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葉行蹤 第2章 葉刃

那道冷冽的弧光劃過空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邱覓的感覺很怪異——她劃出的動作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但葉片邊緣觸及那灰敗眼皮的瞬間，阻力卻小得驚人，彷彿切開的不是生物組織，而是某種腐敗已久的、鬆散粘連的朽物。

“嘶啦——”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破裂聲。

怪物的動作驟然僵住。它那隻被葉片劃過的、渾濁慘白的眼球，像被戳破的水泡般，迅速塌陷下去，從裂隙中滲出濃稠的、近乎黑色的粘液。沒有慘叫，隻有喉嚨裏發出的、更為急促破碎的“嗬嗬”聲，彷彿生鏽的鼓風機在艱難抽動。

更讓邱覓震驚的是，怪物原本精準抓向她脖頸的腐爛手臂，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起來，隨即像是失去了坐標指引，胡亂地揮舞著，抓向旁邊的空氣和牆壁。它踉蹌後退，另一隻完好的眼睛瘋狂轉動，卻似乎再也無法聚焦到近在咫尺的邱覓身上。

致盲了？暫時性的？

這個念頭閃電般劃過邱覓的腦海。求生的本能壓過了驚愕，她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猛地側身，從怪物胡亂揮舞的手臂縫隙中鑽過，再次朝著走廊深處、那點幽綠的安全出口標識狂奔。

這一次，身後的腳步聲沒有立刻追來。隻有那混亂的、夾雜著某種憤怒與困惑的嘶吼在走廊裏回蕩，漸漸被她拉開距離。

直到那聲音變得微弱，直到她肺部灼痛到幾乎要炸開，邱覓纔敢在一處敞開的、看起來像是護士站的櫃台後癱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櫃體，劇烈地喘息。汗水浸透了單薄的病號服，冰冷地貼在麵板上。她攤開緊握的右手，掌心裏，那枚小葉榕葉片靜靜躺著，邊緣那層詭異的金屬冷光已然褪去，恢複成普通的、有些萎蔫的綠色。

剛才……發生了什麽？

她是一名外科醫生，信奉科學和可重複驗證的邏輯。眼前的一切——詭異的傳送、破敗的環境、超出認知的怪物，以及這片突然變得鋒利的葉子——都粗暴地顛覆著她的世界觀。但那觸感，那效果，真實得不容置疑。

她強迫自己冷靜，用處理複雜病例時的思維模式來分析現狀：第一，環境極端危險，存在具有攻擊性的未知生物（暫稱“畸變體”）。第二，我手中這片葉子，在特定情況下（很可能與我的“使用意圖”有關）能變得異常鋒利，並對畸變體的感官（至少是視覺）造成顯著幹擾或破壞。第三，這是目前唯一的“武器”和依仗。

她小心地將葉片捏在指尖，借著遠處安全出口標識滲來的微弱綠光，仔細觀察。葉脈清晰，邊緣有細微的、天然的鋸齒，但絕無可能鋒利到輕易劃破生物組織，更別提產生那種奇異的致盲效果。難道和那道幽藍色的鐳射有關？那光改變了什麽？改變了環境，還是……改變了我？

一陣寒意掠過，她搖搖頭，甩開這些暫時無解的猜想。當務之急是活下去，弄清楚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以及如何離開。

她將葉片謹慎地收進病號服上衣唯一的口袋裏。觸感柔軟，卻給她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體力稍微恢複後，邱覓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這個護士站。櫃台裏一片狼藉，病曆散落一地，覆蓋著厚厚的灰塵。電腦螢幕碎裂，鍵盤歪斜。她拉開幾個抽屜，大多是空的，隻在最下麵的抽屜裏，摸到一支老式的、金屬外殼的手電筒。

她按下開關。

一束昏黃但集中的光柱刺破了黑暗，這讓她緊繃的神經稍鬆了一線。光就是希望，至少能讓她看清前路，不至於完全被動。

藉助手電光，她快速搜尋了櫃台其他區域，找到一小卷還未完全朽爛的醫用繃帶和半瓶不知名液體（標簽已模糊）。她將繃帶捲起塞進口袋，沒敢碰那瓶液體。

準備離開時，手電光掃過牆壁，她注意到一張被撕掉大半的醫院區域指示圖殘餘部分。圖紙泛黃破損，但依稀能辨認出“住院部B棟”、“東側樓梯”、“汙物通道”等字樣。她努力在腦中構建方位——她醒來時的走廊，很像是住院病房區。那個安全出口標識指向的，可能是樓梯間。

