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葉行蹤 第28章 舊傷與新生，後

- 交易日的訪客

第五天，是前哨站每月一次的“交易日”。

從清晨開始，就有零散的隊伍或獨行者從荒原各處匯聚而來。他們帶來各種物資：風幹的肉條、粗糙鞣製的皮革、手工鍛造的刀具、從更遙遠廢墟裏找到的古怪零件、偶爾還有幾罐珍貴的燃油或幾板抗生素藥片。

前哨站中央的空地被清理出來，擺上簡陋的攤位。以物易物是主要交易方式，偶爾也會用一些公認的“硬通貨”，比如完好的電池、未開封的藥品、或者能量武器專用的能量塊（極其稀有）。

老貓帶著邱覓和小豆在人群中穿行，既是維持秩序，也是順便看看有沒有值得交換的東西。李博被留在棚屋休息，他的狀態還不適合暴露在人多眼雜的環境裏。

邱覓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像前哨站的居民一樣，穿著破爛但實用的拚湊衣物，眼神警惕而疲憊；有的則裝備精良許多，穿著相對完整的防護服，背著造型奇特的武器，顯然是來自其他更大型的聚集點或者“城裏”的探險者；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長袍、用兜帽遮住大半張臉、身上佩戴著各種骨質或石質飾品的人，沉默地坐在角落，麵前擺著一些曬幹的植物、研磨的粉末和顏色詭異的液體——老貓低聲告訴她，那是“荒野巫醫”，用傳統（或者說迷信）的方法治病或製作一些有特殊效果的藥劑，信則有，不信則無。

邱覓在一個賣金屬零件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獨臂老人，麵前擺著各種鏽蝕的齒輪、軸承、斷裂的電路板和幾塊顏色暗淡的晶體。她的目光被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呈暗銀灰色的金屬板吸引。金屬板表麵蝕刻著極其細密的、類似電路般的紋路，但紋路的走向和節點完全不遵循邱覓所知的任何電路原理，反而更像某種……符文？或者地圖？

“這是什麽？”她問。

獨臂老人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邊的老貓，嘶啞道：“‘舊印板’，從‘齒輪平原’邊緣的廢墟裏挖出來的。用處？不知道。有人喜歡收集這些帶古印的東西，說是能辟邪，或者當裝飾。換兩斤肉幹，或者等值的抗生素。”

老貓搖搖頭，示意這東西沒用。但邱覓卻感到懷裏的筆記本似乎又微微熱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地摸了摸筆記本的位置，確定那溫熱感不是錯覺。這塊“舊印板”，也能引起筆記本的反應？

“我隻有這個。”邱覓從懷裏（實則是從葉片布包旁的小口袋裏）掏出一小卷相對幹淨的繃帶，以及一小瓶啞女給她的、用於傷口消毒的土製酒精（濃度很低，但有總比沒有好）。“換這個板子，行嗎？”

獨臂老人看了看繃帶和酒精，又看了看邱覓，咧開缺了幾顆牙的嘴：“小姑娘，你虧了。不過這世道，幹淨繃帶和消毒的東西也不好找。行，換了。”

交易完成。邱覓拿起那塊沉甸甸的舊印板，入手冰涼，但很快，那股冰涼就被筆記本散發的溫熱中和。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統一灰色帆布外套、背著統一製式揹包的人，簇擁著一個穿著深棕色皮風衣、戴著一頂寬簷帽的高大男人，走進了交易區。他們步伐整齊，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與周圍荒野倖存者格格不入的“秩序感”和淡淡的硝煙味。

“是‘商會’的人。”老貓的聲音在邱覓耳邊響起，帶著明顯的戒備，“‘聯合探索與貿易商會’，在幾個大緩衝區和‘城裏’都有據點。勢力很大，手眼通天。他們很少來我們這種小前哨，除非……”

除非有他們感興趣的東西，或者任務。

為首的風衣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四十歲左右、棱角分明、留著短須的臉。他的左眼戴著一個複雜的、帶有多個鏡片的機械眼罩，鏡片隨著他的視線轉動，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掃視了一圈交易區，目光最終落在了……邱覓身上？

