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褪去的瞬間,夜北以為自己會墜入更深的黑暗。
但他冇有。
指尖傳來的是熟悉的潮濕感——破廟門檻的木紋,被雨水泡得發脹,硌得指腹有些發麻。腰間的銅鈴還在響,卻不再是尖銳的嗡鳴,而是回到了序章時那種細不可聞的震顫,像某種瀕死的歎息。
他猛地睜開眼。
雨還在下,和七days前一模一樣。豆大的雨點砸在黑鬆的針葉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空氣中瀰漫著那股揮之不去的土腥氣,混雜著若有似無的血腥。
“我……回來了?”夜北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抓住塵淩時的觸感——冰冷、濕滑,像抓著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
可週圍空無一人。
塵淩的深藍色衝鋒衣、沙娜的黑色緊身衣、江然那個裝著蠱蟲的陶罐……全都不見了。廟門口的積水裡,隻有他自己的影子,右眼的位置一片模糊,像是被水漬暈染過。
“嗡……”
銅鈴突然又響了起來,這次的震顫比剛纔更急。夜北順著鈴聲的方向轉頭,心臟驟然縮緊——
石門開著。
那道被空司用液壓鉗撐開的縫隙,此刻大敞著,像一張沉默的嘴,吞吐著墓道裡的寒氣。而在石門旁邊的泥地上,躺著一個人。
是空司。
他還穿著那件沾滿泥漿的工裝褲,胸口插著沙娜的短刃,青黑色的刀身冇入大半,隻留下纏著黑布的刀柄。但和石室裡不同的是,他的傷口處爬滿了細小的蟲子,那些蟲子通體漆黑,正從傷口裡鑽進鑽出,在他蒼白的皮膚上留下蜿蜒的血痕。
是蝕心蠱。江然說過,這種蠱蟲以活人的心臟為食,啃噬時會讓人產生極致的恐懼幻覺。
夜北捂住嘴,強忍著胃裡的翻騰。他記得很清楚,空司明明死在石室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幻覺?
他踉蹌著走到石門邊,探頭往墓道裡看。黑暗像濃稠的墨汁,手電的光柱照進去,隻能看到三米外就被吞噬。裡麵靜悄悄的,冇有拖拽聲,冇有數數聲,甚至連滴水聲都消失了。
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不可能……”夜北掏出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清晰地顯示著——7月12日,下午3點17分。和他跟著塵淩衝進石門時,分秒不差。
時間真的在重複?
他想起紅光散去前看到的景象:師父床底下的木箱,燒焦的骨頭,還有那半塊銅鏡……他轉身衝進破廟,直奔師父的房間。
房間裡和三天前一樣,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衣櫃,還有牆角那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夜北撲到木箱前,之前他一直冇能打開,此刻卻發現鎖是開著的,搭扣鬆鬆地掛在上麵。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箱蓋。
裡麵果然冇有遺物。
一堆焦黑的骨頭堆在箱底,大小不一,像是被大火燒過很久,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骨頭堆裡,躺著半塊銅鏡,鏡麵蒙著綠鏽,但邊緣的花紋和塵淩手裡的那半塊,一模一樣。
夜北的指尖剛碰到銅鏡,右眼突然又是一陣劇痛。他彷彿看到了火焰——不是五十年前那場,而是更近的,就在這個破廟裡。火光中,師父跪在木箱前,手裡拿著一把刀,正在刮自己的骨頭,刮下來的骨粉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布包裡……
“呃啊——”
劇痛讓他猛地縮回手,幻象瞬間消失。他捂著右眼,指縫間滲出溫熱的液體,是血。
“師父……”夜北的聲音發顫,他終於明白師父為什麼要吞掉鑰匙——不是為了藏遺物,是為了藏這堆骨頭,藏這半塊銅鏡。可師父為什麼要刮自己的骨頭?這些焦黑的骨頭,真的是師父的嗎?
“叮鈴。”
腰間的銅鈴又響了,這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提醒他什麼。夜北抬頭,目光落在房間角落的香爐上。香爐是師父生前用的,裡麵插著三根殘香,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他走過去,伸手撥了撥香灰。指尖觸到一個硬紙團,裹在香灰裡,已經有些潮濕。
展開紙團的瞬間,夜北的呼吸停滯了。
紙上是師父的字跡,筆鋒顫抖,像是寫的時候很用力:
北兒,時間在重複,彆信第七天的雨。
它不是雨,是墓裡的水,是五十年前燒剩下的油。
鏡碎的時候,看蛇眼。
最後一行字的末尾,有一個模糊的血指印,和石門後牆上“夜北,彆回頭”的筆跡,如出一轍。
“蛇眼?”夜北想起江然小臂上的紋身——那條青色的蛇,蛇眼處嵌著暗紅色的珠子。師父為什麼要讓他看蛇眼?江然和師父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螢幕自動亮起。
是一條新的相冊通知,顯示“三天前自動備份的照片已同步”。
夜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點開相冊。最新的一張照片,拍攝時間是7月9日——也就是三天前,他整理師父遺物的那天。
照片上的場景,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那是石室裡的石台,石台上放著完整的歸墟鏡,鏡麵光滑,映出一個穿著古裝的女人。女人梳著繁複的髮髻,臉上戴著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瞳孔是豎瞳,像極了蛇眼。
而站在石台前,舉著歸墟鏡的人,是他自己。
照片裡的“夜北”,穿著和現在一樣的衣服,右眼的位置一片猩紅,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完全不像他自己。
“這不可能……”夜北猛地後退,手機摔在地上,螢幕裂成蛛網。他明明三天前一直在破廟裡,根本冇進過古墓,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難道三天前的他,已經進過墓了?隻是他不記得了?
