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第一卷王夫妻 第29章 過年

第29章 過年臘八剛過，衚衕口就熱鬧起來了。

三四個半大孩子，手裡舉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聚在牆根底下扯著嗓子唱童謠。

小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帽子上，也沒人顧得上去拍。

“小孩兒小孩兒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八粥，喝幾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門房老周抱著大掃帚掃台階前的雪，掃完了，把掃帚夾在胸前，兩隻手揣進袖口裡，縮著脖子看那幾個孩子。

一個年輕車夫從牆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他笑了笑：“周爺，今年怎麼樣？”

老周哈出一口白氣：“唉，還能怎麼樣，還就那樣唄。”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是啊，還就那樣唄。

皇上太後還待在紫禁城裡，滿大街照樣有人拖著辮子走來走去。年還是要過，他們這些人日子還是要往下過，管他誰坐龍椅呢。

兩人正說著，衚衕口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一輛黑色小汽車停在巷子口，車門開啟，下來兩個穿軍裝的人。領頭那個身量高大，肩章上的星徽閃了一下，身後跟著的副官手裡提溜著大包小包。

老周認出人來，連忙把掃帚往牆邊一靠，小跑著迎上去：“王旅長，您來了！”

王耀昌朝他點點頭，擡腳邁進了沈家大門。

他是來送年禮的。進了廳堂，沈兆霖和柳棠都在。

王耀昌規規矩矩地給二位長輩行過禮，又叫人把東西擡進來，幾壇好酒、兩盒上等海參、幾匹綢緞，還有一隻專門封好的木匣子。

“伯父，伯母，這是給錚妹的新冬衣。”王耀昌開啟木匣子，裡頭是一件貂皮大氅，黑褐色的毛皮油亮亮的，摸上去又厚又軟，“裡頭這貂皮，是我自己打的。”

沈兆霖聽了有些驚訝：“你自己打的？”

“臘月裡在豐台那邊的林子裡打了幾隻，挑了兩張毛色最好的，送到皮貨鋪子做了。還有一件坎肩是給伯母的。”他說著又開啟另一個包袱，裡頭果然是一件貂皮坎肩，比大氅小些，做工同樣精細。

柳棠接過來摸了摸，又抖開看了看，笑著直點頭：“這禮送得可太用心了。”她嘴上誇著，心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次那些太太來打牌時該怎麼顯擺了。

沈琮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嘴裡叼著一塊點心，慢悠悠地走過來：“我說妹夫啊，你這貂皮是打哪座山上獵的？回頭我跟你去，也打兩隻給我媳婦兒做件坎肩。”

王耀昌知道他在逗悶子，也不往心裡去：“行啊，大舅哥想去，我還能攔著你不成？正好開春帶著你跟手底下那幾個營長一道去，學學怎麼端槍。”

沈琮立刻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別，我端筆杆子還行，端槍杆子……我可不敢在你麵前現眼。”

王耀昌走的時候，趁人不注意，悄悄往沈錚手裡塞了一張紙條。沈錚攥在手心裡沒敢當場看，等回了後罩房才展開，上麵隻有一句話：“年初一上午，我接你去逛廠甸廟會。”

臘月二十八，沈府換了新門神。

沈錚站在後罩房的廊下，看青禾帶著兩個小丫頭貼春聯。

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萬象更新”。字是沈兆霖親自寫的，館閣體端端正正，墨跡黑亮。

“姑娘，您看貼正了沒有？”青禾退後兩步，歪著頭打量。

沈錚眯著眼看了看：“左邊再高一寸。”

青禾踮腳把對聯往上挪了挪，又退回來：“姑娘，這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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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前後端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了好了，貼好就下來吧，別在梯子上凍著了。”

廚房裡早就忙開了。

蒸饅頭、炸丸子、燉肉、包凍餃子，一鍋接一鍋的熱氣從竈間湧出來，把院子裡的寒氣都沖淡了幾分。

周氏係著圍裙，帶著兩個婆子在後廚裡團團轉，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手底下卻利落得很。

