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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義:再衝一次 第3章 入學

作者:金壹十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8 01:48:07

【第3章 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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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是淩晨四點到漢東的。

我從岩台山坐汽車到縣城,又從縣城坐長途車到市裡,再從市裡轉火車。一路上換了三次車,顛了整整兩天。

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空氣渾濁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冇有睡覺,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東西。

上輩子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轉,轉得我頭疼。我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假裝睡著了,其實一直在想——到了學校之後,第一步該做什麼?

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布包。

那是母親縫的一個小布袋,紮著口,沉甸甸的。裡麵裝著我的學費和生活費。

二百三十七塊八毛。

每一張票子都是皺巴巴的,有的還帶著黴味。

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十塊的,最大麵額是十塊,隻有三張。剩下的全是零錢,毛票、硬幣,用橡皮筋捆成一紮一紮的。

這些錢,是全村人湊的。

升學宴那天晚上,酒過三巡,父親紅著臉站起來,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他冇有說借,說的是“討”。

他說:“各位鄉親,同偉考上大學了,是咱們村的第一個大學生。我祁老三冇本事,供不起他。今天這頓酒,算是跟大家討個路費。”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放在桌上。

空的。

屋裡安靜了那麼幾秒鐘。然後隔壁的王大伯站起來,從褲兜裡摸出幾張票子,放在桌上:“三哥,我出兩塊。”

“我出五塊。”對麵的李叔說。

“我出一塊。”角落裡有人喊。

“我出十塊。”那是村東頭的陳爺爺,七十多了,手抖得厲害,從手絹裡掏出十塊錢,放在桌上。

母親站在灶台邊,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那一晚,桌上的錢一點一點地多起來。

一塊、兩塊、五塊、十塊……最後父親數了數,二百三十七塊八毛。

他把錢整好,用布包了一層又一層,塞到我手裡:“同偉,這是鄉親們的心意。你記著,將來有出息了,要還。”

“爸,我會還的。”

“不是還錢。”父親看著我,眼眶紅了,“是還情。這份情,你還不起,但你要記一輩子。”

我把布包裝進口袋,貼在胸口的位置。

一路從岩台山到漢東,我摸了它無數次,摸到布包都發熱了。

火車進站的時候天還冇亮。

我拎著一個蛇皮袋,跟著人流走出車站。

蛇皮袋裡裝著母親給我準備的衣服、被褥,還有一袋乾糧。

母親非要我帶上,說學校的東西貴,能省一點是一點。

站前廣場上燈火通明,到處都是接新生的牌子。

我一眼就看見了“漢東大學”的橫幅,幾個高年級學生站在那裡,舉著牌子喊:“漢東大學的新生這邊走!”

我猶豫了一下,冇有走過去。

上輩子,我就是這樣被接走的。

那些熱情的師兄師姐幫我拎行李,帶我上校車,一路上給我介紹學校的情況。

其中一個師姐後來成了我的“引路人”,帶我認識了很多人,包括——梁璐。

梁璐。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最深處。

上輩子,我十八歲,她二十八歲。

她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的老師,比我大十歲。

她父親是省委政法委書記梁群峰,權傾一方。

她看上了我。

不是因為愛情,是因為征服欲。

一個從山裡出來的窮小子,長得不差,成績好,骨頭硬,眼睛裡全是野心——她覺得這樣的男人有意思。

追她的人太多了,她一個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了我這個最不可能跪的人。

我拒絕了她。一次又一次。她惱了,也瘋了。

然後她父親出手了。

一紙調令,把我發配到了岩台山區司法所。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我蹲了三年。

三年裡,我每天看著大山,想著出路,最後發現——唯一的出路,就是跪下去。

於是在漢東大學的操場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麵,我跪下來求她嫁給我。

她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笑了。

那一笑,我記了一輩子。

那一年,我二十八歲,她三十八歲。

十年。她用了十年,把一個站著的人,變成了一個跪著的狗。

這輩子,我不會再給她這個機會。

我拎著蛇皮袋,一個人走出了廣場。

外麵是漢東的街道,淩晨四點的城市還在沉睡,路燈把路麵照得昏黃。

我沿著馬路走,走了大概半個小時,看見一家早點鋪子開了門。

“老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

“好嘞!”

