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傾然 第4章

第4章 蘋果樹------------------------------------------。他跑了好幾個村子，才找到一棵品相好的。挖回來的時候樹苗隻有小孩胳膊粗，他怕路上傷了根，用濕布裹著，抱在懷裡像抱孩子。周氏笑他，說一棵樹苗當寶了。他說你不懂，這樹長大了，孩子們有果子吃。種下去十幾年了，已經長到屋簷高了。樹冠撐開來，遮住了半個院子。每年秋天，樹上掛滿青紅相間的果子，有的枝頭伸到牆外去，路過的小孩子會踮著腳夠。夠不著也不惱，等它自己掉下來，撿起來在衣角上擦擦，咬一口，酸的，皺眉頭，下次還是夠。，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樹冠很大，葉子密密匝匝的，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一小塊一小塊的。他眯著眼睛，像是在數有多少個果子。“這樹能爬嗎？”他問。傾然說“能”。話音未落，他就上了。他爬樹的樣子不像爬樹，像攻城。手腳並用，膝蓋頂著樹乾，褲子磨得吱吱響。樹皮糙得很，蹭在他的手掌上，火辣辣的。他不管，憋著一口氣往上蹬。蹬到一半，腳滑了，整個人順著樹乾溜下來，屁股著了地，疼得他齜牙咧嘴。，手裡轉著一根狗尾巴草。他冇有笑，但嘴角動了一下。逍遙坐在地上，揉著屁股，抬頭看他。“你笑什麼？”子玉說“冇笑”。逍遙說“你嘴角動了”。子玉說“風吹的”。逍遙說“屁”。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又上了。這次學聰明瞭，不蹬那麼快，一步一步來。先踩住樹根上凸起的那塊疙瘩，手抓住最低的那根樹枝，引體向上，腳踩住樹乾上的節疤，再往上攀。樹皮還是糙的，但這次他不急了。慢悠悠的，像一隻上樹的貓。終於騎在了樹杈上，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個占山為王的猴子。他低頭看著下麵的人，傾然站在樹旁邊，子玉站在稍遠的地方，手裡還轉著那根狗尾巴草。夢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跑出來了，仰著頭，嘴巴張著，像一隻等食的雛鳥。，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不好吃，是酸。酸得他眯起了眼睛，眉頭擰成一團。“酸的。”他說。傾然說“還冇到時候，再等半個月”。逍遙低頭看著手裡那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捨不得扔，又咬了一口。還是酸。他嚥下去了，眉頭還是擰著。夢鈺在樹下喊“給我一個”。逍遙又摘了一個，扔下去。夢鈺冇接住，蘋果滾到牆角，磕出了一個疤。她撿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也不看有冇有疤，直接咬了一口。酸得她臉皺成了一團，但她冇吐，嚼了幾下，嚥了。“甜嗎？”傾然問。夢鈺說“甜”。傾然看著她，冇信，但冇戳破。。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樹冠。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銀子。他伸出手，夠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樹枝，冇夠著。傾然搬了把椅子放在樹下，站上去，夠到了。她摘了一個蘋果，在袖子上擦了擦，扔給子玉。子玉接住了，看了看，冇有咬。他把蘋果翻過來，看了看另一麵，又放回去了。不是不想吃，是不捨得。他不知道自己在不捨得什麼。一個蘋果而已，樹上還有那麼多。但他就是覺得這個蘋果不一樣。是她摘的。她站在椅子上，踮著腳尖，伸手夠到了那根樹枝。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睫毛上有光。她把蘋果遞給他，冇有說“給你”，冇有說“吃吧”，隻是扔過來了。他接住了。他覺得這個蘋果和彆的蘋果不一樣。不是因為甜，是因為是她摘的。“子玉，接著”。他又摘了一個，扔下來。子玉冇接，蘋果掉在地上，滾到牆角，和夢鈺那個磕了疤的蘋果挨在一起。夢鈺蹲下來，把兩個蘋果都撿起來，左手的咬了一口，右手的也咬了一口。兩個都酸，她皺了兩下眉。她把右手的那個遞給子玉，“哥哥，這個給你”。子玉接過去，看了看那個咬痕，咬了一口。酸的。他冇有皺眉。他吃了半個，把剩下的半個放在石台上。不是留給誰的，是吃不下了。夢鈺把那半個拿起來，又咬了一口，吃完了一個整個的。她從冇吃過這麼酸的蘋果，但她吃完了。她不想浪費。姐姐說過，不能浪費。她就記住了。。他剛從地裡回來，鋤頭還扛在肩上，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濺著泥點子。他把鋤頭靠在牆根，走到蘋果樹前，站定。他抬頭看了看樹冠，伸手摸了摸樹乾。樹乾很糙，比他的手還糙。他的手指順著樹皮的紋路慢慢滑下來，像在摸一頭老牛的脊背。“今年結得不少。”他說。這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對樹說的。樹不會回答，但它年年結，他年年說。傾然知道，子玉和逍遙不知道。他們不知道這棵樹是傾然來之前種的，不知道樹比傾然大兩歲，不知道傾然是被撿來的。他們隻知道這是傾然家的樹，樹上結的蘋果是酸的。但他們愛吃。不是因為甜，是因為是她家的。，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麪粉。“吃飯了。”她喊了一聲，又縮回去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響起來。，比上去快多了，哧溜一下就到了地麵。他拍了拍身上的樹皮屑，跑進灶房，端了一摞碗出來，擺在桌上。子玉把椅子搬過來，放在桌前。夢鈺跑去洗手，一邊跑一邊喊“姐姐快來”。傾然把石台上那半個蘋果拿起來，看了看，放在碗旁邊。她走進灶房，端了一鍋粥出來。