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斂屍人 第14章

一片碩大的演武場，青磚鋪地，平平整整。

場上有幾十號人正在各自操練，分成了好幾撥。

有人在舉石鎖，有人在站樁，有人在對練刀槍。

幾個穿練功服的中年武師揹著手在場中巡視，不時停下來糾正某個弟子的動作。

牧長年被領到院牆邊上一間屋子門口。

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

有人穿著跟他差不多的粗布短褂，一看就是窮苦出身。

一個穿綢衫的年輕人踱著步子來回走，不時掏出懷錶看時間。

旁邊的登記青年讓他們站好隊列，示意等著。

冇等多一會兒，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從後院裡走了出來。

這人一出來，演武場上幾個正在對練的弟子不約而同地收了手，朝他點頭招呼。

他穿著一身陳氏武館的練功服，深藍色，領口和袖口都有白色的滾邊，布料跟彆的弟子不一樣。

此人身材高大，肩寬腰窄，五官端正，麵相也頗為正氣，站在那裡不說話就讓人覺得沉穩可靠。

牧長年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正是方纔在花鳥集市上花了八十塊大洋買走百血藤的那個人。

登記青年上前兩步，朝那青年抱了抱拳，然後轉過來對眾人道：“諸位師弟，這位是謝乘風謝師兄，現在由謝師兄向大家介紹學徒的要求。”

謝乘風雙手抱拳，朝眾人行了個禮，動作自然而不敷衍，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諸位，我叫謝乘風，各位可以稱呼我謝師兄。”

下麵十幾個人齊齊抱拳，喊了聲“謝師兄”。

牧長年也跟著抱了拳，心裡暗想，還真是巧，這人買了百血藤，大約是為突破沸血關做準備。

一個陳氏武館的師兄，已經快要觸及沸血關了。

這個水平在津城眾多武館裡算是什麼層次，他暫時還冇概念，但看那身氣度和旁邊弟子的反應，應該不低。

謝乘風開口講了幾句武館的規矩。

每天辰時到場，下午酉時散課；課內不許私鬥，違者一律清退；練功期間不許飲酒，不許去青樓賭場；有事提前告假，無故缺席三日以上者除名。

……

語調平穩，不怒自威，場下十幾個人聽得大氣都不敢出。

講完了規矩，謝乘風開始介紹境界。

“武者，便是不斷超越和突破自身限製。當然，不是進了陳氏武館就能成為武者的。在這之前，你至少要突破四關之中的皮關。”

“皮關？”下麵當即有人疑惑出聲。

“是的，皮關。”謝乘風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解釋道，“皮關是武道第一關，養出氣血，突破皮關，皮膜如鼓，拳腳難傷。到了這一步，才能稱為武者。而突破皮、肉、骨、血四關，才能稱為武師。在成為武師之前，不能打著陳氏武館的招牌在外行事。”

底下幾個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新學徒，聞言全都安靜下來了。

牧長年倒吸一口涼氣。

這陳氏武館的架子倒是挺大的，花了錢在這裡學武，一天冇突破到武師境界，就不能自稱陳氏武館的弟子？！

不過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倒冇人提出什麼異議，似乎這在武館的行當裡是通行的規矩。

謝乘風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似乎很滿意這個效果，接著說道：“其實說起來也並不複雜，就是一個‘煉’字。教給各位的功法都是因材施教的，能突破到什麼境界，全憑自身。當然——”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你們當中有些人頗有家資，可能在藥補上占些便宜。但那些囊中羞澀的人也不必自卑，梅花香自苦寒來。陳氏武館歡迎各路豪傑，但唯獨不歡迎怠惰消極之人。隻要各位肯吃苦，能下功夫，預祝各位都能有所精進。”

講完了話，謝乘風轉過身朝演武場上招了招手。

幾個穿著練功服的武師從場上走過來，站在謝乘風身後，目光在新學徒們身上來回打量。

他們挨個走過來，對著新學徒挑挑揀揀，像趕集挑牲口似的，點一個走一個，各自帶著三四個人散到演武場的不同角落，開始傳授功夫。

牧長年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身邊的人一批一批被領走。

冇有被挑走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三個人。

除他之外，另有一個麵色清秀、看衣著打扮像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年輕人。

還有一個腦袋大脖子粗的矮壯青年，膚色黝黑，手掌寬厚，看著不像來學武的，倒像是學廚的。

謝乘風走過來，看了三人一眼：“你們仨既然冇人要，就跟我走吧。”

牧長年心裡沉了一下。

冇人要？方纔那些武師挑人的時候，看他的目光停留得最短，幾乎是一掃而過。

他心裡琢磨，難道是因為自己年紀偏大，看著不像有潛力的樣子？

還是因為身上殮屍人的味道讓人犯怵？

他在何三的走馬燈裡見過一個人被所有人嫌棄的樣子，現在雖說不至於那樣，但這滋味確實不太好受。

三人跟著謝乘風穿過演武場，走進了一間單獨的屋子。

屋子不大，四壁空空，隻在地上鋪了幾塊蒲團，牆角放著一排木人樁和幾個石鎖。

窗戶開著半扇，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慢慢地飄。

謝乘風轉過身，麵對三人：“都說說姓名，是乾什麼的。”

另外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冇開口。

牧長年見狀，也不想傻愣愣地站著，便先開口了。

“在下牧長年，今年十八，”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柳條巷殮屍鋪的殮屍人。”

謝乘風先是一愣。

這個停頓隻有一刹那，很快他的表情就恢複了正常，麵上並冇有什麼異色，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瞭然道：“難怪方纔見你身上有種氣質。”

到底是陳氏武館的大師兄，說話有水平。

牧長年想。

他冇在謝乘風臉上看到任何鄙夷或嫌棄，這讓他對這個大師兄多了幾分好感。

但另外兩位就冇這麼客氣了。

那個腦袋大脖子粗的紅臉青年和那個清秀的年輕人，幾乎是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牧長年已經習慣了這種反應。

紅臉青年大概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往前走回來半步，撓了撓後腦勺，粗聲粗氣道：“我叫朱團勇，今年十七，我家是東邊黑水河打漁的。”

他看了牧長年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開，聲音裡帶著一股老實的歉意，“去年我奶下葬，埋了三次，半夜棺材自己跑了，埋一次跑一次。最後還是柳條巷的陳師傅親自入殮的，才安安生生入了土。”

他說完朝牧長年點了點頭，像是在表示自己冇有惡意。

牧長年也朝他點了點頭。

陳瞎子的手藝，在津城底層百姓中間還是有些名聲的。

輪到那個清秀的年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