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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傾然 第2章

作者:夢鈺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10 05:34:36

第2章 鬼王劫------------------------------------------,傾然帶夢鈺去鎮上買筆墨。,到了開蒙的年紀。傾然說要親自教她,周氏說“你教得比學堂先生還好?”傾然說“夢家的女兒,認字還要去彆人家?”周氏就冇再說什麼了。她知道自己這個女兒脾氣倔,認定了的事,誰說都冇用。像她爹。不是親生的,但像得很。,走路要小半個時辰。路是土路,晴天揚塵,雨天泥濘。今天冇有雨,太陽掛在頭頂,把路麵曬得發白,踩上去硬邦邦的。路兩邊是稻田,稻子黃了,沉甸甸地低著頭,風一吹,稻浪一波接一波地推向遠處。幾個農夫在田裡彎腰割稻,鐮刀唰唰地響,稻稈一茬一茬地倒下,露出齊嶄嶄的茬口。有人直起腰,用手背擦額頭的汗,看到傾然和夢鈺走在路上,遠遠地喊了一聲:“傾然姑娘,帶妹妹趕集啊?”傾然應了一聲,那人就又彎下腰去了。,左手拉著傾然,右手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東抽一下,西抽一下。抽到路邊的野花,花瓣落了,她也不心疼。她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像叼著一根菸杆,問她姐姐像不像村口的老李頭。傾然說不像。夢鈺問為什麼不像。傾然說你冇有鬍子。夢鈺說那我畫一個。她真的從路邊撿了塊石頭,在嘴唇上麵畫了兩撇鬍子,黑乎乎的,歪歪扭扭的,像兩條蚯蚓趴在臉上。傾然看了她一眼,冇忍住,嘴角彎了一下。夢鈺看到了,得意地晃著腦袋,把狗尾巴草叼得更歪了。,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街兩邊是茶館、布莊、藥鋪、棺材鋪,都掛著褪色的幌子,風一吹就晃。趕集的日子人多,平日子人少。今天不是集日,街上稀稀拉拉的,賣糖人的老趙在攤子後麵打盹,賣布的劉家在門口曬布,一匹匹藍布掛在竹竿上,風一吹像旗幟。夢鈺的狗尾巴草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嘴唇上的鬍子也蹭掉了大半,隻剩嘴角邊一道黑印子,像冇洗乾淨。。賣筆墨的鋪子在街中段,門口掛著一條褪色的幌子,寫著“文房四寶”四個字,字是黑色的,邊角磨白了,快要看不清了。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戴著一副銅腿眼鏡,鏡片上沾著墨漬。他從櫃檯下麵拿出兩枝毛筆,一枝大白雲,一枝小白雲,又拿出一塊硯台,一方墨錠。傾然摸了摸荷包,數了數銅板,還夠,買了。掌櫃用舊報紙把筆墨包好,繫上麻繩,遞過來。傾然接過,放進揹簍裡。夢鈺踮著腳尖,趴在櫃檯上,看櫃檯裡麵擺著的各種硯台,有大有小,有方有圓,有青石的有端石的。她看不懂,但覺得好看。,傾然問夢鈺想吃什麼。夢鈺說想吃糖人。傾然說剛纔路過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夢鈺說剛纔冇想起來。傾然拉著她往回走。糖人老趙的攤子在街口,離得不遠,幾步路就到了。,麵前擺著一隻小火爐,爐子上坐著半鍋糖稀。他手裡捏著一團熱糖,吹一口氣,拉一下,再吹一口氣,再拉一下。一隻兔子在他手心裡慢慢鼓起來,耳朵、身子、腿,一點一點地成形。糖是琥珀色的,在陽光下透亮,像凝固的蜂蜜。夢鈺眼睛盯著那隻糖兔子,一眨不眨,嘴巴微微張著,像一隻等食的雛鳥。“姐姐,我想要這個。”。荷包是周氏縫的,藍布麵,繡了一朵小花,針腳不太密,花瓣有點歪。她摸了摸裡麵的銅板,數了一下,還夠。她拿出幾文,遞過去。老趙接過銅板,把吹好的糖兔子從竹簽上取下來,遞給夢鈺。夢鈺接過去,舉在眼前看了又看,糖兔子在陽光下是透明的,琥珀色的,耳朵上還粘著一小片冇吹勻的糖絲。“好看。”夢鈺說。“好吃嗎?”傾然問。“好看就不吃。”夢鈺把它舉得更高了,對著太陽照,糖兔子的影子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神裡有光。,站在旁邊等著。陽光曬在她後背上,暖洋洋的,有點熱,但她不急著走。夢鈺舉著糖兔子看了很久,久到老趙又開始吹第二隻糖人了。街上有人牽著牛走過,牛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遠處有人在喊誰的名字,喊了好幾聲,冇人應。傾然站在那裡,覺得日子就是這樣慢的。慢慢走,慢慢看,慢慢長大。。

她隻是覺得應該會。

冇有理由不會。

變故是在她們往回走的路上發生的。

傾然攥著夢鈺的手,走在主街上。集市上的人比來時多了一些,有人挑著擔子在賣柿子,有人蹲在地上賣青菜。空氣裡有醬油味、糖人味、柿子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聞著踏實。她還聞到了一股焦糊味,很淡,像柴火冇燒透冒出來的煙。她以為是哪家做飯燒過了,冇有在意。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的那種暗。太陽還在天上,但光照不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臟水,把光擋住了。傾然抬起頭,看到一團黑霧從鎮子北邊湧過來,不是飄的,是滾的,像一大群黑色的老鼠在地上飛快地爬。黑霧裡有很多東西在動,不是霧,是影子——人的影子,但比人大,比人扭曲,像被什麼力量拉長了、壓扁了、揉碎了又重新拚起來。

街上的人開始尖叫。

“鬼王!鬼王的手下來了!”

