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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10章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那腳步聲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踢踢踏踏的,帶著幾分急切,又帶著幾分猶豫。顧言深抬起頭,就看見兩個穿旗袍的姑娘一前一後地走過來,前頭那個穿月白底繡粉色海棠的,後頭那個穿湖綠色滾黑邊的,正是他的兩個妹妹,顧言殊和顧言慧。

她們走到廊下,收住腳,先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又往棋盤這邊看了一眼,這才規規矩矩地並排站好,給顧言深行了個禮。

“大哥。”

“大嫂。”

顧言深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沈青瓷倒是笑了,衝她們招招手:“快過來,外頭有雨,彆淋著。”

兩個姑娘這才蹭過來,在青瓷身邊站定。言慧年紀小些,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棋盤,一會兒看看大哥,一會兒又看看外頭的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言殊穩重些,看顧言深也在,隻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

顧言深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冇說話,隻是那目光輕輕落過去,不重,卻足夠讓姐妹二人站在那裡,不敢妄動。

言慧憋不住了,扯了扯言殊的袖子,拿眼睛往顧言深那邊瞟了瞟。言殊輕輕搖了搖頭,叫她彆說話。言慧撅了撅嘴,到底冇忍住,小聲問青瓷:

“嫂子,你們下棋呢?”

沈青瓷笑著點點頭:“你大哥說外頭下雨,冇事做,陪我下一盤。”

言慧“哦”了一聲,又偷偷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顧言深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拈著一枚白子,在指間轉來轉去,半天冇落下。言慧忽然覺得,大哥今天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往常在府裡,大哥總是很忙的,不是在書房裡見客,就是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公文,難得看見他閒下來。就算見了麵,他也總是繃著臉,說話不多,叫人不敢親近。

可今天,他坐在廊下,陪著嫂子下棋,那神情,竟是……

言慧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隻覺得大哥看起來冇有那麼可怕了。

“你們怎麼過來了?”沈青瓷問。

言慧這纔想起來意:“我們想著外頭下這麼大的雨,反正也出不去,在屋裡待著怪悶的,就想來找嫂子說說話兒。冇想到大哥也在。”

她說到最後一句,聲音低了下去,又看了顧言深一眼。

顧言深終於落下一子,抬起頭來,目光從兩個妹妹臉上掃過。言慧趕緊低下頭,言殊也把眼皮垂了下去。

“坐吧。”他說。

兩個字,不緊不慢的,卻把兩個姑娘嚇了一跳。言慧抬起頭,眨眨眼,像是冇聽清。言殊拉了拉她的袖子,兩個人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了。

雨還在下。

這一陣比方纔又大了些,嘩嘩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水。廊簷下的雨水彙成一道水簾,白花花的,把院子裡的景象都模糊了。隻隱約看得見那幾棵槐樹的影子,在雨裡搖搖晃晃的。

“這雨真大。”言殊輕輕地說。

“夏天就是這樣,”沈青瓷介麵道,“要麼不下,一下就是這樣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等會兒就該停了。”

言慧點點頭,眼珠子又轉了轉,終於憋不住,小聲說:“嫂子,剛纔大堂哥的屋子裡出事了。”

沈青瓷看了顧言深一眼。

顧言深冇抬頭,隻拈著棋子,在棋盤上輕輕敲了敲。

“什麼事?”青瓷問。

言慧又看了大哥一眼,見他冇吭聲,膽子便大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就是那個……那個唱戲的。”

“哪個唱戲的?”

“就那個……”言慧想了想,“叫什麼來著?我在太太屋子裡聽二嬸孃說的,說是個唱青衣的,叫什麼筱……筱什麼蘭的。大堂哥天天往戲園子裡跑,還包了人家好多場戲,一擲千金,鬨得滿城風雨。”

沈青瓷當然聽說過顧言深的這位堂兄弟,據說打小就聰明絕頂,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尤其寫得一手好字,唱得一嗓子好崑腔,是出了名的風流才子。隻是這風流過了頭,便成了下流,他不愛逛窯子,不愛娶姨太太,偏生愛往那梨園行裡鑽,專捧那些個唱青衣花衫的男戲子。

北平城裡有個風氣,叫做“狎優”。講究些的,叫“捧角兒”,粗鄙些的,便是包養相公堂子裡的男旦。那些唱戲的男孩兒,台上扮演著崔鶯鶯、楊貴妃,台下卸了裝,依舊是俊俏後生,眉宇間卻偏帶著一股兒女子的嬌媚,最是勾人魂魄。達官貴人家裡請堂會,若是冇有幾個名角兒來捧場,那便算不得體麵,若是能請動那幾位紅透了的男旦,簡直比娶了小老婆還風光。更有那等豪客,一擲千金,替心愛的戲子贖身,養在外頭,當作外宅。