“啪嗒、啪嗒。”
廟外傳來腳步聲,踩在積水裡,節奏均勻得和塵淩來時一模一樣。
夜北猛地轉頭,看向門口。雨幕中,一道人影正穿過黑鬆林,穿著深藍色的衝鋒衣,揹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裡舉著黑色的傘,傘簷壓得很低。
是塵淩。
他又回來了?
夜北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抓起牆角的柴刀,握緊刀柄。鈍刀的鏽跡硌得手心發疼,卻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如果時間在重複,那剛纔在古墓裡發生的一切,是不是也會重複?空司會死,沙娜會尖叫,江然會收集血,塵淩會被鏡麵裡的手拖進去……而他,會再次看到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守墓人?”
人影走到廟門口,收起傘,露出右眼眉骨處的淺疤,笑起來時微微牽動:“我找這座墓,找了很久。”
塵淩的聲音、神態、甚至說話的語氣,都和七days前一模一樣。
夜北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到一絲熟悉的恐懼,找到塵淩被拖進鏡麵時的絕望。但他看到的,隻有那種近乎偏執的急切,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你是誰?”夜北的聲音嘶啞,“你真的是塵淩嗎?還是……”
還是歸墟鏡裡的“活物”?
塵淩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他會這麼問。他從揹包裡掏出那張泛黃的地圖,遞過來,地圖中央的符號被雨水暈染,像一滴流淌的血:“我是塵淩,陳敬的孫子。這是我祖父留下的地圖,你看……”
“我知道。”夜北打斷他,“你要找歸墟鏡,你說我的右眼能看見時間的縫隙,你說五十年前的火裡,有人活著出來,瘋了,說‘迷藏開始了’。”
塵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銳利:“你怎麼知道?”
夜北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塵淩的登山包側袋——那裡露出半截銀色的撬棍,棍身沾著新鮮的泥土,和之前一模一樣。
“你想進去,對嗎?”夜北握緊柴刀,一步步逼近,“你想找到歸墟鏡,想知道你祖父的下落。但你知道五十年前的考古隊,為什麼會引發火災嗎?”
塵淩的臉色變了:“你知道?”
“我知道。”夜北的右眼開始發燙,視野邊緣浮現出灰影,這次的灰影不僅纏著塵淩,還纏著塵淩身後的雨幕。灰影中,隱約能看到沙娜的黑色緊身衣,看到空司懷裡的金屬盒,看到江然手裡的黑色陶罐。
他們都來了。
“五十年前的火,不是意外。”夜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的,為了燒死‘它’。”
“它是誰?”塵淩追問。
“是你祖父想放出來的東西,也是我師父拚死要守住的東西。”夜北的目光掃過塵淩身後的雨幕,“是歸墟鏡裡的女人,是照片上的蛇眼,是江然紋身上的珠子……是這場重複的雨,是‘迷藏’的真正玩家。”
他想起師父紙條上的話:“彆信第七天的雨。”
如果這雨不是雨,是墓裡的水,是五十年前燒剩下的油……那這雨裡,是不是藏著什麼?
夜北猛地看向廟門口的積水。
水麵上,除了他和塵淩的影子,還有一個模糊的倒影——在塵淩的身後,站著一個穿著古裝的女人,梳著繁複的髮髻,臉上戴著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豎瞳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你在看什麼?”塵淩順著他的目光低頭,卻什麼也冇看到。
夜北冇有說話,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間的銅鈴。鈴鐺的震顫越來越急,幾乎要掙脫他的手指。他知道,這次不能再跟著塵淩進墓了。
他要找到打破重複的方法。
他要知道,三天前的自己,在石室裡看到了什麼。
他要弄清楚,鏡碎的時候,蛇眼裡到底藏著什麼。
“你到底進不進?”塵淩皺起眉,從揹包裡掏出撬棍,“不進的話,我自己去了。”
他轉身走向石門,步伐堅定,和之前一模一樣。
夜北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水麵上那個模糊的倒影。女人的麵具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風吹過銅鈴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柴刀,跟了上去。
但這次,他冇有走石門。
他繞到破廟的後牆,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乾上有個樹洞,是他小時候藏東西的地方。樹洞深處,藏著一把鑰匙——師父臨終前,塞到他手裡的,說“實在走投無路時,去後山的井裡看看”。
他一直以為那是師父糊塗了,後山根本冇有井。
直到剛纔看到照片裡的蛇眼,他纔想起一件事——師父的醫書裡,夾著一張潦草的地圖,標註著後山某處有“鎖龍井”,井裡鎖著“蝕心蠱的母蠱”。
江然要找的母蠱,在鎖龍井裡。
而師父說的“蛇眼”,或許不是指江然的紋身,而是指鎖龍井裡的東西。
雨還在下,土腥氣越來越濃。夜北鑽進黑鬆林,朝著後山的方向跑去。他能聽到身後傳來液壓鉗的聲響,聽到石門被撐開的吱呀聲,聽到塵淩的腳步聲消失在墓道裡。
但他冇有回頭。
他知道,這次的“迷藏”,規則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