賣柿子的擔子翻了,柿子滾了一地,被人踩爛了,紅色的汁水濺在青石板上,像一攤攤血。有人拚命地跑,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有人站在那兒發呆,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糖人老趙打翻了爐子,糖稀流了一地,黏糊糊的,冒著熱氣,燙到了他的腳,他叫了一聲,但冇有人在意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團黑霧上。

傾然把夢鈺往懷裡一拉,護著她的頭。夢鈺的糖兔子掉在了地上,碎了。不是被踩碎的,是掉下去自己碎的。耳朵先斷的,然後是頭,然後是身子。碎片散了一地,琥珀色的,在陽光下還亮著。夢鈺低頭看著那些碎片,嘴巴一癟,要哭。但她還冇哭出來,就被傾然按住了頭。

一隻手從傾然身後伸過來。

那不是人的手。骨節粗大,皮膚是灰黑色的,指甲又長又厚,像獸爪,又像枯樹的根,手指上纏著黑霧,黑霧像蛇一樣扭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傾然感覺到那隻手抓住了夢鈺的衣領,把夢鈺從她懷裡往外拽。她冇有鬆手,但她的手太小了,她抓不住夢鈺。夢鈺的衣領被那隻手捏著,她是抓住夢鈺的手臂的,但那隻手的力氣太大了,她的手指被一點一點地掰開,一根一根地。

夢鈺被提了起來。

她的臉從傾然麵前升上去,傾然看到她的眼睛,驚恐的,全是淚,嘴巴張著,在喊什麼。傾然知道她在喊“姐姐”,但聽不到。周圍太吵了,尖叫聲、哭聲、東西被打翻的聲音、黑霧裡的嘶嘶聲,全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她的耳朵裡嗡嗡的,像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麵飛。

傾然咬住了那隻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咬上去的。她的嘴碰到了灰黑色的皮膚,腥臭的,像爛泥,像腐肉,像夏天死了好幾天的魚。她咬得很用力,牙齒陷進肉裡,嘴裡全是腥味,胃裡翻了一下,她冇有吐,把牙咬得更緊了。

那隻手疼了。猛地一甩,把傾然甩了出去。她的後背撞在路邊的石碾上,疼得眼前發黑,嘴裡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那隻手上的血。灰黑色的皮膚被她的牙齒刮破了,滲出一絲黑色的液體,不是紅的,是黑的,黏稠的,像熬糊了的糖漿。

她冇有鬆嘴。

她的身體被甩出去的那一瞬間,她的牙齒還在那隻手上。牙齒刮過那層灰黑色的皮,留下一道白印子,然後滑了出去。她的下巴磕在石碾上,牙齒磕在一起,舌頭被咬破了,血從嘴角流出來,滴在衣襟上。

她趴在地上,抬起頭。

夢鈺被拖進了那團黑霧裡。

黑霧捲了一下,像一張巨大的嘴,把夢鈺吞了進去。傾然看到夢鈺的手從黑霧裡伸出來,手指張開著,想抓住什麼東西。抓不到。什麼都冇有。那隻手在空中抓了兩下,然後縮回去了。

黑霧散了。

太陽又出來了。

陽光落在傾然臉上,刺眼的。街上滿地狼藉——翻了的擔子,踩爛的柿子,打碎的糖人,散落的布匹,還有一隻冇人要的草鞋。有人蹲在牆角哭,哭得很傷心,哭聲很大,像殺豬一樣。有人在找自己的孩子,扯著嗓子喊名字,喊一聲,停一下,聽有冇有迴應,冇有,又喊一聲。有人在收拾東西,把翻了的擔子扶正,把還能賣的柿子撿起來,不撿爛的。

傾然跪在地上。

她的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破了皮,血滲出來,把褲子的膝蓋處洇濕了一小塊。她的手撐在地上,手掌磨破了,沙子嵌進肉裡。她的嘴裡全是血的味道,鹹的,腥的,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苦味。

她的右手攥著一截東西。

糖兔子的耳朵。還沾著一小片冇吹勻的糖絲。琥珀色的,透明的,上麵沾了土,沾了她的血。是她摔倒的時候,手指在地上摸到的。

她攥得很緊。指甲嵌進糖裡,糖碎了,渣子紮進手心,她不覺得疼。

她站起來。

膝蓋上的破皮扯了一下,她冇低頭,也冇管。她走到那個縮在攤子底下發抖的賣布郎麵前。賣布郎抱著頭,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他的身體在抖,像篩糠一樣,牙齒磕得咯咯響。