周氏跟在後麵，端著一碟鹹菜、一摞饅頭。。夢遠山坐在主位上，周氏坐在他旁邊，傾然坐在對麵，子玉坐在傾然左邊，逍遙坐在右邊。夢鈺挨著周氏坐。她的椅子高，夠不著桌子，屁股底下墊了兩個枕頭。她趴在桌沿上，下巴擱在桌麵上，看著碗裡的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米粒都開花了。周氏給每個人盛了一碗。先盛給夢遠山，又盛給子玉，又盛給逍遙，又盛給傾然，最後盛給自己和夢鈺。夢遠山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子玉也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逍遙也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燙。燙得他齜了齜牙，冇吐出來，嚥了。傾然端起碗，吹了兩下，喝了一小口。粥很燙，燙得她舌頭髮麻。她冇有吹第三下，嚥了。嗓子還有點疼，嚥下去的時候像吞了根刺。她冇吭聲。。她用勺子舀粥，舀一勺，灑半勺，桌上滴了一片。周氏拿過她的勺子，把粥吹涼了，遞給她。夢鈺接過去，自己舀，還是灑。子玉把自己麵前的鹹菜碟往夢鈺那邊推了推。夢鈺看了他一眼，夾了一塊醃蘿蔔，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逍遙看著她，笑了。她嘴裡還有蘿蔔，嘴角有蘿蔔汁，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逍遙笑出了聲，不是笑她，是覺得她可愛。夢遠山放下碗，從腰後抽出旱菸杆，冇有點，叼在嘴裡。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蘋果樹，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一小塊一小塊的，像碎金子。他叼著旱菸杆，冇有抽，隻是叼著。他看著那些光斑，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是明年的收成，也許是今年的雨水，也許是彆的什麼。他不說，冇人知道。。院子裡的影子慢慢轉了方向。淩霄花還在落，落在台階上，落在牆根下，落在晾衣繩下的水窪裡。晾衣繩上掛著周氏昨天洗的衣裳，一雙襪子，一條圍裙，一條枕巾。襪子是夢鈺的，圍裙是周氏的，枕巾是夢遠山的。它們被風吹著，輕輕晃著，像在跳舞。逍遙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來，走到蘋果樹下，又抬頭看。他想再爬一次，但肚子太飽了，爬不動。他靠著樹乾，仰頭看著樹冠，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子玉吃完，把碗放在桌上，走到逍遙旁邊，也靠著樹乾。兩個人並排站著，仰頭看著樹冠。誰都冇有說話。，跑到蘋果樹下，也仰頭看著樹冠。她什麼也冇看到，隻看到樹葉和陽光。但她覺得好看。傾然端著碗，靠著門框，看著那三個人。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三個人，並排著，像三棵樹。不是蘋果樹，是彆的樹。她不知道是什麼樹，就是覺得像。她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碗放在灶台上，走到蘋果樹下，也仰頭看著樹冠。四個人，並排著。誰都冇有說話。，帶著稻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淩霄花落了一地，冇有人掃。蘋果樹上的果子還青著，要等半個月才紅。粥喝完了，碗摞在灶台上，周氏還冇洗。旱菸杆叼在夢遠山嘴裡，冇有點。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不緊不慢。他們以為以後也是這樣過的。，她冇有拂。子玉看到了，冇有說。逍遙看到了，也冇有說。夢鈺踮起腳尖，伸手把傾然肩上的淩霄花拿下來，舉在眼前看了看。“姐姐，這花能戴嗎？”傾然說“能”。夢鈺把花插在自己頭髮裡，歪著頭，問她“好看嗎”。傾然說“好看”。夢鈺又摘了一朵，踮起腳尖，插在傾然頭髮裡。傾然冇有躲。夢鈺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姐姐好看”。傾然冇有說“謝謝”。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子玉看到了，逍遙也看到了。他們不說。他們把那個彎嘴角收在心裡。

太陽又西斜了一些。院牆上的淩霄花影子拉得更長了，投在地上，像一幅畫。灶房裡的碗還冇洗，周氏在灶台邊站著，手插在水盆裡，冇有動。她看著窗外那四個人，並排站在蘋果樹下。她看了很久。她把碗洗了，摞好，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也看著那四個人。她冇有叫他們。她隻是看著。看著女兒頭髮裡插著一朵淩霄花，看著兩個少年靠著樹乾仰頭看天，看著另一個少年站在旁邊，手裡轉著一根狗尾巴草。看著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想，日子就這樣過吧。挺好的。夢遠山叼著旱菸杆，從廊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站定。他回頭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棵蘋果樹，看了一眼那四個人，看了一眼灶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的周氏。他冇有說什麼。他轉身走了。扛著鋤頭，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濺著泥點子。影子拖在身後，很長。轉過老槐樹，看不見了。淩霄花還在落。冇有人掃。明天還會落。後天也會。日子還長。慢慢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