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葉行蹤 第22章 荒原餘燼，後

“這裏……”邱覓的聲音有些幹澀，“有現實世界的東西？”

“或者說，”李博緩緩道，目光投向遠處那片冒著炊煙的廢墟聚落，又看向更遠方那些巨大扭曲的輪廓，“‘閾限之城’和現實世界之間的關聯，比我們想象的……更緊密，更古老。”

- 拾荒者前哨

帶著這個令人心悸的發現，三人更加謹慎地朝那片廢墟聚落走去。

靠近後，他們看清了這裏的全貌。這確實是一個簡陋的聚居點，或者說，一個前哨站。外圍是用各種廢金屬板、混凝土塊和帶刺的鐵絲網胡亂拚接成的圍牆，高度參差不齊，很多地方已經倒塌。圍牆內是幾十間低矮的棚屋，材料同樣是撿來的各種廢棄物。中央的空地上，有一個用廢舊油桶改造的火塘，裏麵燃燒著不知名的東西，散發出帶著異味的煙霧。

圍牆唯一的人口處，站著兩個人。

他們都穿著用各種皮革、帆布拚接的破爛衣物，臉上用灰土和某種染料塗抹出簡單的紋路，手裏拿著粗製的長矛——矛頭是用磨尖的金屬片綁在木棍上製成的。兩人警惕地盯著走近的邱覓三人，尤其是看到李博腿上的傷和三人狼狽的樣子後，眼神更加戒備。

“站住！”左邊一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喝道，口音古怪，但能聽懂，“哪來的？身上有沒有‘汙濁印記’？”

邱覓停下腳步，舉起雙手示意無害：“我們剛從‘殘響街市’那邊……逃出來。沒有惡意，隻想找個地方落腳，處理傷口。”

兩個守衛交換了一下眼神。“殘響街市”這個詞似乎觸動了他們。

“殘響街市來的？”疤臉男人上下打量他們，“怎麽穿過‘黑石荒野’的？就你們三個？還沒帶家夥？”

“我們……遇到了‘放逐’。”李博接過話，他靠著邱覓支撐，臉色依然難看，“被直接扔到了荒野邊緣。走了沒多久就遇到沙蟲。”

“放逐？”另一個年輕些的守衛露出驚訝的神色，“校準者幹的？你們犯了什麽事？”

“說來話長。”邱覓簡短地說，“能讓我們先進去嗎？我同伴需要止血，我們可以用資訊交換。”

疤臉男人猶豫了一下，對同伴使了個眼色。年輕守衛轉身跑進營地。幾分鍾後，他帶著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相對整潔的皮革外套、左眼戴著單片鏡片的男人走了出來。

老男人走到圍牆邊，隔著鐵絲網仔細打量三人。他的目光尤其在邱覓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李博的傷口和小豆驚恐的表情。

“我是老陳，這裏暫時管事。”老人的聲音平緩，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的沉穩，“你說你們從殘響街市被放逐而來。有什麽證據？或者，你們知道殘響街市‘黑鼠幫’的老大現在是誰嗎？”

李博沉默了一下，緩緩道：“黑鼠幫十天前被‘校準者’清剿了，老大‘剃刀’被當場擊斃。現在殘響街市東區是‘鏽鉤兄弟會’和‘拾骨人’在爭地盤。”

老陳的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點了點頭，對守衛揮揮手：“開門，帶他們去醫療棚。疤臉，你去通知大家，來了新人，規矩照舊。”

鐵絲網門被拉開一道縫隙。

- 罪孽都市的傳聞

所謂的醫療棚，不過是一個稍微大點的棚屋，裏麵堆著些幹淨的(相對而言)破布、幾個盛著渾濁液體的陶罐，還有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箱子。

一個瘦小的、蒙著麵巾的女人默不作聲地過來，檢查了李博的傷口，用某種氣味刺鼻的綠色糊狀物敷上，然後用相對幹淨的布條包紮好。

“沙蟲毒不深，但會讓人虛弱發燒幾天。”女人簡短地說，“少動，多喝水。”說完就離開了。

老陳端來三碗溫熱、味道古怪的糊狀食物和幾個髒兮兮的皮質水袋。“吃吧，荒野上食物珍貴，別浪費。”

食物雖然難吃，但三人確實饑腸轆轆，很快吃完。熱食下肚，精神和體力都恢複了一些。

“謝謝。”邱覓真誠道。

老陳擺擺手，拖過一個空木箱坐下，掏出一個小鐵盒，從裏麵捏出一點幹枯的碎葉塞進一個簡陋的煙鬥裏點燃。辛辣的煙霧彌漫開來。

“現在，說說吧。”老陳吸了一口煙，“被校準者放逐，可不是小事。通常隻有觸犯了‘核心協議’或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的人，才會被扔出‘城界’。你們是哪一種？”

邱覓和李博對視一眼。眼前的老人看起來是這裏的主事者，經驗豐富，而且似乎對“閾限之城”的內部有一定瞭解。他們需要資訊，也需要暫時棲身之地，但也不能全盤托出。

“我們找到了一些……舊時代的記錄碎片。”邱覓斟酌著詞語，“關於‘係統’和‘觀測者’的。校準者認為我們接觸了‘受限資訊’。”

“記錄碎片？”老陳的煙鬥停在嘴邊，“什麽樣的碎片？”

“金屬的，灰黑色，會共鳴。”李博補充道，“還有……一些關押在‘收容單元’裏的……東西告訴我們的資訊。”

老陳沉默地吸了好幾口煙，獨眼在煙霧後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收容單元……影子觀測者……鑰匙碎片……”他喃喃自語，然後長長吐出一口煙霧，“你們知道的，確實夠被放逐十次了。”