樓梯間，意味著垂直移動的可能，向上尋找出口，或者向下……不，暫時不考慮向下。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手電筒，另一隻手隔著衣袋輕輕觸碰那片葉子，朝著記憶中的方向，再次走入昏暗的走廊。這一次，她走得更加警惕，每一步都盡量放輕，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手電光隻敢低低地掃向前方幾步的地麵，避免光線暴露自己的位置。

走廊兩側的房門大多緊閉或虛掩。她經過一扇門時，隱約聽到裏麵傳來持續的、輕微的“抓撓”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用指甲劃著木板。她屏住呼吸，加快腳步，迅速通過。

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岔路。一條繼續筆直延伸，盡頭沒入黑暗；另一條向右，不遠處似乎有向上的階梯輪廓，牆上的“安全出口”標識也指向右邊。

目標明確。她轉向右邊。

階梯就在眼前，是那種老式的、水泥澆築的樓梯，扶手鏽蝕嚴重。向上的樓梯通往未知的上一層，向下的樓梯則隱沒在更深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黑暗裏。

她開始向上攀爬。手電光照在台階上，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台階上散落著雜物：一隻掉了跟的護士鞋，破碎的輸液瓶，還有幾片幹涸發黑、難以辨認的汙漬。

剛爬到樓梯轉角平台，一陣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帶著地底般的陰冷和更濃重的腐敗氣息。同時，她聽到了聲音。

不是畸變體的嘶吼，也不是抓撓聲。而是……人聲？

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從樓上傳來，夾雜著壓抑的哭泣和急促的、壓得很低的說話聲。

“別出聲……它可能還在附近……”

“怎麽辦……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裏……”

“小聲點！聽……下麵是不是有動靜？”

邱覓的心髒猛地一跳。還有人！活人！

絕望的黑暗中驟然照進一絲微光，盡管這微光本身也搖曳不定。她幾乎要立刻衝上去，但長期的職業訓練讓她克製住了衝動。在這種極端環境下，貿然接觸未知的倖存者，同樣存在風險。對方是敵是友？精神狀態如何？會不會引來更多畸變體？

她停在轉角平台，手電光熄滅，將自己完全隱藏在陰影裏，側耳傾聽。

樓上的聲音更加清晰了些，是兩到三個人，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疲憊。

“手電快沒電了……食物也……”

“我剛纔好像看到樓下有光閃了一下？”

“你看花眼了吧……這鬼地方……”

就在邱覓猶豫著是否要發出訊號時——

“咚！”

一聲沉重的悶響，從樓下，她剛剛經過的那一層走廊深處傳來。像是什麽沉重的東西被撞倒，或者……某種體量更大的東西在移動。

樓上的竊竊私語聲瞬間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邱覓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她緩緩蹲下身，從樓梯扶手的縫隙間，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手電筒被她緊緊捂住，隻從指縫漏出極其微弱的一絲光，勉強勾勒出樓下走廊入口的輪廓。

一個遠比之前那個護士畸變體更高大、更臃腫的陰影，正從走廊另一端的黑暗裏，緩緩“挪”了出來。它的輪廓極不規則，彷彿由多個部分勉強拚接而成，移動時發出沉悶的“噗嘰”聲，像是踩在厚厚的爛泥裏。雖然看不清細節，但那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一層樓梯，也清晰地傳遞過來。

它停在了走廊入口，那顆形狀怪異的頭顱（如果那能稱為頭顱）緩緩轉動，似乎在“嗅探”或者“聆聽”著什麽。

邱覓連呼吸都停滯了。她捏緊了口袋裏的葉片，冰涼的葉柄硌著掌心。

樓上的倖存者們顯然也察覺到了這更可怕的威脅，寂靜中，邱覓甚至能聽到他們極力壓抑的、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

高大的陰影在入口處停留了大約十幾秒，這十幾秒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終於，它似乎沒有發現明確目標，開始緩緩轉向，朝著另一條岔路方向，沉重而緩慢地挪動而去，沉悶的腳步聲和粘稠的拖曳聲逐漸遠去。

邱覓剛要鬆一口氣——

“哐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掉落聲，猛地從她上方的樓梯間響起！在死寂中，這聲音刺耳得如同驚雷！

是樓上的倖存者，在極度恐懼中不小心碰掉了什麽！

剛剛遠去的那沉重腳步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令人血液倒流的、陡然加速的“噗嘰！噗嘰！”聲，混合著一種沉悶的低吼，由遠及近，朝著樓梯口的方向，狂暴地衝了回來！

邱覓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