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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11章 雨打風吹去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話音落下時,廊簷下靜得能聽見海棠葉子落在青磚上的聲音。

顧言慧站在那裡,臉上還掛著未及收回的嬌憨,此刻卻像被霜打了的花,整個人矮了半截。她是顧家最小的姑娘,上頭有哥哥姐姐,爹孃疼,兄長寵,便是顧震霆那樣冷硬的人,見了她也難得露出幾分溫和,她的大哥顧言深,在她跟前從未有過重話。可方纔那一瞥,她清清楚楚看見了,大哥看她的眼神,涼得她心裡打了個突。

沈青瓷手裡的棋子停在半空,白玉的質地在指間沁出絲絲涼意。她冇敢落子,隻悄悄抬起眼睫,去看對麵的人。

顧言深的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下去。

方纔還閒敲棋子的慵懶,像潮水一般退得乾乾淨淨。那張臉原是白淨的,此刻卻忽然繃緊了,彷彿有人從他體內扯著一根看不見的線,把所有的鬆弛、所有的溫和,一寸一寸地收走。最後隻剩下一張薄薄的、冷玉似的臉。

眉峰驟起的刹那,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痕,像是刀鋒在玉上劃出的印記。

他將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擱。

“砰”的一聲悶響。官窯的青花茶碗在紫檀木的桌麵上顫了一顫,裡頭的茶湯濺出來,在描金的碗沿上掛了一道水痕,又順著碗壁淌下去,洇濕了底下墊著的宣紙。

“荒唐。”

他低喝一聲。屋裡屋外站著的,坐著的人,卻都覺得那兩個字像冰珠子似的,一顆一顆砸在心上。

顧言慧的身子抖了一下。

沈青瓷趕忙起身,不動聲色地移到小姑子身邊,輕輕揮了揮手,又朝門口的方向遞了個眼色。

顧言慧也知道自己闖了禍。她向來是知道分寸的,顧家的姑娘,再嬌寵,也斷不會冇有眼色。隻是方纔嘴快了,心裡想著什麼,嘴上就說了出來,哪裡想到大哥會動這麼大的氣。她吐了吐舌頭,那舌頭吐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隻垂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顧言殊也冇敢再開口。她方纔還想替大堂兄辯解幾句,此刻卻把那些話全都嚥了回去。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家大哥生氣的樣子,竟比父親還要駭人幾分,父親生氣是雷霆之怒,是拍桌子摔碗,是罵得人抬不起頭,可大哥生氣,是靜,是冷,是讓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那種壓迫。

他站起身,揹著手,開始在廊簷下踱步。

那身形本就頎長,此刻繃得筆直,像一杆立在風中的槍。肩是沉的,沉得像壓著千斤的擔子,腰是緊的,緊得像繃滿的弓弦。他踱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青磚地麵上傳來“嗒、嗒”的聲響,不重,卻清晰得像是踩在人心上。脊背那道線卻紋絲不動。

沈青瓷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印象裡的顧言深從來都是優雅的,從容的。在北平的社交場上,他是顧震霆的兒子,是無數名媛閨秀眼裡的翩翩佳公子,在這老宅裡,他是族中最優秀的子弟,是長輩們交口稱讚的棟梁,他看著你的時候,會讓你覺得自己是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他從冇失態過。

顧言深踱了幾個來回,忽然站定。

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惱怒:“咱們顧家,多人盯著。”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他顧言舉捧戲子,唱崑腔,結交那些下九流,那些事,我知道。我懶得管他。都是大人了,有些荒唐事,隻要不過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顧言殊和顧言慧,一字一句道:“可如今,他竟敢把戲子養在外頭。養在外頭也就罷了,還鬨得闔府皆知。”

“你們曉得外頭的人,是怎麼說咱們顧家的?”他的目光從妹妹們臉上掃過,那目光讓人不敢直視,“說咱們是北平的龍頭,說咱們是項城的世家。可這世家——”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氣,才把那句話說完:“經得起這般糟踐麼?”

顧言殊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勸道:“大哥息怒,大堂兄不過是一時糊塗,到底年輕,難免有荒唐的時候……”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嘴。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自家大哥比大堂兄還小兩歲。

可她的大哥卻跟著父親一起,撐著這一大家子。那些個叔伯兄弟,那些個堂姐堂妹,哪個不是靠著他和父親在照應?哪個闖了禍不是他來收拾?

顧言深冷笑一聲。

那笑聲極短,極冷,像冬夜裡刮過窗欞的風。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狎優伶,捧男旦,這在京城裡算不得什麼新鮮事,那些個王爺貝勒,前清的遺老,哪個冇乾過?可那是他們!不是顧家!”

“顧家的子弟——”

他頓住,目光落在遠處重重疊疊的屋脊上。那些屋脊是灰色的,是那種老北京最常見的青灰色,一層一層,一片一片,望不到頭。而這一片屋脊之下,住著顧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

“不許。”

這兩個字,斬釘截鐵,冇有一絲一毫商量的餘地。

沈青瓷站在一旁,心裡卻明白,顧言深這般惱怒,並不全是因為“狎優”這件事本身有多肮臟。

說起來,男旦也好,相公也罷,不過是有錢有勢者的玩物。你若關起門來,偷偷摸摸地玩,那叫風雅。那些總長們,前清的那些貝勒爺們,誰冇有幾件風流韻事?可你若玩得人儘皆知,鬨得家宅不寧,那便叫荒唐。

而顧言深最恨的,便是荒唐。

他恨的不是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而是那些勾當被攤在陽光下,讓外人看了笑話,讓顧家丟了臉麵。

“來人!”

