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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79章 活著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4 18:15:40

天還沒亮。

巴黎十二區的夏隆街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薄霧裏,裡昂火車站的鐘樓在遠處隱約可見,那口大鐘還沒有敲響,整條街都沉在一種潮濕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

街麵的石板路上積著昨夜的雨水,泛著冷冷的青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那是河水的腥氣、馬糞的臭氣、煤煙嗆人的焦味,以及從那些緊閉的門板後麵滲出來的、屬於窮人的體味和舊布料發酵的酸腐氣息。

夏隆街是一條窄而長的街道,兩旁是那種老舊的五層樓房,灰撲撲的外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斑駁的石頭。底層幾乎全是小商鋪和手工作坊,但此刻門窗緊閉,一排排深色的木門板嚴絲合縫地嵌在門框裏,像一具具合上的棺材。

這裏住著的人,大多是天還沒亮就要起來討生活的。

在這條街的中段,有一棟比周圍建築更加破敗的樓房。它的門臉比別家窄了一半,樓上的窗戶有幾塊玻璃碎了,用硬紙板和舊報紙糊著,紙板被雨水浸得發脹,鼓起了大大小小的包,像長了瘤子似的。樓下的門麵沒有招牌,沒有櫥窗,隻有一扇寬大的木頭捲簾門,門板上用粉筆畫著歪歪扭扭的記號,那是住在這裏的人家用來分辨自己門板的標記。

在這扇捲簾門的後麵,是一間大約四五十平方尺的房間。

不,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木匣子。

這個木匣子裏,睡著二十三個人。

他們大多是浙**田人,同鄉,同村,沾親帶故。

最早上這裏來的那個人叫陳阿福,十年前從西伯利亞鐵路一路輾轉到了巴黎,靠著從猶太人皮件廠撿來的邊角料做抽嘴袋、鑰匙扣,走街串巷地叫賣,攢了兩年錢才租下了這間鋪麵。

後來,他一個帶一個,把老家的堂兄弟、表外甥、鄰居家的二小子都叫了過來。新來的人沒地方住,就在這間屋裏打地鋪。地鋪打滿了,就打桌子底下、打櫃枱後麵、打閣樓的夾層裡。到最後,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人挨著人,背貼著背,像罐頭裏的沙丁魚一樣擠著。

陳阿福今年四十二了,看起來卻像六十多歲的老人。他的背已經駝了,臉上全是溝壑縱橫的皺紋,兩隻手掌厚實得像兩塊老樹皮,指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裏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皮件染料。

他是這二十三個人裡唯一一個拿到法國居留證件的,上麵貼著他十年前的照片,那時候他還沒有這麼老。

淩晨四點半,陳阿福醒了。

他沒有鬧鐘,也沒有懷錶。他的身體就是一座鐘,幾十年如一日的勞作把他的生物鐘鍛造得比教堂的鐘樓還準。

他從鋪在地上的草墊子上坐起來,摸黑穿上了那雙鞋底磨得快要透了的布鞋。他沒有點燈,煤油要錢,他們捨不得。

他摸到了門邊,開始卸門板。

第一塊門板被他從門框的槽裡提了起來,木頭的榫卯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骨頭錯位般的咯吱聲。

清晨的冷風立刻從那道縫隙裡灌了進來。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門板一塊接一塊地被卸下來,靠牆碼好。光線從那道越來越寬的縫隙裡擠進來,先是灰濛濛的一條線,然後是一片,然後是整個房間。

屋裏的景象,就這樣一寸一寸地暴露在一片灰光裡。

這是一間怎樣的屋子呢?

地麵是夯實的泥土,年深日久被踩得硬邦邦的,卻還是免不了坑坑窪窪。

土麵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上鋪著幾張破舊的棉被。二十三個人就擠在這裏,有的蜷縮著,有的側臥著,有的仰麵朝天,嘴巴大張著,發出粗重的鼾聲。

男的一排,女的一排,孩子們光著腳丫,腳底板黑得發亮。

第一個醒來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叫阿春,是陳阿福的堂侄。他揉了揉眼睛,從地鋪上坐起來,愣愣地看著門口的那片灰光,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用灰泥捏成的,還沒有上釉。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地醒了過來。

沒有人說話。

他們睜開眼睛,看到灰濛濛的天光,然後坐起來,穿上鞋,坐在原地發獃。男人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女人們攏了攏散亂的頭髮,孩子們靠著母親的身體,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人在被生活碾壓到了極致之後,連痛苦都變得遲鈍了。

