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北清晨的霧氣濃得化不開,像一層潮濕的白紗籠罩著整片叢林。錢江濤站在據點二樓的窗前,手中捏著那張已經看了無數次的衛星地圖。七星園區被紅色記號筆圈出,周圍散落著十幾個較小的標記——都是已知或可疑的電詐窩點。
“頭兒,你的傷需要重新包紮。”隊員陳浩端著醫藥箱走進來,臉上帶著擔憂。
錢江濤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滲血的繃帶,搖了搖頭:“先說說傷亡情況。”
陳浩歎了口氣,熟練地開啟醫藥箱:“老劉確認犧牲,遺體沒能帶出來。阿傑腿部中彈,已經做過緊急處理,但需要盡快轉移接受正規治療。我和小飛輕傷,不影響行動。”
“裝置情況?”
“所有暴露過的通訊裝置都已銷毀。備用裝置檢查完畢,暫時安全。”陳浩頓了頓,壓低聲音,“但昨晚的加密頻道被入侵了,對方至少在行動開始前三小時就監聽了我們的通訊。”
錢江濤的眼神變得銳利:“也就是說,內鬼在我們出發前就傳遞了情報。”
“或者...”陳浩猶豫了一下,“或者我們的加密係統本身就有漏洞。”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如果加密係統被攻破,那麽整個特遣隊的行動都將暴露在敵人眼皮底下。更可怕的是,國內指揮中心可能也麵臨安全風險。
“先處理傷口。”錢江濤終於坐下來,褪去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和右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陳浩倒吸一口涼氣:“頭兒,這得縫合!”
“沒時間了。”錢江濤平靜地說,“消毒,包紮緊點就行。”
就在陳浩準備處理傷口時,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兩人瞬間警覺,錢江濤迅速抓起手槍,陳浩則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
“是我。”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刻意壓低的音調。
錢江濤鬆了口氣,示意陳浩開門。進來的是林婉兒,隊裏唯一的女性成員,也是通訊和密碼專家。她化裝成緬甸當地婦女的模樣,臉上抹著泥灰,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明亮。
“婉兒?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在二號安全屋待命嗎?”錢江濤皺眉。
林婉兒關上門,快速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安全後才開口:“二號點不安全了。今早有一隊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轉悠,看起來像是在踩點。”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加密平板:“更重要的是,我截獲了一段加密通訊,來自七星園區內部。”
錢江濤立刻接過平板。螢幕上顯示著一段解碼後的文字資訊,傳送時間是今晨五點十七分,收件方是一個無法追蹤的虛擬地址。
“貨物清單已更新。新增A級貨物編號047,男性,19歲,中國籍,健康狀態良好。特別標注:有高等教育背景,語言能力突出,已通過初步‘培訓’,建議留作高階用途。轉移計劃推遲至72小時後,等待‘教授’進一步指令。”
“A級貨物編號047...”錢江濤念出這個代號,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昨夜在窗戶後看到的那張年輕麵孔。
“這就是王俊豪。”林婉兒肯定地說,“根據我們之前收集的情報,金鼎集團將電詐受害者分為四個等級:D級是完全不合作或有健康問題的,通常被直接‘處理’;C級是普通‘員工’,強製進行電信詐騙;B級是有特殊技能或外貌突出的,可能被轉賣或用於其他非法活動;A級則是經過篩選,有特殊價值的...”
她沒有說下去,但錢江濤明白“特殊價值”的含義——器官供體、人體實驗物件,或是其他更可怕的用途。
“72小時轉移計劃推遲...”錢江濤咀嚼著這條資訊,“是因為昨晚的騷亂,還是另有原因?”
“可能兩者都有。”林婉兒調出另一份資料,“我追蹤了那個神秘簡訊的傳送源頭,雖然對方使用了多層跳板和加密,但還是留下了一點痕跡——訊號最初來自中國境內,雲南邊境某處。”
錢江濤猛地抬頭:“國內?”
