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葉行蹤 第4章 窺視之眼

那兩盞渾濁的紅光在通風口格柵後的黑暗裏，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下方。

時間彷彿凝固了。滴落的粘液聲在死寂中異常清晰，每一滴都敲打在三人緊繃的神經上。蘇曉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驚叫硬生生憋回喉嚨，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李博的呼吸粗重，手裏緊緊攥著一截從病房順出來的、鏽蝕的輸液架杆。

邱覓的心跳如擂鼓，但極度的危機反而讓她的思維進入一種冰冷的高速運轉狀態。外科醫生麵對突發大出血時的狀態——評估、決策、行動。

評估： 目標處於高處狹小空間，具有視覺能力（紅光可能是某種感光器官），行為模式未知（潛伏、觀察？），威脅等級暫定高。

決策：不能激怒，不能停留，緩慢、安靜地脫離其視線範圍。目標未直接攻擊，可能存在某種觸發條件或捕食習慣。

行動：保持絕對靜止已無意義，必須移動，但必須控製一切可能引起注意的因素。

她極其緩慢地，用最小的動作幅度，將手電光柱從天花板上移開，隻照亮前方拐角處的地麵。同時，她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慢…走…”

她先動了，腳步抬起，落下，像電影慢鏡頭。鞋底與布滿灰塵的地麵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此刻卻顯得無比刺耳。她能感覺到頭頂那兩道紅光，似乎隨著她的移動而微微偏移了角度。

李博理解了她的意圖，輕輕碰了一下幾乎僵住的蘇曉。蘇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多了一絲決絕，學著邱覓的樣子，開始一點點挪動腳步。

三人以這種近乎滑稽又無比緊張的緩慢速度，朝著幾步之遙的走廊拐角移動。每一秒都像被拉長。頭頂的滴答聲依舊，紅光依舊。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邱覓的腳尖即將觸及拐角陰影時——

“咯啦。”

通風口的金屬格柵，發出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變形聲。不是被撞開，而是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頂了一下，向外凸起少許。

緊接著，一股更加強烈的、混合著鐵鏽和某種生物巢穴腥膻的氣味彌漫下來。

紅光驟然大盛！

“跑！”邱覓再也顧不得掩飾，低吼一聲，猛地轉身衝過拐角！

李博一把拽住蘇曉的胳膊，兩人連滾爬地跟著衝了過去！

就在他們身形消失在拐角後的瞬間，身後傳來“哐當”一聲巨響！通風口的格柵被整個頂飛，砸在下方地麵上，彈跳著發出刺耳的噪音。一陣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窸窣窣”聲響起，像是有無數節肢動物在金屬管道內快速爬行，朝著他們逃離的方向追來！

“這邊！”邱覓用手電快速一掃拐角後的走廊。這邊似乎是辦公區，兩側有標著“醫生辦公室”、“主任室”的門牌。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雙開木門上方，掛著模糊的“會議室”牌子。旁邊，正是他們苦苦尋找的西側樓梯間的綠色標識！

但通向樓梯間的走廊中段，堆滿了翻倒的辦公桌、檔案櫃和雜物，形成了一道雜亂的障礙。而身後那令人心悸的爬行聲正在迅速逼近！

“翻過去！快！”李博大喊，率先衝向障礙物。他用力推開一個歪斜的檔案櫃，試圖清出一條路。

蘇曉尖叫著指向身後。在手電搖曳的光柱邊緣，通風口所在的拐角處，幾條慘白細長、覆著幾丁質外殼、末端帶著倒鉤的“節肢”，如同探測的觸須般伸了出來，在空中快速擺動！

那絕不是人類認知中的任何生物！

“幫我！”李博卡住了一個沉重的實木桌，一個人難以挪開。

邱覓衝過去，將手電塞給嚇呆的蘇曉：“照著！”然後和李博一起用肩膀抵住桌沿，奮力推動。實木桌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緩緩移動。

身後的爬行聲已經到了拐角！更多慘白的節肢出現，一個扁平的、類似蜈蚣頭部但放大了數十倍、布滿複眼結構的恐怖頭顱，從拐角後緩緩探出，那些複眼在手電光下反射著冰冷混亂的紅光。