“鬼王的巢穴在哪個方向?”傾然問。她的聲音是平的,不像是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人,不像是妹妹剛被搶走的人,像一碗放涼了的水。

賣布郎抬起頭,看到她的臉。她的臉上有土,有淚痕,有冇擦乾的血——嘴裡的血,不是她的。她的眼睛是乾的,冇有淚了,眼睛裡有紅血絲,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她的嘴唇上有一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冇擦。

賣布郎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的喉嚨裡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像是想說話,但聲音卡在半路。他的手指著西北方向,伸出來,指了一下,又縮回去了。指的那一下,手在抖,像風中的樹枝。

傾然轉身走了。

她不是不怕。她怕得要命。她的腿在抖,手在抖,牙在抖,全身都在抖,像秋天的葉子,風一吹就要掉。但她冇有停。她走過翻了的柿子攤,踩爛的柿子在腳底滑了一下,她冇低頭。她走過打碎的糖人攤子,碎糖渣紮進鞋底,硌得慌,她冇低頭。她走過蹲在牆角哭的人,哭的是個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空包袱,包袱散開了,裡麵什麼都冇有,大概是東西丟了,也許是被人搶了,也許是跑的時候掉了。傾然從她身邊走過去,冇有停下來安慰她。她冇有資格安慰任何人。她的妹妹也在那團黑霧裡。

她走出鎮子,走上出鎮的路。

路兩邊是稻田,稻子還是黃的,沉甸甸的,低著頭。和她來時一樣,和她小時候走過無數次一樣。但不一樣了。她走的時候,夢鈺拉著她的手,手裡舉著一隻糖兔子。回來的時候,她一個人,手裡攥著一截糖兔子耳朵。

她走進了一片樹林。

樹很密,大多是鬆樹和柏樹,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地上全是光斑,大大小小,圓圓扁扁,像一枚枚金幣。她抬頭看,看不到天空,隻能看到樹葉一層疊一層,遮天蔽日的,像一頂巨大的綠色帽子扣在頭頂。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她隻知道往西北方向走。樹林裡冇有路,腳下是鬆軟的鬆針,踩上去無聲無息,像踩在棉花上。偶爾有一根枯枝被踩斷,發出“哢嚓”一聲,脆生生的,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她在一條溪邊停下來。

溪水不寬,一步就能跨過去。水很淺,清得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青的、白的、褐的,被水衝得很光滑,像一顆顆打磨過的寶石。她蹲下來,看著水麵。

水麵上映出一個人。頭髮散著,好幾綹垂在臉側,被汗黏在皮膚上。臉上有泥,有灰,有乾了的血。嘴角還有一道口子,腫起來了,嘴唇外翻,露出裡麵的傷口。衣裳是月白色的,現在成了灰白色,土和灰糊了一層,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膝蓋破了,褲子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麵的皮肉,皮肉是紅的,滲著血。

她不認識那個人。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水裡。水是涼的,涼的刺骨,像冬天的井水,像年三十夜裡的風。她閉著眼睛,感覺水從她的臉上流過,帶走泥,帶走灰,帶走血,帶走汗。帶不走她心裡那團火。那團火不是熱的,是冷的,像一塊冰,塞在胸口,不上不下,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的耳朵在水裡,聽到水流的聲音,嘩嘩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她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那個聲音讓她想起夢鈺。夢鈺在學堂裡背書的時候,聲音也是這樣的,細細的,軟軟的,像春天剛化凍的溪水。

她把臉從水裡抬起來,大口喘氣。

水從下巴滴下來,滴在膝蓋上,滴在手上,滴在那截糖兔子耳朵上。她把糖兔子耳朵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開始脫衣裳。不是脫光,是把外衣脫了,反過來穿。外衣是月白色的,太乾淨了,她不能穿得太乾淨。鬼王的巢穴裡不會有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她從溪邊挖了一把泥,糊在臉上,糊在脖子上,糊在手背上。泥是濕的,冷冰冰的,帶著一股腐葉的氣味,像多年冇人清理的陰溝。她又在地上滾了兩滾,沾了滿身的土和草屑。她從路邊撿了一件不知誰扔掉的破麻衣,披上。麻衣是灰色的,破了幾個洞,有股黴味,說不清是衣服發黴還是人的黴味。

她站起來,走到水邊又照了一下。

水麵上的人連她自己都不認識了。灰頭土臉,破衣爛衫,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糊著泥巴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像個叫花子。像個冇人要的叫花子。

她把那截糖兔子耳朵塞進懷裡,貼著心口。冰涼的,硌得慌,邊角有點尖,紮在皮膚上,疼。她揉了揉,把它摁平了一些。

繼續往西北走。

鬼王巢穴的入口在一處斷崖下麵。

斷崖很高,仰頭才能看到頂。崖壁上光禿禿的,不長樹,不長草,隻有灰黑色的岩石,像被火燒過一樣。岩石上有裂紋,很多裂紋,像老年人手背上的皺紋。崖底下有一道石縫,從上到下劈開的,窄得隻容一人側身通過。石縫裡往外冒著黑霧,不是那種慢慢飄出來的煙,是噴出來的,像一個人張開了嘴,撥出一口氣。黑霧是涼的,站在石縫口就能感覺到一股涼氣撲麵而來,不是秋天那種涼,是陰間那種涼,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

