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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梅紹靜\\n\\n二十八歲結婚趕上1976年，鬨心事不斷，確是不吉。\\n\\n好像是為了沖沖邪氣，我在自家那“山頂洞”前養了十隻雞、兩隻鴨。每天午後，都有“咯咯嗒”的喧叫，實在是一年後的事情。那會兒不覺其吵，真是怪事。\\n\\n那孔快到山頂的土窯，是延安無線電廠工人的宿舍。陽光在我們那“夾屁溝”裡，簡直像一把仙人劍，縱然日頭當頂，也像是“精光”一閃便不知又掠到哪裡去了。\\n\\n雞們可不像人，隻有一棵樹上吊死的份兒。它們是得其所哉地滿山上躥下跳。隻一樣，我的影子老遠一被它們看見，這些野物就紮煞開翅膀，一隻一隻從高處撲扇著黃土坷垃飛下來。我一回窯，第一件事就是侍候它們。\\n\\n所謂“窯前”隻有四步寬，五步長，叫鹼畔。快到窯頂了嘛，想必是打窯的人也冇那心思多剷出些土來了，湊合住人就行了。\\n\\n雞舍一個，安上個木盒子蓋做門，因住得偏僻，要防小人還安了把鎖。鴨舍也是那小壁龕兒似的雞舍，大夥擠一塊堆，不寂寞。雞好喂，抓一把玉米麪，切一堆菜葉子，搶得一星不剩。就鴨難喂，天天讓雞們擠得七歪八倒，即使到了食跟前，也顯出冇有食慾的樣子，打個轉身，就上鹼畔去拉長它們的脖子，好像是在聞山底下的水腥氣。\\n\\n水腥氣很遠，它們的媽媽聞見過，也許它們在孃胎裡就受過暗示，永遠不會忘記誘人的水腥?反正鴨子很痛苦，總像失落了快樂地活著。\\n\\n雞一天天地見長，見肥，鴨卻始終不離稚態，個兒小得像雞生的。\\n\\n禮拜天，工廠放假，我和他就拿個網兜，抓了這網隻鴨子進去，九曲十八彎地從山頂小路上走下山去。到了河邊，先是圍池打堰，然後才把“嘎嘎”叫個不停的活物扔進水裡。瞅它們那樣，可不是一晃三搖了，那個拍翅膀法兒，攪活勁，好像要把水也胳肢出笑聲來。再就是一收翅，在水裡頭來倒立，光把個屁股露在外頭。想不到這幾乎像倆破蛋殼的笨鴨如此得意。那會兒，我倆也像鴨們高興起來。\\n\\n我的那個他，是個“殘貨”（心狠），抓了幾隻癩蛤蟆就上山去剁，臨了餵鴨。鴨們也吃，可冇吃我們撈的小魚和蝌蚪起勁。6月的延河，1976年的夏天，也是有一些消耗殆儘的歡樂的。\\n\\n每天下班回家，都要經過我的師傅家，他是老大學生，也喂開了雞。他雖然如此“冇出息”，卻還勸我不再寫那些應景的信天遊。可憐的信天遊，也是我的精神支柱，他不知道這個。他喜歡《安娜·卡列尼娜》、《高老頭》，認為那些纔是會流芳百世的東西。我敢想它們嗎?我就像那見不著水的鴨子，能吃上一點水腥就不錯了。那會兒一個月隻能在食堂裡吃到一斤肉，可謂“清心寡慾”也。自己喂的雞，既有肉又有蛋，哪個新婚之家不餵雞?似乎那也是反抗外界的一種辦法。有時候也慶幸地想，還是結了婚的好。最實惠，最“有恒”。古人所說“士是有恒心的人”，是指那些“一瓢水一缽飯”不知其苦的人。我想有恒心，幾乎要把改善夥食當成我結婚的目標。再說結了婚還可以獨自占有一個清靜之所。\\n\\n雞大起來就分出了雌雄，雄的因為太“陽剛”，老早就一片聲地吵，隻好一隻一隻被他捉拿歸了“案”。\\n\\n有時候，突然就不高興，知道自己的前途因為結婚“將薄薄地葬在黃土中”。\\n\\n慘烈的生存競爭使鴨子生了病，有一隻鴨的眼先是流膿，後來上下眼皮就長在一起，活活地燒瞎了。那以後它就一次次地滾下鹼畔。\\n\\n瞎鴨在我們的飯桌上可是幽默地謝了一次幕，它讓我們看清了它折後隆起的脊梁。已經長好，卻再不能回到原來的模樣。\\n\\n頭一隻母雞下蛋的時候，我們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去抱崖底下的柴禾，才發現那裡早就掖好了七隻雪白的大雞蛋。這是一位守口如瓶的少女雞。\\n\\n工人作息時間就是這樣，老早就在窩裡頭把翅膀撲打出聲音來，然後頭一低飛出來，一溜小跑擋下山去。小米湯在胃裡撞來撞去，胃倒像個飯罐。\\n\\n“水味兒”終於飄到我和他的鼻子下，那是一個豔豔日的下午。我可以報考大學了，像我那樣的“老三屆”已是“鳳毛麟角”了。那會兒，看到還在下蛋的雞，似乎才知道鼻子發酸，我覺得有人在撫摸我的創傷，當然我會比鴨子的身價高些。我看見了一條比通往我住的窯洞更長的山路，它雖然曲曲彎彎，但它確是通向山頂。\\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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