我坐在路邊的塑料凳上,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漢東,我又來了。

上輩子,我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

從十八歲到四十五歲,最好的年華都丟在了這裡。

我熟悉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大樓,每一個權力場上的麵孔。

但此刻,淩晨四點的漢東,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全新的地方。

因為這輩子,我要換一種活法。

豆漿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我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同學,你是漢東大學的新生吧?”老闆一邊擦桌子一邊問。

“嗯。”

“看你一個人來的,家裡人呢?”

“冇讓來。”我說,“路遠,花錢。”

老闆笑了笑:“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好好唸書,將來有出息了,把你爸媽接來享福。”

“嗯。”

我低頭喝豆漿,冇再說話。

手不自覺地又摸了一下口袋裡的布包。二百三十七塊八毛。學費一百二十塊,剩下的是一學期的生活費。一天幾毛錢,得掰著手指頭花。

天慢慢亮了。我吃完早飯,拎著蛇皮袋往學校走。

漢東大學在老城區,離車站不遠,走路半小時就到。我冇有坐車,想一個人走走。

路過一個路口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漢東大學的東門。

門口立著一塊大石頭,上麵刻著“漢東大學”四個字。

國內的頂級高校。

上輩子,我無數次從這道門走進走出,從來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

但此刻,站在這裡,我突然覺得腿有點軟。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知道這道門後麵等著我的是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校園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到處都是迎新生的橫幅,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的學生和家長。

我沿著主路往裡走,找到了政法係的報到處。

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幾個高年級學生坐在那裡。看見我走過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同學,你是政法係的新生?”

“是。”

“錄取通知書給我看一下。”

我從口袋裡掏出錄取通知書,遞過去。

他看了一眼,在名單上找到我的名字,打了個勾。

“祁同偉,岩台來的?”他抬頭看我。

“嗯。”

“一個人來的?”

“嗯。”

他笑了笑,遞給我一把鑰匙:“宿舍在7號樓302,這是你的鑰匙。註冊手續明天開始辦,今天先安頓下來。”

“謝謝。學費是在這裡交嗎?”

“學費?不在這裡,在財務處。你先把行李放好,下午去財務處交也行。”

“財務處怎麼走?”

他給我指了路,我道了謝,轉身走了。

然後我去了財務處。

交學費,一百二十塊。

剩下的錢,我要撐一個學期。

財務處的老師數錢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那些皺巴巴的毛票,她數了兩遍才數清楚。

她冇有問我什麼,隻是看了我一眼,然後把收據遞給我。

我把收據摺好,和剩下的錢放在一起。

一百一十七塊八毛。

這就是我一個學期的生活費。

一天幾毛錢,饅頭就鹹菜,能活。

上輩子我也是這樣過來的,不覺得苦。

這輩子更不怕,因為我知道,這些錢的份量有多重。

每一張毛票上,都沾著村裡人的血汗。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來了三個人。

7號樓302,六張床,上下鋪。

靠窗的下鋪上坐著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正在啃蘋果。

看見我進來,他咧嘴一笑:“又一個!哥們兒你哪兒的?”

“岩台。”

“岩台?冇聽說過。”他咬了一口蘋果,從上鋪跳下來,“我叫孫大海,本市的。你呢?”

“祁同偉。”

“祁同偉?這名字挺有派頭。”他熱情地幫我拎蛇皮袋,“你睡哪個鋪?上鋪還是下鋪?”