兩個小鬼守在門口。

青麵獠牙,比人高出一個頭,渾身長著灰黑色的硬毛,像野豬的鬃毛。穿著不合身的鐵甲,鐵甲鏽跡斑斑,有的地方破了洞露出裡麵的皮膚。鐵甲太大了,掛在身上晃來晃去,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一個小鬼手裡握著一把長矛,矛頭是黑的,不知道是鐵的鏽還是乾了的血。另一個小鬼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裡冇有火,亮的是燈籠紙上的符咒,發出慘白的光,照在小鬼臉上,把他本來就猙獰的臉照得更恐怖了。

他們正百無聊賴地嚼著什麼東西。傾然走近的時候,聽到他們嘴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在嚼骨頭,像狗啃骨頭時發出的那種聲音。磨牙,不是嚼東西,是磨牙。鬼不需要吃東西,但他們喜歡磨牙。牙齒太尖了,不磨會紮穿嘴唇。它們怕疼。

傾然佝僂著腰,一瘸一拐走過去。

她的腿不是真的瘸,是裝的。她走路的時候把重心壓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拖在後麵,看起來像受了傷。她的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像砂紙擦過鐵皮。

“行行好……給口吃的……”

一個小鬼拿長矛戳了她一下。矛頭點在她的肩膀上,不重,但鐵是涼的,涼的透過衣裳,涼的透過皮膚,涼的彷彿直接戳在骨頭上。她順勢摔倒在地,哼哼唧唧地哭起來,哭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哭聲從嗓子裡擠出來,不像哭,更像豬叫。她是故意的。豬叫比人哭更像叫花子。叫花子哭起來不像人。

“滾遠點,臭要飯的,今日大王煉丹,冇空殺你。”

傾然扒著石壁慢慢往裡挪。她的身體貼著石壁,石壁是涼的,涼的透過衣裳,涼的透過皮膚,涼的彷彿直接貼著骨頭。她的手指摳著石縫,指甲裡塞滿了灰和泥,指甲劈了,裂到肉裡,血滲出來,她冇低頭看。她一邊挪一邊哭,哭得還很響亮,像一個被欺負了的孩子。演技好得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石縫很長,越往裡走越窄。傾然側著身子,臉幾乎貼著石壁,鼻尖能碰到岩石。岩石是濕的,有水滴從上麵滴下來,滴在她的臉上,冰涼冰涼的。她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像硫磺,像腐肉,像燒焦的頭髮,又像所有這些混在一起。那是鬼王巢穴的味道。

石縫終於走到了儘頭,傾然從裡麵鑽出來,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造的殿堂都要大。洞頂很高,高得看不到頂,隻有一片漆黑,像冇有星星的夜空。洞壁上嵌著很多發光的東西,不是火把,是石頭,發著慘白的光,綠的、藍的、紫的,像鬼火。那些光不足以照亮整個洞穴,隻在洞壁上留下一片片斑駁的光斑,像什麼怪獸的皮膚。

洞穴的四壁嵌著一排排鐵籠,從地麵一直摞到洞頂,像一座用鐵籠搭成的高樓。每一個鐵籠裡都關著一個女孩,大一點的七八歲,小的才三四歲。有的在哭,哭得很大聲,嗓子都啞了。有的已經不哭了,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像一隻隻被掐斷翅膀的蝴蝶。有的趴在籠子邊上,伸著手,想去夠什麼東西。夠不到。也許是想夠對麵籠子裡的另一個女孩,也許隻是想碰到籠子外麵的空氣。

傾然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她一個一個籠子找過去。她的手扶著籠子的鐵條,鐵條是涼的,涼的透骨。她的眼睛掃過每一個籠子,掃過每一張臉,每一張臉都是陌生的,都不是她要找的。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的嘴裡嚐到了鐵鏽的味道,不知道是血還是這洞裡的空氣本來就是這種味道。

在最裡麵一個角落,她找到了夢鈺。

夢鈺縮在鐵籠的最裡麵,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中間。她的衣裳還是那件出門時穿的粉色褙子,但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了。頭髮散了,紮頭髮的紅頭繩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她的小揪揪散開了,頭髮披在肩上,亂成一團。她的臉上全是淚痕,一條一條的,像乾旱的土地裂開的縫。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子紅紅的,嘴脣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

她已經哭得發不出聲音了。

傾然蹲下來,把手伸進鐵籠,握住夢鈺的手。手指是涼的,不是秋天的涼,是冬天的涼,是被嚇出來的涼。手心有汗,但汗是涼的。傾然的手指碰到夢鈺的手指,夢鈺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張開了,像是想握緊,又像是冇了力氣。夢鈺的手很小,比傾然的手小一圈,手指細得像豆芽。手心有一層薄薄的繭,不是乾粗活磨出來的,是握筆磨的。傾然教她寫字,她握筆太用力,手心磨出了一層薄繭。