“確切地說,是瑞麗附近的一個匿名網路節點。”林婉兒的表情嚴肅,“頭兒,事情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這條簡訊可能不是陷阱,而是真正的警告,來自...我們內部的人。”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如果林婉兒的推測正確,那麽公安部內部可能也有問題。但這同時也意味著,王俊豪的情報很可能是真實的,他確實被關在七星園區地下二層,並且隻剩下不到72小時的生命。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錢江濤站起身,不顧傷口的疼痛,在地圖前踱步,“硬闖不行,昨晚已經打草驚蛇。我們需要新的身份,新的藉口進入園區。”
“我可以偽造一套采購檔案。”陳浩提議,“就說我們是泰國來的器官販子,想看看貨。”
“太冒險,毒蠍已經懷疑我,這個身份不能再用了。”錢江濤搖頭,“我們需要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理由...”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這是約定的安全訊號。陳浩迅速下樓,片刻後帶著一個瘦小的緬甸男孩上來。男孩約莫十三四歲,衣衫襤褸,但眼睛很亮。
“坤薩,有什麽訊息?”錢江濤用流利的緬語問道。坤薩是他發展的線人之一,父親在七星園區做雜工,母親早年在園區內被折磨致死,對金鼎集團有著深仇大恨。
“錢先生,園區今天早上運出了一批人。”坤薩的聲音急促而緊張,“五輛封閉卡車,往東邊去了。我爸爸說,那些人都是從地下牢房拉出來的,很多人身上有傷,像是...像是被‘處理’過。”
“東邊?具體方向知道嗎?”
坤薩點頭:“我跟著卡車走了一段,他們開進了‘老鷹穀’方向,那裏有很多廢棄的礦洞。”
錢江濤心中一震。老鷹穀是緬北有名的“亂葬崗”,許多失蹤人口最後都出現在那裏。金鼎集團顯然在清理證據,將那些失去價值的受害者集中處理。
“還有別的嗎?”
坤薩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小布包:“我在園區外的垃圾堆撿到的,覺得你可能需要。”
布包裏是一張皺巴巴的工作證,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中國男子的麵孔,下方名字寫著“李浩然”,職位是“網路技術員”,簽發單位是“金鼎集團人力資源部”。工作證背麵有一串手寫的數字:B207。
“B207...”錢江濤若有所思,“可能是房間號。”
“還有這個。”坤薩又掏出一張被撕碎的紙條,上麵用中文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救我,我是被拐來的,王俊豪,華北科技...”
紙條在這裏被撕斷了。
錢江濤小心地拚接起碎片,心髒像被重錘擊中。這個年輕人即使在絕境中也沒有放棄求救的希望。
“坤薩,你做得很好。”錢江濤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緬幣遞給男孩,“這些錢給你爸爸,讓他想辦法離開園區。太危險了。”
坤薩搖搖頭:“爸爸不走,他說要在裏麵繼續收集證據,為媽媽報仇。”
看著男孩倔強的眼神,錢江濤沒有再勸。他知道這種仇恨的力量,也明白自己肩上的責任更重了。
送走坤薩後,錢江濤立即召集剩餘隊員開會。包括受傷的阿傑在內,他們還有五個人。
“情況很明確:王俊豪還活著,但隻剩下不到72小時。七星園區加強了戒備,硬闖不可能。我們需要一個周密的營救計劃。”錢江濤開門見山。
林婉兒調出七星園區的建築結構圖:“根據坤薩父親提供的資訊和我們的偵查,三號樓地下有二層。地下一層是普通關押區,地下二層則是特殊關押區和‘醫療室’——所謂的醫療室,實際上就是器官摘除手術室。”
她指著圖紙上一個標紅的區域:“B區就在這裏,共有十二個房間,B207應該就是王俊豪被關押的地方。入口在這裏,但需要兩道密碼門禁,而且24小時有守衛。”
“通風係統呢?”陳浩問。
“有,但管道太窄,成年人無法通過。”林婉兒搖頭,“不過,地下二層有一個廢棄的排水通道,據說是當初建設時的設計缺陷,後來被封死了。如果能找到出口...”
錢江濤仔細研究著圖紙,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們不需要從外麵強攻,可以從內部突破。”
“什麽意思?”
“金鼎集團今天在清理‘庫存’,這意味著他們會從地下牢房提人。如果我們能混進運輸隊...”錢江濤的眼神銳利起來。
“太危險了!”陳浩反對,“一旦被發現,就是甕中捉鱉。”
“所以需要精密的策劃。”錢江濤看向林婉兒,“你能偽造金鼎集團的內部指令嗎?比如,以‘教授’的名義下達轉移特定編號貨物的命令?”