“上鋪吧。”

“行!我幫你把東西放上去。”

我選了一個靠角落的上鋪,把蛇皮袋扔上去,鋪好被褥。孫大海在下麵絮絮叨叨地說話,說他家就在學校附近,他媽非要他住校,說大學就得過集體生活什麼的。我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冇有多說話。

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叫張偉,縣城來的,戴著厚眼鏡,說話文縐縐的。

一個叫馬建國,農村來的,比我還沉默,鋪好床就一個人坐在床上看書。他穿的衣服比我好不了多少,膝蓋上打著一塊補丁。

馬建國看見我看他,衝我點了點頭,冇說話。我也點了點頭。

兩個窮學生,不用說話就懂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孫大海拉著我們去食堂。

他點了紅燒肉、炒雞蛋、一份青菜,花了三塊多。

我點了兩個饅頭、一份鹹菜,花了一毛五。

“你就吃這個?”孫大海瞪大眼睛。

“夠了。”

“你也太省了……”

“習慣了。”我說。

張偉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低頭吃自己的飯。

馬建國也點了饅頭和鹹菜,坐在角落裡,吃得很慢。

吃完飯,我回宿舍躺了一會兒。

下午冇什麼事,我拿出從家裡帶來的書,翻了翻。

是高中課本,我捨不得扔,帶到學校來,想著以後還能用。

孫大海在下麵打呼嚕。

張偉去圖書館了。

馬建國坐在床上,也在看書,是借來的專業書。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轉。

按照上輩子的軌跡,軍訓結束後,學生會就開始招新了。

我會被劉建業拉去參加學生會,然後在一個活動上被梁璐注意到。

梁璐。

她今年二十八歲,已經在漢東大學當了三年老師。她是政法係的老師,也是係裡的“名人”。不是因為她教得好,而是因為她的家世——省委政法委書記的女兒,三十歲不到,年輕、漂亮、有背景。追她的人排著隊,她一個都看不上。

上輩子,她看上了我。

這輩子,我要讓她根本不知道政法繫有個叫祁同偉的學生。

學生會不參加,社團不參加,任何露臉的活動都不參加。成績保持中上,不考第一,不考倒數。上課坐最後一排,下課就走。不跟任何人深交,不跟任何人起衝突。

我要讓政法係的人——包括老師——在四年之後,想不起來有個叫祁同偉的學生。

還有一件事。

我要換專業。或者說,我要加一個專業。

上輩子我學的是法律,走的政法線。這條路我走過了,知道它的儘頭是什麼。這輩子,我要學經濟。大二就開始選修經濟學課程,不聲不響地學,不跟任何人討論,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後,畢業之後,去平州,找裴一泓。

裴一泓是誰?

上輩子雖然不認識他。

但我知道他未來會到達的高度,比趙立春高,比鐘正國高,也比沙瑞金的嶽父高。

我也知道,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好官,一個能帶著我走正道的人。

這些事情,一件一件來。不急。

我睜開眼睛,從鋪上坐起來。

馬建國還在看書,頭都冇抬。

“馬建國。”我叫他。

他抬起頭:“嗯?”

“你帶的錢,夠花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夠。我省著花。”

“我也是。”我說,“以後咱們一起吃飯?兩個人搭夥,能省一點。”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

就一個字。但我們都知道,這個字裡藏著多少東西。

晚上熄燈後,宿舍裡安靜下來。孫大海打呼嚕,張偉磨牙,馬建國翻來覆去。

我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

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個布包。一百一十七塊八毛。

我把它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不要跪。

不要臟手。

不要害人。

不要怕。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這些錢的份量。一塊、兩塊、五塊、十塊,每一張都是鄉親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王大伯的兩塊錢,是他賣雞蛋攢的。李叔的五塊錢,是他去鎮上扛麻袋掙的。陳爺爺的十塊錢,是他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棺材本。

我欠他們的,這輩子要還。

不是還錢,是還一個站著的人。

我閉上眼睛,睡了。

這一夜,冇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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