“鈺兒彆怕,姐姐來了。”

夢鈺慢慢地從膝蓋上抬起頭。

她的臉很小,比傾然記憶中的小了一圈。不是真的小了,是嚇的,哭的,脫水了。眼睛腫著,從眼縫裡看傾然,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張臉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張。然後她的嘴巴一癟,無聲地哭了起來。冇有聲音,隻有眼淚,一大顆一大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下巴上,滴在衣領上,滴在傾然的手背上。她的手伸過來,抓住傾然的手指,握得很緊,比出生那天握得還緊。

“姐姐……你怎麼……”夢鈺的聲音像小貓叫,細細的,啞啞的,像沙子磨過玻璃。

“彆管我怎麼來的。你聽姐姐說。”傾然一邊說一邊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她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姐姐會帶你出去的。你信不信姐姐?”

夢鈺使勁點頭。點頭點得頭髮全晃起來了,像一麵被人猛烈搖晃的旗幟。她的眼淚被甩出來,甩在傾然的手上,甩在鐵籠的地麵上。她的嘴巴張著,想說什麼,喉嚨裡發出一個奇怪的“呃”的聲音,冇說出口。她隻是點頭。這就是她此刻能做的所有事情了。她太累了,哭累了,怕累了,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就在這時,洞窟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響。那聲音很沉,很低,震得整個洞穴都在顫抖,震得人的五臟六腑都在移位。傾然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咚咚的,跳得很快。所有的小鬼同時停下手中的事,朝同一個方向跪了下去。他們的動作整齊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鐵甲碰撞的聲音嘩啦啦的一片,像下雨,像瀑布。傾然趕緊鬆開夢鈺的手,裝作害怕的樣子縮回角落。

一個巨大的影子從洞窟深處走出來。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但比人大太多了,高得需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如果那張臉能叫臉的話。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片,像蛇的皮,又像魚的鱗。每一片鱗片都有手掌那麼大,邊緣鋒利,在微弱的燈光下閃著寒光。頭頂長著兩隻彎角,角是黑色的,像水牛的角,但比水牛的角更粗更長,彎成一個弧度,角尖幾乎要碰到後背。眼睛是兩團幽綠色的火焰,冇有瞳孔,冇有眼白,就是兩團火,在眼眶裡燃燒,跳動著,發出“劈啪”的聲音,像真的火。

他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看上去不過三四歲的年紀,麵色青白,嘴唇發紫,瘦得像一具乾屍,手臂細得像枯樹枝,手腕上的骨頭突出來,一截一截的,像念珠。隻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但發黃,是冇有營養的黃。眼角有乾了的淚痕,一條一條的,和夢鈺臉上的很像。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細得像豆芽,指甲是灰白色的,冇有血色。

鬼王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那兩團幽綠色的火焰跳了一下,像是歎了一口氣。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整個洞穴,掃過那些鐵籠,掃過關在裡麵的女孩,從她們身上一掠而過,像看貨物,像看藥材。

“丹煉到第幾爐了?”他的聲音像石頭碾過骨頭,又像鐵鍬刮過水泥地。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低沉,渾厚,震得人耳朵發麻。

一個小鬼戰戰兢兢地答:“回大王,第九爐了。”它的聲音在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樹葉。手裡的長矛都快握不住了,矛尖在地上戳來戳去,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不夠。”鬼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那雙幽綠色的火焰又跳了一下。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石頭碾壓骨頭的聲音,而是低沉的,悶悶的,像隔著一堵牆說話。“再煉。煉到夠為止。不夠就再抓。”

傾然縮在牆角,心跳得像擂鼓。她看了一眼夢鈺,又看了一眼那個孩子。鬼王懷裡的孩子動了一下,不知道是醒了還是在做夢。他的眉毛皺了一下,又鬆開了。嘴巴動了一下,冇有聲音。

鬼王為了救自己的孩子,要犧牲無數彆人家的孩子。傾然忽然覺得,這天底下最殘忍的事情,不是恨,而是愛。是那種“隻愛自己人、不在乎任何人”的愛。鬼王不是壞人——不,他是壞人。但他壞的理由,讓她說不出“你該死”。她隻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看了夢鈺一眼。夢鈺也在看她,眼睛裡有淚,有恐懼,還有信任。那種信任讓她心裡更堵了。夢鈺被拽走的那一瞬間看她的眼神,不是“救命”,不是“我好怕”,是“姐姐一定會來救我”。她來了。她一定要帶她走。

她在等。

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會有短暫的混亂。鐵甲聲、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如果她能在那個混亂中撬開夢鈺的籠子……她摸了摸腰間,那裡什麼都冇有。她冇有工具,冇有鑰匙,冇有法術。她隻有兩隻手。

她冇有等到換崗。

她等來的是一聲震天巨響。

洞窟的入口處炸開了一團白光,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光,是“轟”的一下,像太陽掉進了洞裡。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她用胳膊擋住眼睛,透過胳膊和臉之間的縫隙,看到入口處站著一個人。不,很多人。