“開了！”李博吼道。桌子和櫃子之間被推開了一個狹窄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蘇曉，快！”邱覓推了女孩一把。蘇曉如夢初醒，手腳並用地鑽進縫隙。

此時，那怪物的大半個身軀已經擠過了拐角，它細長的軀幹兩側是密密麻麻、不斷劃動的步足，速度快得驚人！

“李博，走！”邱覓喊道，手已經伸進口袋，捏住了那片葉子。但她心裏沒底，對這種體型的節肢怪物，葉片的效果還有多大？攻擊哪裏？複眼嗎？

李博卻沒有立刻鑽過去，而是猛地抬起手中那截鏽蝕的輸液架杆，朝著怪物前方地麵一堆散落的資料夾和紙質病曆狠狠掃去！

“嘩啦——！”

大量的紙張被掃得飛起，漫天飛舞，暫時遮蔽了怪物的視線和前路。

“走！”李博這才一矮身，鑽過縫隙。

邱覓緊隨其後。縫隙很窄，她感到後背衣服被突出的木茬颳了一下。鑽過去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

飛舞的紙張正紛紛落下，那怪物細長的身軀已經衝到了障礙物前，它似乎猶豫了一瞬，隨即，前端猛地昂起，竟似要直接攀爬或撞擊這堆雜物！

三人不敢停留，拚命衝向走廊盡頭的樓梯間門。李博率先趕到，用力一推——

門開了，但一股更加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濃重的塵土和黴菌味道。樓梯間內一片漆黑，手電光勉強照出向下延伸的台階，消失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向上的樓梯被一堆從上層坍塌下來的水泥塊和鋼筋徹底堵死，根本無法通行。

隻有向下一條路。

而身後，已經傳來重物被撞擊、倒塌的轟鳴！那怪物正在蠻橫地清理障礙！

“下……下去？”蘇曉的聲音帶著絕望。樓下有奇怪的霧氣，有抓撓聲，那是他們之前不敢涉足的禁區。

邱覓探頭向下望去，手電光無法穿透濃稠的黑暗。但此刻，他們別無選擇。身後的怪物，以及可能還在東側樓梯口徘徊的肉山，徹底斷絕了留在這一層的可能。

“下去！快！”她當機立斷，率先踏入向下的樓梯。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包裹上來。手電的光變得微不足道，隻能照亮腳下幾級台階。台階濕滑，布滿苔蘚一樣的滑膩物質。空氣中彌漫的黴味越來越重，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腐臭。

他們跌跌撞撞地向下，不敢太快，怕滑倒，又不敢太慢，身後的撞擊聲和窸窣聲彷彿一直在樓梯上方回蕩，緊追不捨。

大概下了兩層樓的高度，周圍的溫度明顯更低了。樓梯轉角平台的牆壁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濕漉漉的水漬，以及一些顏色暗沉、形狀可疑的汙跡。

手電光掃過又一層的入口門，門牌模糊，但數字隱約是個“4”。他們沒有停留，繼續向下。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到達下一個轉角平台時，蘇曉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手指顫抖地指向下方樓梯的深處。

“光……下麵有光……”

邱覓和李博立刻凝神望去。

在下方深沉的黑暗裏，距離他們大約還有兩三層樓的位置，隱隱約約，確實浮動著一片慘淡的、灰白色的光暈。那光並不明亮，甚至有些朦朧，像透過濃霧看到的月光，沒有溫度，隻是死寂地存在著。

更重要的是，借著那片微弱的光暈，他們勉強能看到，下方的樓梯上，似乎籠罩著一層不斷緩緩流動的、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色霧氣。霧氣沉在樓梯下半段，將他們通往更下層的路，完全淹沒在一種不祥的朦朧之中。

與此同時，一直隱約可聞的、那種指甲抓撓硬物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那聲音……似乎正是從那片霧氣籠罩的深處傳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彷彿有無數隻手，在黑暗中徒勞地抓撓著牆壁、地麵，或者……其他什麽東西。

前有未知的詭霧與抓撓聲，後有恐怖的節肢怪物追擊。

他們被困在了樓梯中間。

而邱覓腋下夾著的手電筒，光線忽地閃爍了幾下，變得愈發暗淡，電池即將耗盡。

最後的照明，即將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