他看向邱覓：“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緩衝區。影子-7號說，是‘閾限之城外圍隨機緩衝區’。”

“它說的沒錯，但也不全對。”老陳用煙鬥指了指棚屋外，“這裏，我們叫它‘拾荒者前哨’。而這片荒野，在更古老的記錄裏，被稱為‘罪孽都市的廢棄層’。”

“罪孽都市……是‘閾限之城’的一部分？”邱覓問。

“是，也不是。”老陳的眼神變得悠遠，“按照那些快被遺忘的傳說，‘閾限之城’像一個巨大的、分層的洋蔥。最核心是什麽沒人知道。往外一層，是‘係統’直接控製的區域，比如你們來的‘殘響街市’，那裏規則相對‘穩定’，有校準者維持秩序。再往外，就是我們所在的這些‘緩衝區’或者‘廢棄層’，規則混亂，怪物橫行，但也因此有了‘係統’控製力薄弱的縫隙。”

“而‘罪孽都市’……”他頓了頓，“據說是更外圍，甚至可能是另一個臨近的‘大型副本區域’。那裏比這裏更危險，但也據說藏著更多‘舊時代的遺物’和‘真相的碎片’。很多人想去那裏搏一搏，但能穿過‘黑石荒野’到達都市邊緣的，十不存一。”

“黑石荒野？”

“就是這片荒原的核心地帶。”老陳指向地平線上那些扭曲的黑色山脈，“那裏是真正的死地，充滿輻射畸變區、空間裂縫和遊蕩的‘吞噬者’。也是隔絕不同‘層’或‘區域’的天然屏障。”

邱覓想起了那枚寫著“2017”的標簽：“舊時代的遺物……是指像這個嗎？”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枚從沙蟲洞口找到的鏽蝕金屬牌。

老陳接過，用袖子擦了擦，湊到獨眼前仔細辨認。當他看到“2017”時，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們在哪裏找到的？”

“沙蟲鑽出的洞口。”

老陳沉默了更久。他將金屬牌還給邱覓，聲音壓得很低：“收好。別輕易給人看。尤其是在‘罪孽都市’附近。”

“這代表什麽？”李博追問。

“代表……”老陳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代表‘閾限之城’吞噬現實世界的時間點，可能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早。也代表，那些關於‘兩個世界正在緩慢融合’的瘋狂猜想……可能是真的。”

棚屋裏一片寂靜，隻有火塘裏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老陳打破沉默。

“我們有一個同伴失散了，在殘響街市。”邱覓說，“我們得找到她。另外……我們也想知道更多。關於係統，關於觀測者，關於這一切的真相。”

老陳點點頭：“失散的同伴，如果在殘響街市，你們暫時回不去了。放逐者短時間內無法通過正常渠道返回‘城內區域’。至於真相……”

他站起身，走到棚屋門口，望向荒野盡頭，那裏，三顆詭譎的天體正緩緩沉向地平線，將天空染成一片更加怪誕的紫紅色。

“如果你們真想追尋真相，並且不怕死的話。”老陳回頭，獨眼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銳利，“‘罪孽都市’的方向，或許有你們想要的線索。那裏是‘係統’控製最薄弱的地方之一，也是各種‘異端思想’和‘古老遺物’的匯聚之地。聽說，在都市深處，甚至有人見過……‘黑塔’。”

“黑塔？”

“傳說中，‘係統’監控整個閾限之城的眼睛，也是連線不同‘層’的中樞之一。當然，這隻是傳聞。”老陳走回來，“不過，要去罪孽都市，你們首先得活下來，並且變得更強。以你們現在的狀態，連這片前哨區都走不出去。”

他指了指外麵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今晚先在這裏休息。明天開始，如果你們決定留下，就要遵守前哨的規矩，承擔工作，換取食物和保護。如果你們想離開……我也不攔著，但荒野的夜晚，比白天危險十倍。”

老陳離開了，留下三人消化著巨大的資訊量。

罪孽都市。黑石荒野。黑塔。2017年的標簽。世界融合的猜想。

還有……蘇曉。

小豆已經靠著牆角睡著了，今天連續的驚嚇耗盡了他的精力。

李博靠在牆上，閉著眼，但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更多冷汗，包紮好的小腿似乎在微微顫抖。

“李博？”邱覓輕聲喚道。

李博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邱醫生……我好像……有點不對勁。”

“哪裏不對？”

“腦子裏……好像有聲音……很輕……在重複一些碎片……”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是那些資訊毒素……影子-7號……沒有清除幹淨……還是……它留下了什麽……”

邱覓的心一沉。她伸手去探李博的額頭，滾燙！

發燒了。沙蟲的毒？還是資訊毒素的後遺症？或者……是影子-7號在抽取碎片和取樣時，故意留下了什麽“後門”或“標記”？

她想起那個蒼老意念最後的警告：“小心‘觀測者’……它們……並非……尋求真相……而是……維持‘觀測’……清除……變數……”

變數。她和李博，都是變數。

而影子-7號所謂的“放逐”，真的隻是簡單的流放嗎？

夜色徹底籠罩了荒原。前哨站裏亮起了零星的、昏暗的光源，大多是燃燒動物油脂的小燈。遠處傳來不知名生物的嚎叫，悠長而淒厲，在死寂的曠野上回蕩。

邱覓坐在李博和小豆旁邊，手中緊握著那枚鏽蝕的金屬標簽，指腹摩挲著“2017”的刻痕。

眼前的路，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

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蘇曉。必須變強。

然後，去那座被稱為“罪孽都市”的地方，尋找答案，或者……製造新的問題。

她看向懷中微微發熱的筆記本和葉片。

新的征程，已經在腳下這片冰冷廢土上，悄然開始。

而李博越來越高的體溫和意識中隱約的“雜音”，則為這開端，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