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第一卷王夫妻 第11章 五千銀元

王耀昌說要去開會，不過是個幌子。

孫老闆約他見麵，明擺著是來巴結的。北京城說大不大，他沒想到沈錚跟孫老闆也認識，可轉念一想，扯來扯去總能扯上關係。

他眼下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他這位置看著風光，實則尷尬得很。

大總統的嫡係太多了，北洋三傑在前頭壓著，故舊親朋在兩邊圍著。

他這種被一手提拔上來的純嫡係，不靠任何中間人，反倒沒了根基。

他手下是陸軍第九混成旅，三千多號人，駐在北京城南的南苑、豐台一帶，算是京畿衛戍部隊。

名義上直屬中央，不隸屬於某個師，直接聽命於大總統府，這是大總統專門繞過北洋六鎮那些老牌部隊，給他捏出來的一個番號。

可這支部隊聽著威風，日子卻不好過。

駐在京畿，不能像地方軍閥那樣收稅，沒有地盤可刮，又不能擾民自毀前程。

中央的撥款三天兩頭不準時，一睜眼就是三千多張嘴，吃飯、穿衣、操練、軍備，哪樣不要錢？更別提袁總統如今剛坐穩大總統的位子，手頭也不寬裕，撥下來的款子填不了多少窟窿。

遇著孫老闆這樣上趕著送錢的，他哪有不收的道理。

沈錚也收到了這位王旅長的訊息。

她細細看完，放下那薄薄的一張紙：“這世道，真是英雄不問出處啊。”

一旁的青禾早就習慣自家姑娘動不動就感慨的樣子，守在旁邊等著她繼續發話。

沈錚擺擺手：“青禾，你下去吧，我歇會兒。”

房門輕輕關上。

沈錚重新拿起那張紙，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直隸山東人，幼年遭旱災，跟著鄉親一路逃難進京。

後來陰差陽錯進了北洋軍。

又從北洋武備學堂一路讀出來，被選送日本留學。

二十八歲，統領一旅兵馬。

這樣的人生，放在戲文裡都嫌離奇。

沈錚第一次見他時，隻覺得此人氣質不俗，如今才知道，這份氣質竟是一路從泥裡掙出來的。

出身如何，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如今人家手裡握著兵，現在的北京城裡，有兵就是有路。

若能借著孫老闆搭上這條線，將來哥哥的仕途也能多幾分助力。

想著，沈錚頓覺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她當下擬了一封信給孫老闆，邀他到廣和居小聚。

思索片刻，她還是把信收進抽屜。

再等等。

獵人最忌心急。

之後沈錚還專門去閱古齋對掌櫃的交代：“往後多留意些將軍罐一類的，挑最好的裝起來，我要用。”

吩咐完，她又去庫房裡咬牙選了一方端溪老坑硯台送給孫老闆，要搭線，總得出出血。

廣和居的雅間不大，臨窗一張八仙桌。沈錚早早到了，孫老闆推門進來，沈錚笑盈盈地起身行禮：“幾日不見，孫老闆風度不減。”

孫老闆笑著擺擺手：“沈姑娘別打趣我了。”

待孫老闆落座，沈錚把那件錦盒往前推了推：“孫老闆，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錦盒的料子是上好的紅木。他伸手開啟，裡頭躺著一方端溪老坑硯台，硯堂平素，石色青紫，細膩溫潤，嗬一口氣，霧氣凝在石麵上久久不散。

孫老闆見過的好東西不少，一眼就看出這方硯台的份量。他擡起頭看向對麵的沈錚，作為商人，他說話待人總是溫和帶笑：“沈姑娘，東西是好東西，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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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立刻接過話：“孫老闆別客氣，您在銀錢上幫了我不少忙，我一直記著。東西再貴重也是死物，怎麼比得上您對我的照顧呢？”

孫老闆把硯台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放回錦盒裡，合上蓋子，推到桌邊。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沒有推辭，也沒有客套。他當然知道，沈錚送這麼重的東西，不光是謝他過去的照顧，還有別的事。

“沈姑娘有話，不妨直說。”