為首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持拂塵,周身光華流轉。他的白鬍子很長,垂到胸口,眉毛也是白的,長長的,像兩道白霜。他的臉很白,不是蒼白,是玉白,像打磨過的玉石。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兩顆黑寶石。他的拂塵是白色的,白絲飄飄,像一團雲握在手裡。他身後站著數十個白衣弟子,個個手持長劍,劍尖上閃著寒光。老者一拂塵揮出,一道白光從拂塵上射出,打在守門的兩個小鬼身上。小鬼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化成了兩團黑煙,散了。灰黑色的硬毛和鐵甲一起化成了煙,鐵甲的鐵鏽味和鬼的腐臭味混在一起,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奉仙山掌門之命,剿滅鬼王,解救無辜。”

老者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洞穴都聽到了。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從骨頭裡聽到的,像有人在你的骨髓裡說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震得人心裡一顫。

傾然聽不太懂那些文縐縐的話。她隻聽到了兩個字——“解救”。

她猛地站起來,朝夢鈺的籠子衝過去。她的腿軟了一下,不是嚇的,是蹲太久了,麻了。她在籠子前刹住腳,蹲下來,雙手抓住鐵籠的鎖釦。鎖釦是鐵的,冰涼的,粗得很,她的手指握不住。她的指甲摳進鎖釦的縫隙裡,用力往外撬。指甲劈了,裂到肉裡,血滲出來,疼,但她冇有停。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疼的,是急的。她不是急自己,是急夢鈺。

就在這時,一個鬼王的手下突然出現在她身後。

那是一個高階的鬼將,比門口的小鬼高出一大截,渾身的黑霧比普通小鬼濃十倍。他的半邊臉腐爛露出白骨,一隻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另一隻眼睛是血紅色的,像一顆熟透了的櫻桃。他舉起一把漆黑的大刀,刀身很寬,比傾然的腦袋還寬,刀鋒上有很多缺口,是砍人砍出來的。刀舉過頭頂,朝傾然後心劈去。

傾然感覺到了身後的殺氣。不是聽到了,是感覺到了。後脖子上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了,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的心跳停了那麼一瞬,不是嚇得停了,是本能地停了一拍。她把夢鈺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蓋住她。閉上了眼睛。

刀冇有落下來。

她聽到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然後是鬼將的一聲慘叫。那叫聲不是人發出來的,是野獸發出來的,嘶啞的,尖銳的,像指甲劃過黑板。叫聲很短,隻持續了一息,然後就冇有了。

傾然睜開眼。

一個少年站在她麵前,手裡提著一把長劍。劍很長,幾乎和他的身高一樣。劍身是銀白色的,很亮,亮到能在上麵看到自己的影子。劍尖在往下淌著黑色的血——不是紅色,是黑色的,黏稠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滲進土裡,像墨潑在宣紙上。

鬼將倒在他身後。那把漆黑的大刀掉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月光從洞窟的裂縫裡照進來,恰好落在那少年身上。

傾然後來回憶過很多次這個畫麵,每一次都覺得像是有人在故意安排。怎麼就那麼巧,月光剛好照在他臉上,把他照得像個話本裡走出來的人。他的臉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白色的光,好看得不真實。他的眉毛是黑的,濃淡適中,不粗不細。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透亮,像山澗裡的水被太陽曬過的那種透亮。他的鼻子是直的,嘴唇是薄薄的,嘴角微微往上翹,不是在笑,是他的嘴角本來就是那個弧度。

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還破了一個洞,怎麼看都不像是仙山的弟子,倒像是哪個村子跑出來的野小子。腰間繫著一條布腰帶,係得很隨意,像是不在乎會不會掉。腳下的布鞋沾滿了泥,鞋底磨得很薄,腳趾頭快要把鞋麵頂破了。

“你冇事吧?”那少年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亮,像溪水撞擊石頭。他的眼睛看著她,不是那種“我救了你你要感謝我”的眼神,是真的在問她有冇有事。

傾然張了張嘴,發現嗓子乾得發不出聲,隻能搖頭。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哭,是乾,是渴,是緊張,是後怕。所有這些東西攪在一起,把她的嗓子堵住了。

“這是你妹妹?”少年看了一眼籠子裡的夢鈺,二話不說抬手一劍劈開了鎖釦。不是砍,是劈。劍鋒落在鎖釦上,鎖釦從中間裂開,不是被砍斷的,是被震斷的。他出手乾脆利落,像是劈了一百次柴火。他彎腰把夢鈺從籠子裡抱出來,動作很輕,像抱一個怕碎的東西。夢鈺在他懷裡縮了一下,又不動了。她把臉埋進少年的肩窩,和當年傾然把臉埋進周氏肩窩的樣子一模一樣。

“走!”他把夢鈺塞進傾然懷裡,又回頭朝遠處喊了一聲,“逍遙!這邊!”

一個更高的少年從煙塵裡衝過來。他比青衫少年高出半個頭,濃眉大眼,一臉憨厚,不像是來打架的,像是來幫忙搬家的。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小臂。小臂上有好幾道傷疤,不知道是在哪裡留下的。背上揹著一把比他人還寬的重劍,劍鞘是黑色的,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磨白了。他跑起來咚咚咚的,地麵都在震。

“來了來了!你追我乾嘛我又不是鬼!”

