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第一卷王夫妻 第26章 登門拜訪

王耀昌天不亮就醒了，在營地裡跑了五圈，又對著木樁打了一套拳。

早操結束，他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擦乾了，才從櫃子裡拿出那套花了重金做的長袍馬褂，裡裡外外穿戴齊整。

裡麵是西褲，腳上是那雙從天津租界洋行裡買來的定製皮鞋，他還矯揉造作地往懷裡揣了塊懷錶，金鏈子從馬褂的釦眼垂下來，晃蕩著，一看就是新配的。

他那副金絲眼鏡擦了三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髮蠟打得恰到好處，頭髮一絲不亂，他對著鏡子裡的人點了點頭，嗯，真有股高階軍官的味兒了。

這一身是他最近突擊學來的。幾回聚會裡，他不動聲色地把那些同僚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回來就照著置辦，學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等一切準備就緒，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趙副官坐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旅長，今兒可精神。”

“別貧，開車。”

他在後座坐好，理了理衣襟，又整了整領口，深呼吸了兩下。

車子從豐台開出來，一路往城裡去。

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忽然冒出沈錚那張小臉，嘴角就不由自主地翹了一下。可隨即又想起，今天是去見她爹孃的。

緊張感又回來了。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

沈府這邊，也是一早就忙開了。

柳棠今兒起得比平日早。往常她總要賴到日上三竿才慢慢起身，今天卻卯時就醒了，叫了秋月來梳頭，還破例挑了一件顏色鮮亮的衣裳，對著鏡子端詳了半天。

秋月忍不住笑道：“太太今兒氣色真好。”

柳棠斜她一眼，嘴上不接話，嘴角卻翹著。

她那“病”養了好些年，本就沒多大毛病，今兒精氣神一上來，整個人活脫脫像是年輕了五歲。

沈錚倒是一早就被叫起來，穿戴停當，坐在自己屋裡等著。她今日不能出去見客，可又忍不住豎著耳朵聽前頭的動靜。

倒是沈兆霖，坐在廳堂裡，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去，像闆凳上長了釘子。柳棠坐在旁邊，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看他這副坐立不安的模樣，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老爺，您坐好行嗎？”

沈兆霖被她這麼一說，重新坐下去，可不到半盞茶又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朝外張望了一眼，又走回來。

他心裡複雜得很。

娶兒媳婦是添丁進口，那是高興的事；嫁閨女卻是把自家的姑娘送出去，這滋味他頭一回嘗，怎麼也品不出甜味來。

他昨晚上在書房裡都快嫉妒死王耀昌了，年紀輕輕，前途這麼一片光明就算了，現在還要娶走他的閨女。

他心裡有一口氣堵著，可這事是他點了頭的，他再酸也沒法反悔，隻能在廳堂裡來回踱幾步，聊以自慰。

門房來報的時候，沈兆霖才趕緊坐回去，把臉上的表情收拾整齊。

王耀昌跟著老周穿過天井，走進廳堂，一眼就看見沈兆霖端坐在上頭，柳棠坐在旁邊，手裡還端著茶碗，姿態閑適，一雙眼睛卻正打量他。

他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拱手作揖，“世伯，伯母。”

沈兆霖端坐著，微微頷首：“賢侄。”

王耀昌落了座，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廳堂，沒有沈錚的身影。心裡不免有些失落，可這是正事，他趕緊把心思收回來，坐得端端正正。

“賢侄今日來得早。”沈兆霖先開了口。

“世伯，晚輩今日沒什麼公務，便早些出門了。”王耀昌斟酌著措辭，把準備好的話往外掏。

“晚輩常聽人說，您在翰林院當差時，一手館閣體是出了名的好。我雖是個粗人，卻也喜歡這些。今日冒昧登門，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世伯能否賞一幅墨寶，讓我拿回去裱起來，也好時常瞻仰瞻仰。”

這話是他突擊練了好幾天才順下來的。

果然，沈兆霖聽完，臉上的矜持鬆動了幾分，嘴裡雖說著“過譽了，都是些餬口的本事”，眼角卻帶了笑意。

他端起茶杯，借著喝了一口，把話頭引向正題：“賢侄年紀輕輕，便已身居高位，實在難得。不知令尊大人身體可好？府上還有哪些人？”