林婉兒思考片刻:“可以試試,但我需要更多的通訊樣本,瞭解他們的指令格式和加密方式。”
“這個交給我。”受傷的阿傑突然開口,“我昨天在交火時撿到了一個東西。”
他從貼身口袋裏掏出一部損壞的對講機:“從毒蠍的一個手下那裏繳獲的,雖然壞了,但儲存晶片應該還能讀取。”
林婉兒眼睛一亮:“太好了!隻要有他們的通訊記錄,我就能模擬出指令格式。”
計劃逐漸成形。錢江濤將人員分為兩組:他和陳浩偽裝成金鼎集團的運輸人員,混入園區執行營救;林婉兒和小飛在外圍提供技術支援和接應;阿傑因傷留守據點,負責聯絡和情報分析。
“但還有一個問題。”林婉兒指出,“即使我們能偽造指令進入園區,如何帶王俊豪出來?他肯定被嚴密看管,而且園區現在戒備森嚴。”
錢江濤沉默了片刻,從桌上拿起那張皺巴巴的工作證:“用這個身份。”
“李浩然?”
“對。一個網路技術員在園區內走動不會太引人注目。而且工作證背麵的數字B207,很可能就是王俊豪的關押位置。”錢江濤已經有了詳細計劃,“我和陳浩以轉移‘貨物’的名義進入地下二層,找到王俊豪後,給他換上技術員的衣服,用李浩然的身份混出來。”
“那真正的李浩然呢?”
錢江濤的表情變得冷峻:“根據坤薩的訊息,今天早上的運輸車中有技術人員被一起‘清理’。這個李浩然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每個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他們是在與時間賽跑,更是在與死神賽跑。
“開始準備吧。”錢江濤最終打破沉默,“婉兒,你需要在24小時內破解通訊係統並偽造指令。陳浩,我們需要一輛合適的車輛和兩套金鼎集團的製服。小飛,你負責偵查老鷹穀的地形,找出可能的逃生路線。”
“頭兒,你的傷...”陳浩擔憂地說。
“死不了。”錢江濤簡單包紮了傷口,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記住,我們不隻是要救王俊豪一個人。七星園區裏可能還關押著數十名甚至上百名中國公民。這次行動,是撕開這個犯罪網路的開始。”
隊員們重重點頭,各自開始準備。錢江濤獨自留在房間,再次看向那張衛星地圖。他的目光越過七星園區,投向更遠的北方——那是祖國的方向。
他想起了自己成為臥底的那一天,上司拍著他的肩膀說:“江濤,這條路很難,可能永遠無法公開你的功績,甚至可能犧牲後連墓碑都不能有名字。你想清楚了嗎?”
他的回答至今清晰:“總得有人去做黑暗中的光。”
手機突然震動,一條新的加密資訊進來。錢江濤開啟,隻有短短幾個字:
“小心內鬼。教授知道你的真名。”
發信人依然是亂碼。
錢江濤盯著螢幕,背後滲出冷汗。對方不僅知道他的臥底身份,還知道他的真名——這是最高階別的機密,全國不超過十個人知道。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濃密的叢林,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片看似平靜的綠色海洋下,暗流正在湧動。而他自己,已經不知不覺站在了漩渦的中心。
夜色再次降臨,距離營救行動還有不到48小時。在七星園區地下二層B207房間裏,王俊豪蜷縮在牆角,用指甲在牆壁上劃下又一道刻痕。
57天。
他已經被囚禁57天了。每天重複著被逼學習詐騙話術,捱打,關禁閉的迴圈。同房間的人已經換了好幾批,有的被帶出去後再沒回來,有的崩潰後被拖走,有的則逐漸麻木,成為加害者的一員。
但王俊豪沒有放棄。他偷偷記下看守換班的時間,記住園區的地形,記住每一個可能逃跑的機會。那張求救紙條是他用半塊餅幹從一個即將被帶走的難友那裏換來的,雖然隻寫了一半就被發現撕碎,但他相信總會有人看到。
窗外傳來腳步聲,王俊豪立刻閉上眼睛假裝睡覺。鐵門上的小窗被開啟,一隻手伸進來扔了兩個發黴的饅頭。
“吃吧,小子,教授特別關照要留你活口,算你運氣好。”守衛嘲弄地說。
門重新關上。王俊豪慢慢睜開眼睛,沒有立刻去拿食物。他記得昨晚的槍聲和爆炸,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感覺到園區氣氛的變化——守衛增加了,巡邏更頻繁了,今天早上還拉走了一批人。
“要有變化了...”他對自己低聲說,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也許,轉機就要來了。
也許,他還能回家,回到學校,回到那個平凡卻珍貴的大學校園。
王俊豪握緊拳頭,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家。
牆上的刻痕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像黑暗中倔強的星火,等待燎原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