不，是落在了她剛剛拿到手的那塊舊印板上。

男人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邁步朝這邊走來。

老貓下意識地擋在了邱覓身前半個身位。

“放鬆，朋友。”男人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隻是對這位小姐剛剛交易的物品，有些興趣。可以看看嗎？”

他的機械眼罩，其中一個鏡片對準了邱覓手中的舊印板，深處閃過一絲微弱的紅光。

- 商人的提議

氣氛驟然微妙起來。

周圍的嘈雜聲似乎都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向了這邊。商會的幾個人看似隨意地散開，卻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

老貓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斧柄上，身體微微繃緊。“按照前哨的規矩，交易完成，東西就是她的。商會的朋友，不會想壞規矩吧？”

風衣男人笑了笑，舉起雙手，表示無害：“當然不會。我們商會最講規矩。”他的目光轉向邱覓，機械眼罩的鏡片轉動，發出極細微的嗡鳴。“我隻是好奇。這塊‘舊印板’，成色相當不錯，蝕刻完整度很高。小姐是從這位攤主手裏換的？”

邱覓點點頭，沒有說話。她握著舊印板的手指微微收緊，另一隻手則悄然探入懷中，指尖觸碰到葉片的邊緣。

“運氣不錯。”男人讚許地點點頭，“這種完整度的舊印板，在‘齒輪平原’那邊也不多見，通常都埋在很深的廢墟裏，或者有麻煩的東西守著。能流落到這裏，也是緣分。”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邱覓的反應。“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商會第七勘探隊的負責人，你可以叫我‘羅格’。我們正在收集這類帶有‘古文明印記’的物件，進行研究和分類。如果小姐願意轉讓，我們願意出……三倍於你剛才付出的價格。繃帶和消毒劑，我們可以給你更好的，城裏的貨。”

三倍價格。這個出價相當有誠意，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優厚了。周圍傳來一些低低的吸氣聲。

邱覓卻搖了搖頭：“抱歉，不賣。”

羅格臉上的笑容不變，但機械眼罩的紅光似乎閃動了一下。“哦？能問問原因嗎？小姐是收藏家？還是……也知道這東西的某些‘特殊’用途？”

他的問題帶著試探。

邱覓平靜地答道：“我隻是喜歡它的花紋。而且，先來後到，我已經和攤主交易了。”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也符合一個在荒野中偶然得到新奇物件、不願輕易放手的倖存者心態。

羅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邊戒備的老貓，以及嚇得躲到老貓身後的小豆，最終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就不勉強了。買賣不成仁義在。”他掏出一張粗糙的、印著複雜齒輪和量角器圖案的卡片，遞給邱覓，“這是商會的通用憑證。如果小姐以後改變主意，或者有其他類似的‘古物’想要出手，可以憑這個卡片，在任何有商會標識的據點獲得優先接待和公平估價。”

邱覓接過卡片，觸感堅韌，像是某種合成材料。

“另外，”羅格壓低了聲音，隻有近處的邱覓和老貓能聽到，“小姐和你的同伴，如果對‘黑石山脈另一邊’的東西感興趣，或者想找一條相對安全的、穿越荒野的路……商會或許能提供一些……資訊和便利。當然，是有償的。”

黑石山脈另一邊？罪孽都市？

邱覓的心髒猛地一跳。她控製住表情，隻是點了點頭：“我會考慮。”

羅格笑了笑，戴上帽子，對老貓點了點頭，便帶著手下轉身離開了交易區，彷彿真的隻是來做一筆普通的買賣。

但他們離開後，交易區裏的氣氛並沒有立刻放鬆。不少人看向邱覓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和忌憚。

“你惹上麻煩了。”老貓低聲道，拉著邱覓迅速離開人群，回到相對僻靜的角落，“商會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塊舊印板出高價，更不會輕易給出憑證和暗示。他們盯上你了，或者說，盯上你手裏的東西了。”

“這東西到底有什麽特別？”邱覓舉起舊印板。

“我不知道。但商會專門有部門收集‘古文明遺物’，出手闊綽，背景成謎。他們看上的東西，通常都不簡單。”老貓皺眉，“你這幾天小心點。前哨站裏也不一定安全。還有，那個羅格最後的話……他想引你去罪孽都市？為什麽？”