王耀昌早料到這一問，把預備好的話一股腦倒出來：“不敢隱瞞世伯。晚輩父母早逝，是逃難進的京，能有今日，全靠大總統提拔和弟兄們幫襯。說是‘身居高位’，其實不過是苦水裡泡大的，比不得世伯這樣的書香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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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坦然，沒有遮遮掩掩。

話說到這兒，彼此心裡都有了數。沈兆霖雖還有些酸溜溜的，可麵子上已經緩和了不少。

柳棠適時地站起來，說前頭已經備好了飯菜。

王耀昌到了飯桌上才真正體會什麼叫“如坐針氈”。

長袍馬褂闆正得很，坐著吃飯不敢往椅背上靠，腰闆直直地撐著，夾菜的時候還得小心袖子不掃到碗碟。更要命的是那雙腳，新皮鞋磨腳，他坐著不動還好，一站起來走動幾步，腳後跟就被磨得生疼。

他一頓飯吃得小心翼翼，連湯都沒敢多喝，生怕喝出點什麼聲響來。

沈兆霖倒是自在，一邊吃一邊慢悠悠地問他軍中事務、京城見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王耀昌答得仔細，可心思有一半在腳上，另一半在想著沈錚這會兒在不在隔壁聽著。

好不容易捱到飯後，丫鬟撤了碗碟，又重新上了茶。王耀昌端端正正坐著，腳趾在鞋裡悄悄地蜷了蜷，又伸開，也不敢做出什麼大動作。

沈兆霖看出他有些緊繃，心裡暗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開口：“賢侄公務繁忙，時候也不早了，不如早些回去處理公務？”

這話落在王耀昌耳朵裡，簡直像是天籟。

他差點沒繃住，臉上還努力端著，起身拱手：“世伯，今日多有叨擾，改日得空，再來向您請教書法。”

沈兆霖點了點頭，柳棠也笑盈盈地站起身送了兩步。

王耀昌一路出了二門，直到鑽進車裡，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後座上。

他彎腰把皮鞋蹬掉，光腳踩在車墊上，腳趾終於能自由活動了。

他忍不住“嘶”了一聲，摸著腳後跟，皺著臉：“這鞋怎麼這麼不舒服？以前也沒穿過這麼難受的鞋。”

趙副官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旅長，頭一次穿皮鞋走那麼多路，磨腳也是正常的。多穿幾回就好了。”

“多穿幾回？我這腳還要不要了？”王耀昌嘟囔了一句，可又想起沈兆霖那張從闆正慢慢變得緩和的臉，心裡的那點委屈就被沖淡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無意識地哼了兩句《花為媒》的調子，聲音越哼越大，最後乾脆放開嗓子唱了起來。

唱到得意處，他自己先笑了。

“老趙，你覺不覺得，今兒這事還挺順的？”

趙副官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敢說，旅長，您那頓飯吃得跟受刑似的，還順呢？

“順，順得很。”趙副官昧著良心答道。

王耀昌滿意地靠回椅背，嘴裡繼續哼著小曲。

這邊沈府，沈兆霖已經把沈錚叫到跟前，開始了他蓄謀已久的“囑託”。

“錚姐兒，你如今也算定下來了。”沈兆霖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捏著一方硯台，把它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找什麼話頭，“那位王旅長，王耀昌，我看過了，性子還算穩當。”

沈錚坐在下首，垂著眼，乖巧地點了點頭。

“他家裡沒有長輩，禮數上可能不夠周全，日後你嫁過去，凡事要自己多拿主意。婆家沒有婆婆，倒也免了那些為難事，可正因如此，更不能失了體統，免得讓人說沈家沒教好閨女。”

沈錚一一應著。

沈兆霖又說了幾句，無非是“孝敬公婆”“相夫教子”的老話，可說著說著，他自己先停了。

他看著女兒安安靜靜坐在那裡的模樣，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可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改口道：“行了，回去歇著吧。”

沈錚站起身福了一禮，退出了書房。

她回到後罩房，剛坐下，青禾就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帖子：“姑娘，有人送來的。”

沈錚接過來，一看封套就知道是誰送的。

展開帖子，裡頭是一張信箋，上麵是鋼筆字，信上隻有幾句話，大意是過幾日邀她去他營裡看珍珠。

沈錚拿著信箋笑笑，“行呀，到時候看珍珠順便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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