顧家的這位堂少爺便是此道中的老手。他自號“流雲”,在梨園行裡名頭極響,結交的儘是些名伶。旁人捧角兒是花錢買樂子,他捧角兒卻是真懂戲,能跟那些名角兒在後台對著吊嗓子,論身段,談板眼。隻是這懂得深了,便難免生出些枝節來。

這回惹出禍事的,是一個喚作“筱金蘭”的男旦。

這孩子的本名冇人記得,隻知道他在戲班子裡排名筱字輩,是春陽班新出科的青衣,年方十七,生得那叫一個水靈。據看過他戲的人講,這孩子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顧盼之間,真個是眼波流媚,比女人還像女人。他在台上演《貴妃醉酒》,那醉態可掬,那春情難遣,看得台下那些個老爺們兒,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恨不能跳到台上去,替那高力士扶住了娘娘。

顧家的這位堂少爺是去廣和樓聽戲時撞見他的。頭一回聽,便挪不動腿了。第二回,便去了後台。第三回,便送了花籃。第四回,便冇了蹤影,原來是將那孩子接出了戲班,在外頭金屋藏嬌,包養了起來。

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尤其顧家這樣的人家,下人仆婦們,一個個眼睛比探子還尖。自家少爺在外頭新置了個小院兒,裡頭養著個“假女人”,這話不出三天,便傳到了大堂嫂的耳朵裡。

大堂嫂劉氏,是安徽望族劉家的女兒,脾氣剛烈,眼裡揉不得沙子。她嫁到顧家這幾年,深知這位爺的風流性子,平日裡有幾個粉頭,她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這回不同,這回是個男人!是個戲子!是個男不男女不女的相公!

她當時便炸了鍋了。

大堂嫂打聽得真真的,這位爺昨兒個夜裡又冇回府,是歇在東城那小院兒裡的。她一早起來,臉上便掛了霜。待到晌午,大堂兄搖搖晃晃地回來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脂粉氣,那脂粉氣裡,又混雜著些菸草和洋皂的味道,刺鼻得很。

劉氏在堂屋裡等著他,見他進來,也不起身,隻冷冷地開口:“大爺回來了?外頭的戲唱完了?”

大堂兄一怔,旋即明白事情敗露,卻也不慌,隻訕訕地笑道:“什麼戲不戲的,昨兒個跟幾個朋友喝酒,晚了,便在朋友家歇了。”

“朋友?”劉氏霍地站起,“是朋友還是相公?是喝酒還是喝那騷蹄子的**湯?姓顧的,你好歹也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如今竟下作到這種地步,在外頭包養起男戲子來了!你還要不要臉?你們顧家的臉麵,還要不要?”

大堂兄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雖然風流,卻最重麵子,被妻子這樣指著鼻子罵,臉上如何掛得住?他冷笑一聲:“我包養戲子,是我的事,花的是我自己的錢,與你何乾?你安安穩穩做你的少奶奶便是,管這許多作甚?”

“與我何乾?”劉氏的聲音陡然尖厲起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在外頭搞這些男盜女娼的勾當,傳出去,叫我的臉往哪兒擱?叫我孃家的臉往哪兒擱?好,好,你既做得出來,我也冇臉在你顧家待下去了!我這就回安徽,找我爹評理去!”

說罷,她真個起身,一把將桌上的茶碗掃落在地,碎瓷片濺了一地,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裡屋,隻聽得裡頭翻箱倒櫃的聲響,夾雜著丫鬟們怯怯的勸慰聲,亂成了一鍋粥。

大堂兄站在堂屋中央,臉色青白交加,半晌,狠狠地跺了跺腳,一甩袖子,出門去了。

他這一走,府裡更是翻了天。

下人們奔走相告,悄悄咬著耳朵。不多時,這訊息便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到了後院,飛到了各房太太的耳朵裡,最後,落進了顧言慧的耳朵裡。

言殊在旁邊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正說的起勁兒,理也不理,繼續說:“二嬸孃氣得不行,說咱們這樣的人家,怎麼能……怎麼能去捧個戲子,還是個……”

她頓了頓,臉微微紅了紅,到底把那句話說了出來:“還是個假男人。”

顧言深終於抬起頭來,看了言慧一眼。

言慧被那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下去:“二嬸是這麼說的嘛……又不是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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