邱覓摩挲著手中的舊印板，冰涼的觸感下，似乎能感受到內部某種極其微弱的、規律的搏動，如同沉睡的心髒。懷裏的筆記本持續散發著穩定的溫熱。

她知道這東西不簡單。但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盯上了。

“我會小心的。”她對老貓說。

回到棚屋，李博正坐在草墊上，閉著眼睛，手指在空中緩慢劃動。聽到動靜，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邱覓手中的舊印板上。

“你拿回了什麽？”他問，聲音有些飄忽。

“一塊金屬板，攤主叫它‘舊印板’。”邱覓遞過去。

李博接過，手指撫過那些蝕刻的紋路。幾秒鍾後，他的身體突然一震！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又迅速被茫然取代。

“這個圖案……”他喃喃道，“我‘認識’它……不，不是我認識，是‘它’認識……這是……‘次級穩定錨點的外部識別符號文’？作用是……在區域性空間規則紊亂時，提供坐標參照和微弱的規則穩定效應……”

他又開始說出那些不屬於他的“知識”。

邱覓立刻拿出安魂石，塞進李博另一隻手裏。“拿著這個，冷靜點。”

溫潤的石頭似乎起了作用，李博眼中的茫然和銳利交替閃爍了幾下，逐漸平息。他喘了口氣，低頭看著舊印板和安魂石，苦笑道：“看來我的‘新功能’，對這類東西特別敏感。”

“次級穩定錨點？”邱覓抓住關鍵詞，“什麽意思？這東西是‘錨點’？”

“根據我腦子裏冒出來的資訊……”李博斟酌著詞語，“‘錨點’是用於穩定特定區域空間或時間結構的裝置或標記。次級，意味著它不是主錨點，可能是備份，或者覆蓋範圍較小。這塊板子，是錨點的‘外部標識’，就像路標，指示錨點的位置或者狀態。”

他指向舊印板中央一個不起眼的、類似漩渦的符號：“這個符號，代表‘錨點處於休眠或低功率狀態’。如果它亮起來，或者變成另一種圖案，就說明錨點被啟用，或者出現了異常。”

邱覓和旁邊的小豆都聽得屏住了呼吸。

一塊來自不知名廢墟的金屬板，竟然是某種穩定裝置的標識？而且李博能“讀懂”它？

這意味著什麽？這片荒原，甚至整個“閾限之城”，地下埋藏著無數這樣的“錨點”？它們是誰建立的？為了穩定什麽？

“還有，”李博的聲音更低了，他看向棚屋外，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東南方的黑石山脈，“根據這塊板子紋路中隱含的……‘資訊傾向’……它指向的‘次級穩定錨點’的位置，大概率在……東南方向。距離……不確定，但應該不超過一百公裏。”

東南方向。黑石山脈。碎齒峽穀。舊日觀測站。

所有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邱覓握緊了手中的舊印板和商會憑證。

羅格想引她去罪孽都市。而她手中這塊板子，以及李博新獲得的“知識”，似乎也在將她推向那個方向。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某種看不見的“引導”？

夜幕降臨。交易日的喧囂逐漸平息。

但在前哨站的某個角落，那個獨臂老人的攤位早已收攤，人也不知去向。

而在遠離前哨站的一片背風岩壁下，商會第七勘探隊的臨時營地中，羅格正通過一個巴掌大小、螢幕閃爍不定的便攜裝置，低聲匯報：

“……目標已接觸。確認持有‘K7型次級錨點標識板’，狀態完整。目標身邊有前哨站資深守衛陪同，另有一名成年男性（疑似傷患）和一名未成年男性。女性目標對古物有異乎尋常的直覺和保留意願，疑似有所察覺或具備相關認知……建議繼續觀察，並按照原計劃，通過資訊誘導其向‘DP-07遺址’方向移動……是的，明白。‘清理者’已就位，確保意外因素不會幹擾‘收割協議’……”

螢幕的光，映亮了他機械眼罩上，那一閃而逝的、冰冷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