就像一塊被反覆揉搓了無數遍的麵糰,再也彈不回來,失去了所有的韌性和彈性。

他們不知道戰爭什麼時候結束。

他們隻知道,自從去年夏天那些德國人打過來之後,巴黎的物價就飛漲了,麵包越來越貴,牛奶越來越稀,皮件的生意越來越難做。

公使館的人倒是沒有忘記他們。每天早晨,會有人在固定地點分發救濟食物,每人一塊麵包,一碗牛奶。

天又亮了一些。

夏隆街上開始有了動靜。遠處傳來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隆隆聲,近處有誰家在倒馬桶,嘩啦一聲水響,然後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街角的教堂敲響了六點的鐘聲,那鐘聲沉悶而遲緩。

陳阿福把最後一塊門板卸下來,靠牆放好,然後轉身對屋裏的人說了一句浙江話:“起來吧,該去領飯食了。”

人們開始動了。男人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女人們理了理頭髮,有人去牆角拿了搪瓷碗,有人從包袱裡摸出了豁了口的陶盆。孩子們被母親牽著,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們魚貫走出那扇門,走進夏隆街灰濛濛的晨光裡。

街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都是住在附近的華人,大多來自浙**田,也有幾個溫州的,還有幾個是福建的。

他們穿著差不多款式的舊衣服,灰藍色的褂子、黑色的褲子、布鞋或者草鞋,男人們剃著光頭或者留著短短的發茬,女人們把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一群人朝著救濟點走去。

救濟點設在夏隆街和另一條小巷的交叉口,是一輛停在路邊的軍用卡車改裝的。

卡車上放著幾個大鐵桶,一個鐵桶裡裝著麵包,一個鐵桶裡裝著牛奶。兩個公使館的工作人員站在卡車後麵,往伸過來的碗裏舀食物。趙明遠他們則站在一旁負責維持秩序和翻譯。

隊伍排了很長。二十三個人從住處出來,匯入街上的人流,很快就融進了那條緩緩移動的長龍裡。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爭吵,甚至沒有人說話。整條隊伍安安靜靜的,隻有腳步聲和搪瓷器皿碰撞的叮噹聲。

排在隊伍中間的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嫂子。她的丈夫在戰爭開始的時候被街上的流彈傷了右手,幹不了活了,一家三口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她懷裏的孩子才兩歲,瘦得像隻小貓。林嫂用一條舊圍巾把孩子綁在胸前,自己端著一個破了邊的搪瓷碗,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個正在分發食物的鐵桶。

隊伍前麵,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領到了他的那份。他把麵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懷裏,一半掰碎了泡在牛奶裡,蹲在路邊,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他吃得很仔細,連碗底最後一滴牛奶都舔乾淨了,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輪到林嫂的時候,她緊張地把碗遞過去,嘴唇哆嗦著,用剛學會的法語單詞說了句“Merci”。趙明遠看了她懷裏的孩子一眼,猶豫了一下,示意多給她舀了半勺牛奶。林嫂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連連鞠躬,差點把孩子從懷裏顛出去。

方漸鴻伸手扶了她一把,低聲說:“別哭了,快回去喂孩子吧。”林嫂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端著碗踉踉蹌蹌地走了。

老人和小孩總是能吃飽的。

領完食物的人三三兩兩地往回走。這時候,他們才終於開始說話了。用浙江話。

“造孽啊。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

“當初真不該來。在家鄉好歹有口粥喝,到了這兒,反倒要飯了。”

“你當初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到了法蘭西,遍地是黃金,走兩步就能撿到錢。”

“呸,我那時候不是年輕不懂事嗎?現在想回去,回得去嗎?路費都沒有。”

“唉,別說了,別說了。活著就行,活著就行。”

活著就行。

這四個字,是他們在巴黎的全部哲學。

隊伍漸漸散了,人們端著碗走回各自的住處。夏隆街上又恢復了清晨的那種灰濛濛的寂靜。

就在這寂靜之中,有一個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那是一句潮州話。

“阿孃,今日個牛奶厚唔厚?”(阿孃,今天的牛奶濃不濃?)