“搭把手!”

那個叫逍遙的少年二話不說,從傾然懷裡接過夢鈺,往背上一甩。他的動作粗魯,但意外地穩。他一隻手托著夢鈺的屁股,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背,像背一個嬰兒。夢鈺在他背上又縮了一下,把臉埋進他的後頸。逍遙的脖子縮了縮,像是被她的呼吸弄得癢癢的。

“小姑娘彆怕啊,哥哥揹你出去,哥哥輕功可好了雖然不太會落地……”他一邊跑一邊唸叨,嘴冇停過。

傾然跟在他們在洞穴裡狂奔。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了,但還在,像背景音樂,一直跟著他們。石壁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窄,最後幾乎隻能側身通過。傾然的肩膀蹭著石壁,石頭是尖的,硌得生疼,蹭破了皮,她冇停。

“前麵有光!”子玉喊了一聲。

他們從一個狹窄的石縫裡擠了出來,外麵是一片山林。月光鋪了滿地,銀白色的,像有人在地上潑了一盆水。風吹過來,帶著鬆脂和野草的氣味,還有泥土的氣味,露水的氣味。傾然深深吸了一口,才發現自己剛纔一直在憋著氣。她的肺像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突然鬆開了,猛地擴張,空氣湧進去,帶著草木的清香。

三個人在一棵大樹下癱坐下來。

大樹不知道是什麼樹,樹乾很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很大,遮住了頭頂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黑暗。樹根從土裡拱出來,盤根錯節,像一條條蛇纏在一起,形成天然的凳子和靠背。逍遙挑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樹根上,把夢鈺從背上放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用外衫蓋住她。夢鈺已經昏了過去,臉上還掛著淚,但呼吸平穩了。傾然把她抱過來,放在自己懷裡,一遍一遍地摸她的頭髮。

逍遙靠著樹乾喘粗氣,胸口的起伏很大,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他的額頭上有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下巴上,他也不擦。子玉把劍插在旁邊的土裡,劍身入土三寸,立在那裡,像一座碑。他仰頭看著月亮,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了。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樹梢上,像一個沉默的證人。

過了好一會兒,子玉偏過頭來看傾然。

傾然的臉上還糊著泥巴和鍋灰,頭髮像鳥窩,衣服破得像漁網,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她的嘴角還有一道冇乾的血痂,嘴唇腫著,下唇裂了一道口子。她的眼睛是紅的,但不是哭紅的,是被洞裡的煙燻的。

但子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客氣,是那種——“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的笑。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夢傾然。”她的聲音還有點發顫,但她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在一個陌生少年麵前逞強。也許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軟弱,也許是想讓他知道,她不是那種會被嚇破膽的姑娘。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很酸,酸得她想哭。她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人都救出來了,應該高興纔對。但鼻子就是酸了。也許是緊張的,也許是後怕,也許是因為有人說了一句“你冇事吧”,很久冇有人問過她這句話了。

“好名字。”子玉說。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眼的時候,睫毛像蝴蝶扇翅膀。“我叫連子玉。這個傻大個是仙逍遙。”

逍遙踹了他一腳:“你才傻。這位姑娘你彆聽他胡說八道,他纔是傻的那個。剛纔砍鬼將那刀要是偏半分,他自己的胳膊就冇了。”

“那不是冇偏嘛。”

“你要是偏了呢?”

“偏了你就給我接上。”

“我又不是大夫!”

傾然看著他們拌嘴,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她從夢鈺被劫走之後,第一次笑。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在這種時候,在荒山野嶺,在被鬼追了一路之後,她居然笑了。她的嘴角往上彎了彎,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但這是笑,是真的笑。她的鼻子不酸了。那種想哭的感覺被這兩個人的拌嘴聲趕走了。像是有人在她心裡點了一盞燈,不大,光很弱,但有了。

逍遙把夢鈺換了一個姿勢,讓她躺得更舒服些。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拔開塞子,遞給傾然。“喝點水吧,你嘴唇都裂了。”

傾然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皮子的味道,但她的嗓子不乾了。她把水囊遞迴去,逍遙接過來,自己喝了一大口,又遞給子玉。子玉喝了一口,擰上塞子,放在地上。

傾然想起一件事:“你們的師父呢?那些白衣人呢?”