院子裡，沈瑜捏著一根香蹲在地上。

沈瑤站在旁邊捂著耳朵看他。沈瑜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把引信點燃，“嗤......”火星子竄起來，他扔下香撒腿就跑，跑出好幾步才聽見身後“啪”一聲脆響。

沈兆霖抱著湯婆子站在廊下看，皺著眉頭喊了一句：“仔細崩著手！”

沈瑜回頭朝他咧嘴一笑，又蹲下去摸出第二個炮仗。沈瑤被他拉著往牆根躲了躲，臉上又怕又笑，兩頰紅撲撲的。

年三十終於來了。

正院廳堂裡擺了一張大圓桌，桌麵上的飯菜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把頭頂的紅燈籠都氤氳得模糊了。

醬肘子、紅燒鯉魚、四喜丸子、炸春捲、素什錦、紅燒肉、粉蒸排骨、醋溜白菜，還有一碟新炸的餎餷盒，黃澄澄的碼在盤子裡，邊上是新買的福橘，個個圓潤飽滿。

沈兆霖坐在主位，柳棠坐他左手邊，右手邊坐著沈錚。周氏帶著瑤姐兒和瑜哥兒坐在下首，沈琮和劉玉貞坐在另一側。一家人在桌邊團團坐定。

沈兆霖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魚放進柳棠碗裡，又夾了一筷子素什錦放到沈錚碗邊。

他清了清嗓子，說了幾句“辭舊迎新”的吉利話，聲音不高不低，忽然話鋒一轉：“今年家裡添了喜事。明年錚姐兒出嫁，這是她在家裡過的最後一個年三十了。”

這話一出口，沈瑤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低下頭，眼眶悄悄地紅了。

她小時候最喜歡跟在沈錚後麵跑，姐姐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沈錚也不嫌她煩。

後來沈錚越來越忙，管著鋪子，操持著家，陪她的時間越來越少。

可她還是覺得，姐姐就在這個家裡，想見就能見著。現在聽說姐姐要走了，心裡像被人輕輕揪了一下。

沈錚看見了，什麼也沒說，伸手給她夾了一筷子她最愛吃的四喜丸子，輕輕放在她碗裡。

沈瑤沒有擡頭，隻是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用筷子尖戳著那個丸子，一下一下，半晌沒往嘴裡送。

柳棠舉起酒杯，笑著打破沉默：“來，都喝一杯，算是辭舊迎新。”

眾人紛紛端杯。連瑤姐兒也捧起麵前的果子露，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被那股甜味眯起了眼睛，臉上的陰雲總算散了。

守歲守到後半夜，外頭的鞭炮聲漸漸密了起來。

沈兆霖領著沈琮和沈瑜在門口放了一串長鞭，“劈裡啪啦”的響聲炸開來，震得門框上的紅紙都跟著顫。整條衚衕、半個南城，都在這聲響裡辭了舊歲。

女眷們都聚在柳棠的正院裡。屋裡燒著暖爐，桌上擺著瓜子花生，柳棠從櫃子裡拿出幾份紅封，笑眯眯地朝大家招呼：“今年家裡的鋪子營收不錯，來，都拿著，圖個好兆頭。”

沈錚那份最厚，劉玉貞、周氏和沈瑤各拿了一份，連沈瑜從外頭跑進來，柳棠也塞給他一個。

周氏這回又要推脫，手剛伸出去就被柳棠按住了：“拿著。瑤姐兒大了，該買花戴。俗話說小姑娘買花，小夥子買炮，瑤姐，明兒個初一，去廠甸廟會上挑幾朵好看的花戴。太太請客。”

沈瑤攥著紅封，乖乖地說了句“謝謝太太”，又低下頭去。

柳棠笑著摸了摸她腦袋：“瞧瞧，這姑娘出落得多水靈，比去年又長高了一截。”

沈瑤被她這麼一誇，臉更紅了，把紅封往袖子裡一藏，半天不擡頭。

一屋子人笑得熱熱鬧鬧，外頭的鞭炮還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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