沈錚沒有再繞彎子：“那位王旅長，回去之後我打聽了一下，是大總統身邊的人。不瞞您說，我就見過他一麵，就是來我鋪子裡買宋瓷那次。往後人家想不起來，我也攀不上。如今還是多認識些人纔好，您說對嗎？”

孫老闆沉吟了片刻：“沈姑娘，我跟王旅長是有幾分交情，可你想讓我牽線，總不能空著手去見人家。”

“這個我懂。所以我托孫老闆來幫我這個忙。東西我來備，路子您來牽。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沈錚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神采奕奕，怎麼也遮不住。孫老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笑著看向她：“沈姑娘，你這個人，有意思。”

“那孫老闆的意思是？”

“王旅長最近手頭緊，這個忙，我幫你。但你得想好了，你拿什麼去見人家？總不能空口白話就去了。”

沈錚微微傾身：“我想勞您在上海幫我開一個股票戶頭。賠了算我的，賺了的錢，不管是多是少，我都打算當作投名狀給王旅長送去。”

孫老闆和沈錚心裡都清楚，如今王耀昌這塊大肥肉正缺錢得很，誰不喜歡瞌睡時有人遞枕頭呢？

聰明人之間打交道，話不必說太透。孫老闆從袖子裡掏出鼻煙壺，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股票戶頭的事，我替你去辦。王旅長那邊，我也替你去探探口風。至於人家願不願意見你，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沈錚站起身，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多謝孫老闆。”

說完她沒有再久留，轉身離開包間回了沈家。她還要趕著如今股票行情大好，快進快出地賺一筆，給王旅長遞投名狀。

沈錚的父親沈兆霖好歹也是吃過皇糧的人，所以沈錚知道，官場上三節兩壽是鐵打的規矩。

她計劃趕在端午節前去給王耀昌送禮。

緊趕慢趕，五月初二那天股票交割完畢，上海那邊把收益結算到一家與北京聯號的錢莊，錢莊開出了一張五千元的匯票。

手拿著那張匯票，她輕輕嘆了口氣，又有幾分興奮，這筆錢，就是給王耀昌的“投名狀”。

翌日，沈錚讓老劉駕車，把她和錦盒送到王旅長駐地。

趙副官在花廳迎了她。沈錚下車時，衣袂微擺，目光掃過高牆、崗哨和操場上整齊列隊的士兵。肅殺氣息讓她心頭一緊，卻也激起幾分興奮。

她抱著錦盒，行事極為穩重，落座片刻便站起身，把錦盒輕輕放在桌上。

“端午將近，一點節禮而已。勞煩趙副官代為轉交。”

趙副官微微欠身應下，沈錚也不多留，輕輕一禮便告辭。

錦盒靜靜放在王耀昌辦公桌上，直至傍晚。

王耀昌從操練歸來，肩上落著一層塵土。他剛進辦公室，趙副官便指了指桌上的錦盒：“旅長，閱古齋那位沈姑娘送來的節禮。”

王耀昌挑眉，走過去，順手掀開盒蓋。

一對鎏金銅嵌寶將軍罐靜靜躺在裡麵，金彩沉穩，寶石嵌點間透著光澤，夕陽灑上去，泛著溫潤光芒。

罐上壓著一封禮帖，他拆開來看。禮帖下麵，是一張五千銀元的匯票。

他先瞧匯票，再瞧禮帖，又瞧匯票，嘴角慢慢勾起。

“嗬，好傢夥。”他低聲自語。

辦公室裡現在隻有他一個人。他把腿往桌上一搭，左手握著匯票，右手捏著禮帖，滿眼都是笑意。

“這些人，寫的東西一個個文縐縐的，但這銀子……真舒服。”

五千銀元，放在旁人眼裡是钜款，放在他手裡，不過半個月軍費，但正值端午，也算緩了燃眉之急。

王耀昌想起閱古齋那天見沈錚的模樣。

規規矩矩的站著，言語拘謹，卻能在短短一段時間內送來一筆銀票。

他靠進椅背，忍不住笑出聲：“沈錚，倒是個有本事的小丫頭。”

說完把腿收回，禮帖重新摺好，連同匯票一起壓進抽屜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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