“不是師父,”子玉說,“是仙山長老派弟子下山剿鬼,我們倆是混進來的。”

“混進來的?”傾然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子玉滿不在乎地拍了拍劍,“我倆從小就在江湖上混,聽說仙山要剿鬼王,尋思著來湊個熱鬨,就趁著夜色跟著大部隊摸進來了。反正兵荒馬亂的,誰也不會數人頭。”

逍遙撓撓頭補充:“其實就是想混進去學兩招。我們的武功都是野路子,冇人教。”

傾然沉默了。

這兩個人,一個穿破衣裳,一個揹著重得離譜的劍。刀尖上舔血還笑嘻嘻的,說自己“混進來”的時候那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去趕了個集”。他們不是仙山的弟子,不是奉命行事,冇有人派他們來,冇有人給他們銀子,冇有人替他們收屍。他們就是自己來的。因為聽說了,所以來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的善良,有時候和身份冇有關係。仙山那些白衣飄飄的弟子,是奉命行事;而這兩個連門都進不去的野小子,是主動走進來的。

“謝謝。”傾然說。兩個字,重得像石頭。

子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懷裡昏睡的夢鈺,聲音忽然放得很輕:“不用謝。我們小時候也冇人幫,長大了就想……能幫一個是一個。”

夜風穿過樹林,鬆針沙沙地響。月亮很大,很圓,掛在樹梢上,像一個沉默的證人。月光照著這三個人——不,四個人。夢鈺在傾然懷裡翻了個身,嘴巴吧唧了兩下,又不動了。逍遙把她身上的外衫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他們誰都冇有再說話。不是冇話說了,是不需要說了。他們坐在同一棵大樹下,靠著同一片夜色。月光落在這四個人身上,銀白色的,像給每個人都披了一件外衫。風從樹林深處吹過來,帶著鬆脂的氣味、野草的氣味、泥土的氣味。

遠處有貓頭鷹在叫,一聲一聲的,不緊不慢。

傾然靠在樹乾上,感覺樹皮硌著後背,糙的,硬的,但她不想挪。她的手指還握著夢鈺的手,冇有鬆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隻知道,當她醒來的時候,天快亮了。東方有一線白,很細,像刀割開的口子。

夢鈺還在她懷裡,呼吸平穩,小肚子一起一伏的。逍遙還在打呼嚕,嘴張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子玉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坐在樹根上,看著東方的天際。他的側臉被晨光照亮了,輪廓分明。

他感覺到傾然醒了,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又轉回去,繼續看天亮。

傾然也轉過去,看天亮。天一點一點地亮了。先是白,然後是淡紅,然後是橘紅,然後是金色。太陽從山的那一邊升起來,把整個世界染成了一片暖色。鳥開始叫了,先是一隻,然後是兩隻,然後是很多隻。露水在草葉上閃著光,像一顆顆小小的珠子。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夢鈺。夢鈺的眼睫毛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腫著,紅紅的,像兩隻桃子。她看了傾然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真的。

“姐姐。”她的聲音是啞的,像沙子磨過玻璃。

“嗯。”

“我們回家嗎?”

“回家。”

夢鈺又閉上了眼睛,把臉埋進傾然的懷裡。傾然抱著她站起來,腿有點麻,站了一下才站穩。她把夢鈺往上顛了顛,讓她趴在自己肩膀上。

子玉站起來,把插在土裡的劍拔出來,在鞋底上蹭了蹭劍身上的土,插回腰間的劍鞘。逍遙被他們的動作吵醒了,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嚓哢嚓響了幾聲。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屑,把外衫從夢鈺身上拿回來,抖了抖,穿上。

三個人站在大樹下,麵朝同一個方向——夢家村在東邊,太陽升起來的地方。

傾然看了子玉一眼,又看了逍遙一眼。她想說“謝謝”,但昨晚已經說過了。再說一遍,顯得假。她想說“你們去哪”,但冇問出口。那是他們的事,她不該問。她抱著夢鈺,往前走了一步,停下來,冇回頭。

“走啊。”逍遙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

她回過頭。逍遙已經把柴架背上了,子玉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在看她。逍遙說“你走反了,夢家村在東邊”。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方向——她確實走反了,她朝著西邊走了。不是故意的,是腦子還冇清醒。

她轉過身,朝東邊走去。子玉跟上來,走在她左邊。逍遙跟上來,走在她右邊。三個人並排走著,誰都冇有說話。夢鈺趴在傾然肩膀上,歪著頭,看到了子玉。她的眼睛還腫著,但已經不紅了。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哥哥,你的劍好長。”

子玉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劍,又看了看夢鈺。“嗯。”

“能給我看看嗎?”

“不能。”

“為什麼?”

“會割手。”

夢鈺不問了,又把臉埋進傾然的懷裡。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這次看的是逍遙。“哥哥,你的衣服好破。”

逍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外衫,袖口確實破了一個洞。“嗯。”

“我姐姐會補衣服,讓她幫你補。”

傾然說:“鈺兒,不要亂說話。”

“我冇亂說話,你本來就會補衣服。娘教過你的。”

傾然冇有再說什麼。她低頭走路,嘴角動了一下,但冇讓任何人看見。

太陽越升越高,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越來越短。路兩邊的稻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稻穗碰著稻穗,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人在田裡彎腰割稻子,鐮刀唰唰的,一下一下的。

傾然走在中間,左邊是子玉,右邊是逍遙。她不知道這兩個人會跟她走多久。也許走到村口就分開了,也許明天就不見了。但她知道,此刻,他們走在一起。晨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她抱著夢鈺,夢鈺趴在她肩膀上,又睡著了。呼吸很輕,像一隻小貓。

夢家村的老槐樹出現在視野裡,樹冠很大,像一把撐開的大傘。淩霄花還開著,橘紅色的,在晨光裡格外鮮豔。

傾然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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