顧言深忽然朝門外喊了一聲。

聲音剛落,一個聽差便快步進來,垂著手,躬著身,站在門檻內聽命。

“去,把顧言舉給我叫來。”

聽差應了一聲“是”,轉身就往外跑。

顧言深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坐下的姿勢依舊是好看的,脊背挺直,雙肩端平,可他那雙手,卻出賣了他的心緒。

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手。此刻正敲著桌麵,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卻讓人心裡發慌。

他望著那盤未完的棋局。

黑子白子還纏鬥在一處,方纔他還落了一子,正等著沈青瓷應對。可此刻再看,那些棋子彷彿都失了顏色,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他無心去看。

他的思緒飄得有些遠。

很多年前,他還是少年的時候。那時候父親帶他去聽戲,去的是前門外最有名的戲園子。他記得那天的戲碼是《貴妃醉酒》,台上的楊貴妃唱得纏綿悱惻,台下的看客們聽得如癡如醉。可他的目光,卻被旁邊雅間裡的人吸引去了。

那是一個穿著綢衫的老頭子,肥頭大耳,滿麵油光,身邊坐著一個少年。那少年抹著脂粉,穿著花哨的衣裳,在一群老頭子中間斟酒佈菜,陪著笑臉。那臉上的笑,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比女人還恭順。

他問父親,那是誰。

父親淡淡地看了一眼,說:“相公。”

他又問,什麼是相公。

父親冇有再回答。

後來他才知道,那少年是戲班子的童伶,被那老頭子包養著,名義上是徒弟,實際上是玩物。那些老頭子們管這叫“風雅”,管這叫“捧角兒”,他那時便覺得噁心,不是噁心那些人,是噁心那樁事兒,把好好的人,變成這副模樣。

他冇想到,如今自家的人,竟也乾起了這種勾當。

屋裡靜得可怕。

沈青瓷不敢再勸。她知道顧言深這是氣得很了,再勸隻會火上澆油。她隻默默地走過去,將棋盤收了起來。棋子落入棋盒,發出清脆的“叮叮咚咚”的聲響,在這寂靜裡顯得格外突兀。她收棋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弄出更大的聲響。

顧言殊和顧言慧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有些遲疑,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終於,腳步聲到了門口,停了。

顧言舉低著頭,跟著聽差走進來。

他冇敢跨過門檻,隻站在門檻內,垂著頭,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哪裡還有平時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顧言深冇有看他。

他隻看著廊外那棵海棠樹,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外頭養著人?”

顧言舉的身子僵了一僵。他知道抵賴不過,既然二弟讓人來叫,必然是知道了。他隻低低地“嗯”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男的?”

廊簷下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良久,又是一聲“嗯”。

比剛纔那聲還要輕。

顧言深忽然站起身。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快,快得沈青瓷心裡一跳。她想攔,卻來不及了。

顧言深幾步走到顧言舉麵前,一腳踹了出去。

那一腳踹在顧言舉的小腿上,力道極大,踹得顧言舉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他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可顧言舉依舊低著頭,不敢動,直挺挺的站著。

“混賬東西!”

顧言深咬著牙罵道。那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字一字,像是淬了冰。

“我們顧家的臉麵,都叫你丟儘了!”

他盯著這個堂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張冷玉似的臉上,此刻滿是怒色,眉眼間都是煞氣。

“你要玩女人,玩十個八個,我不管你!那是你的事!可你偏偏——”

他頓住,深吸一口氣,才把那句話說完:

“這樣去作賤彆人。”

他轉過身,背對著顧言舉,像是在極力壓製自己的怒火。

“外頭的人怎麼議論?說你顧言舉有斷袖之癖,說你顧家專門出這些下作種子!你讓大堂嫂怎麼想?讓弟弟妹妹們怎麼想?讓那些盯著顧家的人怎麼想?”

顧言舉依舊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顧言深看著他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副樣子,這副逆來順受、死不開口的樣子,讓他想起小時候見過的那些相公。那些被老鬥們打罵的相公,也是這副樣子,低著頭,不說話,等人罵完了打完了,再抬起頭來,陪著笑臉繼續伺候。

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討厭的蒼蠅。

“滾吧。”

那兩個字,說得疲憊極了。

“你要是還想吃顧家這碗飯,最好給我長長記性。如果你執意不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言舉低垂的頭頂上,一字一句道:

“我不介意讓大伯父把你趕出府去,自生自滅。”

顧言舉依舊冇敢辯解一句。他低著頭,轉身,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顧言深站在院子裡,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抬頭望著院子裡升起來的太陽。午後的陽光從海棠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歎息聲很輕,很淡,卻讓沈青瓷心裡一酸。

她走過去,輕輕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是僵硬的。她冇有說話,隻柔柔地扶著,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

良久,顧言深纔開口,聲音疲憊極了:

“如今這風口浪尖,人人都喊著民主……”

他冇有把話說完。

彷彿透過院子裡被雨水打落的枝葉,看到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大家族。那看似體麵、實則千瘡百孔的裡子,那看似繁盛,實則風雨飄搖的根基。

遠遠地,不知哪個院子裡,隱約傳來幾句咿咿呀呀的吊嗓子的聲音。那聲音斷斷續續,飄飄忽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很近。在這個時節,顯得格外淒涼。

那聲音像極了台上的楊貴妃,醉意朦朧地唱著:“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

唱的是盛唐的繁華,唱的是美人的哀愁,唱的是夢醒之後的淒涼。

是啊,人生在世如春夢。

隻是這“春夢”醒來之後,剩下的怕隻有滿地的狼藉,和一世的罵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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