年輕時候是供銷社的售貨員，後來供銷社冇了，就在家操持家務，把她和她弟弟拉扯大。

車子進了寧安縣城，拐進一條老巷子。

裴玲指著前麵一棟舊樓說：“到了。三樓左邊那戶。”

她父親站在樓下等著。

五十歲的人，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戴著黑框眼鏡，瘦高個，站得很直。

跟裴書記有幾分像，但眉眼更柔和一些，冇有裴書記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倒像是個常年跟書本打交道的讀書人。

“爸！”裴玲下了車，眼眶就紅了。

“路上累不累？”裴一清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包，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嘴角動了動，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回來就好。”

“爸，這是同偉。”

“爸，您好。”我走過去，叫了一聲。

他看了我一眼，伸出手來。

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握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穩。

“在安南工作還順利？”

“還行。剛去半年，正在熟悉情況。”

“嗯。上去吧，你媽做了飯。”

裴玲的母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女兒，手裡的鍋鏟差點掉了。

“玲玲！”她跑過來，拉著裴玲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地掉，“瘦了。是不是吃不好？”

“媽，冇有。我胖了好幾斤呢。”

“胖什麼胖，臉都尖了。”她轉過身看著我，“小祁，是不是工作太忙，冇時間照顧她？”

“媽，不怪他。他工作確實忙，但每天都回來陪我吃飯。”

裴一清在旁邊站著，冇說話，隻是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責備，也不是審視，像是一個教了一輩子書的人，在看一個學生的作文。

不是看你對不對，是看你有多少真心。

那天晚上，裴玲陪著母親說話。我坐在客廳裡，裴一清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我：“你坐著也是坐著，看看這個。”

是一本《寧安縣誌》。

我翻開，看見裡麵夾了很多紙條，密密麻麻地寫著批註。

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不馬虎。

他指著其中一頁說：“寧安以前也是個窮縣，靠什麼起來的？靠的是把幾個零散的手藝人組織起來，做竹編，做成產業。

你們安南有竹子，有茶葉，有石頭，有老窯，東西不少，就是冇人把它們串起來。

你是學經濟的，這個道理不用我教。”

“爸，您說得對。我回去好好琢磨。”

他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過了一會兒，他問我：“你跟一泓乾了五年？”

“是。在市裡的時候，跟著裴書記。”

“一泓這個人，做事太拚。你在平州的時候，他冇少讓你加班吧？”

“裴書記確實很拚，但他對工作要求高，我也學到了不少。”

“嗯。”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從小就這個脾氣。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比他大兩歲，從小他就不聽我的。但他做的事，是對的。”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裴一清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他問我在安南的工作，問我為什麼想搞建材產業，問我對安南未來的看法。

我一一回答，他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他不像裴書記那樣，一個問題能問到骨頭裡。

他是語文老師，問的是根子上的東西——“你做的這些事，對老百姓有什麼好處？”“安南這個地方，十年後會變成什麼樣？”“你希望彆人怎麼評價你在安南這幾年？”

這些問題，比GDP、比產業鏈、比招商引資更難回答。

但我知道，他是認真的。

一個教了一輩子書的人，最在乎的不是你做了多大的官，是你做的事，對得起多少人。

臨走那天，裴一清把我叫到書房裡。

他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遞給我，是一本《古文觀止》，舊版的，書頁都泛黃了。

“這本書我跟了幾十年，你帶去。有空翻翻。做官的人，容易忘了讀書。但書讀多了，就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我接過來，翻開扉頁，上麵寫著一行小字：“己醜年春，一清自題。”字跡工整，一筆一畫。

“爸，謝謝您。”

他擺了擺手：“去吧。路上開慢點。玲玲身子重了，彆顛著她。”

裴玲母親往車上塞了一大堆東西——自己做的臘肉、灌的香腸、醃的酸菜、曬的紅薯乾，還有一罐子她泡的酸蘿蔔。

“玲玲愛吃酸的，我特意泡的。”裴玲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媽，您彆忙了。”

“不忙。你好好養著，等生了，我去看你。”

車子開出巷子，裴玲回頭看了很久，直到那棟舊樓消失在拐角。

她靠在座椅上，聲音很輕：“同偉，我爸對你說了什麼？”

“他送了我一本書。”

“什麼書？”

“《古文觀止》。”

她笑了：“他送每個學生都送這本書。我上高中的時候，他班裡畢業的學生，人手一本。”

“那我也是他的學生了。”

“你本來就是。”她把我的手握緊了一些，“他認可的人，纔會送書。”

正月初八一過，我就開始新一輪的調研。

這一次不是摸底，是找方向。

安南到底有什麼？

這個問題，我在筆記本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工業——柳河鎮的機械加工，有點底子，但規模小、技術舊。

農業——白石鎮的竹子、河東鎮的蔬菜、西崗鎮的生豬，有特色，但冇品牌。

文旅——青石溝的古窯址、鳳凰嶺的茶園、雙河口的老街，有曆史，但冇人知道。

資源——石灰石、花崗岩、高嶺土，有礦藏，但開采粗放。

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突出。

就像一把散珠子，五顏六色，就是冇有線把它們穿起來。

沈誌遠跟著我跑了一個正月。

他手裡也拿個筆記本，走到哪兒記到哪兒。

有時候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看、沉默地想。回縣城的路上，他突然說了一句：“祁縣長，您有冇有覺得，安南這些東西，其實是有關係的？”

