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23章 分岔

【第23章 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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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元月底，平州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我站在政府大院門口，看著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滿了白，手裡攥著統計局剛送來的年度報告。

GDP增速全省第一，連續三年。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今年的第一跟往年不一樣。

往年雖然也是第一，但跟第二名咬得很緊，有時候隻差零點幾個百分點。

今年不一樣，東南亞金融危機衝擊之下，全省大部分城市的增速都掉了一大截，平州穩住了。

這一穩，就把第二名甩開了將近三個百分點。

還有一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全國地級市GDP增速排名，平州首次進入前兩位。

前兩年雖然也在全國前列，但始終在第五、第六名徘徊。今年直接衝到了第二。

這個成績，是裴書記在平州8年交出的答卷。

我拿著報告走進裴書記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窗前站著，揹著手，看著窗外的雪。

屋裡暖氣很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

他把報告接過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小祁，你知道平州今年為什麼能穩住嗎？”

“提前佈局歐美市場，分散了風險。”

“還有呢？”

“開發區三期投產，港口二期投入使用，國企改革初步完成。前幾年種下去的種子，今年剛好結果了。”

他點了點頭，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

我趕緊去續了熱水，他接過來，捧在手裡，暖著。

“8年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來平州的時候，我還是個39歲的副市長。現在，47了。”

“裴書記，這8年平州的變化，大家都看在眼裡。”

他冇有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小祁，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跟著我幾年了？”

“到今年七月，整五年。”

“五年。”他把茶杯放下，看著我，“五年，從科員到正科，從什麼都不懂到能獨當一麵。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秘書。”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不怎麼誇人，這是第一次。

“書記，是您教得好。”

他搖了搖頭：“我能教你的，都是雕蟲小技。真正的東西，是你在實踐中學到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小祁，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說。”

“您說。”

“省裡找我談過話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冇有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我。

“春節後，可能就要動。”

我深吸了一口氣：“恭喜書記。”

“有什麼好恭喜的。”他笑了笑，但笑意冇有到眼底，“在平州乾了8年，說實話，捨不得。看著開發區從一片荒地變成現在的樣子，看著港口從小碼頭變成大港，看著GDP從全省倒數變成全省第一。這些東西，不是數字，是一鍬土一鍬土壘起來的。”

“裴書記，您走了之後，平州的基礎已經打好了。接任的人隻要不折騰，平州不會差的。”

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你倒是看得透。”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裡坐了很久。

裴玲打來電話，問我在乾什麼。

我說在想事情。

她冇有多問，隻說了一句：“想完了早點睡。”

掛了電話，我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事記下來。“裴書記要走了。最遲今年，最快春節後。他進省裡，是遲早的事。上一世，他四十九歲進省委常委。這一世，提前了兩年。四十七歲的省委常委，全國不多見。”

寫完之後，我又加了一段：“我不打算跟他去省裡。在他身邊學了五年，該學的都學了。漢東大學四年，平州五年，九年了。理論學了，實踐也看了。現在缺的是自己上手。我要去基層，去一個縣，或者一個區，從頭到尾地乾一遍。把那些寫在紙上的東西，變成地上的東西。”

第二天上班，我把自己的想法跟裴書記說了。

他聽完，冇有馬上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秘書。”他重複了昨天的話，但這次後麵加了一句，“但我知道，你不適合一直當秘書。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路要走。當秘書，委屈你了。”

“書記，不是委屈——”

“我知道。”他打斷我，“你不用解釋。你想去基層，我支援你。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不管去哪個縣、哪個區，都要沉下去。不要急著出成績，先把情況摸透。老百姓的事，冇有小事。你坐在辦公室裡看到的是數字，走下去看到的是人。數字可以造假，人騙不了你。”

“我記住了。”

“還有，”他頓了頓，“你年紀也不小了。裴玲等了你兩年了，該結婚了。彆讓人家等太久。”

我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說這個。

他笑了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點事，我早就看出來了。裴玲是個好姑娘，你好好待她。”

“書記，謝謝您。”

“彆謝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摻和。但你記住，結婚是大事，不能馬虎。等忙過這一段，把婚結了，安安心心去基層。”

我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熱。

春節前，裴玲來市裡過年。

在裴書記家吃年夜飯的時候，嬸子又提起了結婚的事。

這次裴書記冇有打岔，反而說了一句：“小祁，你什麼時候把裴玲娶回家？再拖下去，我都冇法跟她爸媽交代了。”

裴玲臉紅了，低著頭扒飯。

我看著她，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衝動：“裴書記，等您這邊安頓好了，我們就辦。”

他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那天晚上，我送裴玲回學校。

雪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她挽著我的胳膊，頭靠在我肩上，兩個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

“同偉，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叔叔要調走了，你不跟著去，對吧？”

“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她抬起頭，看著我，“你跟了他五年，該學的都學了。你想自己去乾點事，對不對？”

我冇有說話。

她也冇有再問，隻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當縣長，我就在縣裡教書。你當區長，我就在區裡教書。隻要你在，哪兒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