說這話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褂子,頭髮用紅頭繩紮了兩條辮子,臉圓圓的,帶著些少女的稚氣,但眼神裡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警惕和畏縮。她蹲在路邊,手裏端著一個陶碗,正小聲地朝旁邊的一個婦人說話。

那婦人約莫四十來歲,身材瘦小,穿一件黑褐色的對襟褂子,頭上包著潮州婦女特有的那種黑色包頭布,隻在額頭前露出一小片頭髮。她的臉很尖,下巴像刀削過似的,顴骨高聳,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薄得像兩片刀刃,緊緊地抿著。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小得幾乎隻剩下兩條縫的眼睛,但那縫隙裡透出來的光,卻像是淬了毒的針尖,又冷又利。

她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背靠著牆,把自己縮在牆角裡,像一個正在伺機而動的壁虎。她的麵前也放著一碗牛奶和一塊麵包,但她沒有吃,而是把麵包揣進了懷裏,把牛奶推到少女麵前,用潮州話低聲說:“你吃。我不餓。”

少女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阿孃,你……”

“叫你吃你就吃,廢什麼話?”婦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少女不敢再說什麼,低下頭,把牛奶喝了,把麵包掰成小塊,一小口一小口地嚥下去。她吃得很小心,生怕發出聲音惹惱了身邊的婦人。

婦人就那樣坐在角落裏,眯著眼睛,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她的目光像一隻禿鷲,在高處盤旋,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地麵上每一個移動的獵物。

她在看那些人,那些端著碗走來走去的浙江人,那些蹲在路邊吃麵包的福建人,那些抱著孩子的母親,那些佝僂著背的老人。她的目光從一個人的臉上移到另一個人的臉上,每張臉都在她的眼睛裏停留了一瞬,然後被她儲存起來,像放在抽屜裡的檔案。

她尤其注意那些年輕的女孩子。

林嫂懷裏那個兩歲的孩子是女孩,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掃過時,在那個孩子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太小了,不值錢。

另一個方向,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正幫著她母親端著碗,紮著兩條長辮子,臉盤端正,雖然瘦,但骨架不錯。婦人的目光在那個女孩身上多停留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她又看到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眉清目秀的,穿著乾淨的衣裳,那孩子的父親大概是個裁縫,衣服上的針腳比別家整齊。婦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阿孃,”少女吃完了,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地上,怯生生地問,“阿吉……阿吉真的跑了嗎?”

婦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兩條縫隙裡的光芒變得更加銳利,像是在磨刀石上又磨了一遍的刀刃。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下巴微微抬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氣場。

“誰跟你說的?”她問,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少女縮了縮脖子:“有……有人說……說阿吉跑了,往馬賽方向跑了……”

婦人沉默了片刻。

“跑?”她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又短又尖,像是什麼東西被掐斷了,“她能跑到哪裏去?她一個女孩子,不會說法語,不會說官話,她跑到哪裏去?她跑不出我的手心。”

她伸出手,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長又黃,像鷹爪一樣。她慢慢地把手握成了拳頭,骨節咯咯作響。

“那個丫頭,是我花了錢從潮州帶過來的。她爹孃把她賣給我的時候,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她是我的人,是死是活,都得我說了算。”

少女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婦人的目光越過少女的肩膀,落在遠處某個虛無的點上。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盤算什麼。

少女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婦人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婦人斜著眼睛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左右轉了轉,像在檢查一件貨物的成色。

“你也別想著跑,”婦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情人的耳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你跟阿吉不一樣。阿吉是我從她爹孃手裏買的,你是我從路上撿的。買的有契,撿的可沒有契。你要是跑了,我連找都不用找,反正沒人知道你是誰。”

少女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但她不敢哭出聲,隻是死死地咬著嘴唇,渾身發抖。

婦人鬆開手,從懷裏掏出一塊發黃的舊手帕,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像是剛才碰了什麼髒東西。然後她把手帕塞回懷裏,端起地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牛奶,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太涼了,她不喜歡。她把碗放下了,從懷裏摸出那塊麵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裏,慢慢地嚼著,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街上的人群。

她會找到阿吉的。她有的是辦法。

想到這裏,婦人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一次,那勉強可以算是一個笑。但那個笑容,比巴黎冬夜的寒風還冷。

天已經完全亮了,但太陽沒有出來。

人們端著碗,陸續回到了各自的住處。門板又一塊一塊地裝回去了,但那些門板後麵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戰爭還在繼續,飢餓還在繼續,貧窮還在繼續。而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裏,那個潮州婦人還在繼續盤算著她的生意。

阿吉跑掉了,但還會有下一個阿吉。

光之城的光,照不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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