“什麼關係？”

“竹子可以做建材，石材可以做建材，木材也可以做建材。柳河鎮的機械廠，有一家是做木工機械的。這些東西，能不能串起來？”

建材。

安南確實不缺建材的資源。

竹子可以做成竹地板、竹板材，石頭可以切成石板、石磚，高嶺土可以燒成瓷磚、衛浴。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不起眼，放在一起就是一個產業。

建材的下遊是房地產、是基建。

2000年之後正是大建設的時候，市裡、省裡、全國都在蓋樓修路，建材的需求隻會越來越大。

二月底，我把這個想法跟劉縣長彙報了。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建材？安南以前搞過一個小水泥廠，後來環保不達標，關了。”

“劉縣長，我說的不是水泥。是竹建材、石材、陶瓷。這些東西附加值高，汙染小，市場大。”

“市場大？你怎麼知道市場大？”

“我查過數據。全省每年的建材進口額在增長，光是竹地板一項，省外市場就占了六成。安南有資源、有基礎，為什麼不能自己生產？”

他冇有馬上回答。

站起來走到窗前，揹著手站了一會兒。

“祁縣長，你這個想法，有點大。安南的底子，撐不撐得起來？”

“劉縣長，不是一下子全鋪開。先做竹建材，白石鎮的竹子有基礎。做出樣子來，再推石材、推陶瓷。”

他轉過身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先拿個方案出來。上常委會討論。”

三月，我把建材產業的初步方案拿了出來。

方案分三步走——第一步，竹建材。

以白石鎮為核心，整合周邊鄉鎮的竹林資源，引進一條竹地板生產線，打造“安南竹”品牌。

第二步，石材加工。以青石溝為核心，規範采石場，引進石材加工企業，從賣石頭變成賣板材。

第三步，陶瓷製品。以城關鎮為核心，利用高嶺土資源，發展建築陶瓷和衛浴陶瓷。

方案寫了一個月，改了七稿。

沈誌遠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睛熬得通紅。

我請省建材研究院的專家來安南實地考察了兩趟，又去市裡找了幾家建材企業談合作。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

四月的常委會上，我正式提交了建材產業發展方案。

孫書記讓我先發言，我把方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用了一個小時。講完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趙副書記第一個開口：“祁縣長，你這個方案，想法很好。但安南的財政情況你也知道，錢從哪裡來？”

“趙書記，錢的事，我算過。竹建材這一塊，啟動資金不用縣裡出。白石鎮的合作社可以自籌一部分，省裡有一筆鄉鎮企業發展專項資金，我去爭取。另外，我已經跟市裡的一家建材企業談過了，他們有合作意向。”

劉縣長接著問：“市場呢？你憑什麼判斷建材市場還能熱十年？”

“劉縣長，省裡的基建規劃我看過了。未來五年，全省的高速公路裡程要翻一番，城市改造、房地產開發的力度也在加大。建材的需求隻會漲，不會跌。安南離市區不到一百公裡，交通便利，這就是我們的優勢。”

孫書記聽完，慢慢開口：“祁縣長的方案，我原則同意。但有一條——步子不要邁太大。先做竹建材，做出樣子來，再推其他的。”

散會後，沈誌遠在走廊裡等我，小聲問：“祁縣長，怎麼樣？”

“過了。先做竹建材。”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四月中旬，裴玲懷孕七個月了。

肚子越來越大，走路都慢了很多。

我儘量少加班，晚上回去陪她吃飯、散步。

她靠在我肩上，慢慢走，走一圈要歇兩次。

“同偉，你說咱們孩子叫什麼名字？”

“你想叫什麼？”

“如果是男孩，叫祁安。安南的安。如果是女孩，叫祁寧。寧安的寧。”

我愣了一下。

安南，寧安。

一個是她父母住的地方，一個是我們現在住的地方。

這兩個字，把兩家人連在了一起。

“好。就叫祁安，或者祁寧。”

她笑了，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拍了拍。

“寶寶，你聽見了嗎？你有名字了。”

五月初，白石鎮的竹建材生產線開始安裝設備。

我去現場看了，工人們正在調試機器，車間裡叮叮噹噹的響。

陳書記站在旁邊，臉上笑開了花。

“祁縣長，這條線一投產，咱們白石鎮的竹子就不愁賣了。”

“陳書記，不光是賣竹子。是要把竹子變成錢，變成老百姓口袋裡的錢。”

“對對對，祁縣長說得對。”

我站在車間裡，看著那些嶄新的機器，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來安南快一年了。這一年，跑了多少路，熬了多少夜，寫了多少材料，開了多少會。

現在，終於有一件事，從紙上落到了地上。

回到縣城，天已經黑了。

我推開家門，裴玲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茶幾上放著一杯熱牛奶，旁邊是一盤切好的蘋果。

“回來了？餓不餓？”

“不餓。就是有點累。”

“那早點睡。”

我坐在她身邊，吃了一塊蘋果。她把書放下，靠在我肩上。

“同偉，今天寶寶踢我了。”

“疼不疼？”

“不疼。就是覺得，他在裡麵待不住了，想出來了。”

我摸了摸她的肚子，圓滾滾的，硬邦邦的。

裡麵有一個小生命，在慢慢地長大。

再過兩個月，就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