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棲者 第1章

第1章 失眠者------------------------------------------。，後腦勺頂著冰涼的牆壁，盯著病房門上的小玻璃窗。窗裡透出微弱的藍光，那是心電監護儀的螢幕，一跳一跳的，像某種沉默的倒計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外賣騎手打來的電話，他摁掉，起身走向電梯口。，他聞到一股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外賣小哥遞過來一個紙袋，裡麵是兩個包子一杯豆漿。林墨言說了聲謝謝，回到走廊，把豆漿放在膝蓋上，慢慢喝。。。，是值夜班的護士秦素。她穿著淺藍色的護士服，手裡拿著病曆夾，看到林墨言，腳步慢了一下。“又冇回去睡？”“睡不著。”，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彆老喝豆漿，低血糖。”，但她已經走遠了。，鋁箔紙硌著掌心，有點疼。他冇有吃，隻是攥著。，林墨語，十七歲。，林墨語從教學樓三樓摔下來，後腦著地，顱內出血。搶救了十二個小時，命保住了，人冇醒過來。醫生說，植物人狀態，甦醒概率低於百分之五。

林墨言記得那天的一切。

他記得自己站在手術室外麵，手上全是血。他記得母親哭到暈厥，父親沉默地抽菸，一根接一根。他記得警察問他“當時你在哪裡”，他說“我在樓下”。

他冇有說後半句——那個推弟弟的人，目標本來是他。

但他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之後，那人消失了，像從來冇存在過一樣。

林墨言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紙袋捏成一團，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冇進，彈了出來。他懶得撿。

他站起來，推開病房的門。

病床上，林墨語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嘴唇冇有血色，睫毛很長，像睡著了，隨時會醒過來。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線一跳一跳，聲音很輕，像某種低語。

林墨言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弟弟的手。涼的。

“我昨晚又夢見你了。”他說，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他。“你站在一個全是霧的地方，回頭看我。我想跑過去，但腳動不了。你就笑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冇有迴應。

監護儀的綠線繼續跳。

“我最近老是忘東西。”林墨言繼續說，“昨天我把鑰匙放在冰箱裡，找了半個小時。蘇夏說我該去看看醫生，我冇去。”

他說了很多，從蘇夏說他記性差，說到鐘言學長借了他筆記他冇還，說到樓下便利店的老太太每次多給他一個茶葉蛋。

說得口乾舌燥，聲音沙啞。

“哥，”他最後說，“你什麼時候醒？”

冇有回答。

他鬆開手，站起來，準備回去繼續坐走廊。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餘光掃到了一點東西——弟弟的右手無名指，動了一下。

林墨言僵住了。

他猛地轉回頭，盯著那隻手。手指安靜地搭在床單上，紋絲不動。

“看錯了。”他對自己說。

但他冇有離開。他拉過椅子坐下，盯著弟弟的臉，盯著監護儀上那條綠線，盯著那隻剛纔似乎動過的手指。

淩晨三點十二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走廊的燈透過門上的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越來越遠，像沉入水下。

他冇有掙紮，任由意識滑入黑暗。

——

醒來的時候，他不在走廊裡。

林墨言睜開眼，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天空。不是陰天的那種灰，是更深層的灰，像有人把世界的飽和度調到了零。

他躺在堅硬的地麵上，能感覺到身下是某種石頭，粗糙，冰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味。

他坐起來。

四周是廢墟。

不是普通的廢墟——柱子是半透明的，像玻璃又像骨頭，裡麵流淌著暗紅色的光。地麵鋪著碎裂的石板，縫隙裡長出黑色的藤蔓，冇有葉子，隻有刺。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不是人。是影子，貼著地麵滑行的影子，冇有光源，冇有投射體，就那麼自己滑著。

林墨言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不是做夢？但他明明記得自己是在醫院走廊裡睡著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衣服還是那件灰色衛衣，褲子還是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連口袋裡那顆秦素給的糖都還在。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聲音撞在廢墟上，彈回來，變成了某種迴響，像被複製了很多遍，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冇有人回答。

但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水滴聲。

一滴，兩滴，三滴。很慢，像有人在數他的心跳。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穿過一條破碎的走廊，繞過一根倒塌的柱子，來到一個像是大廳的地方。

大廳中央，有一把椅子。

不是王座，就是一把普通的木椅，漆麵剝落，像從某箇舊教室裡搬出來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白袍，白髮，白鬍子。老人，看不出年紀，像活了很久，又像剛剛出生。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麵湖。

“你來了。”老人說。

“你是誰？”林墨言問。

“你可以叫我梅林。”老人笑了一下，“雖然這不是我的真名，但你大概更容易記住這個。”

“梅林？那個梅林？”

“那個梅林。”老人點頭，“或者說，這個世界的你們給我取的名字。”

林墨言皺眉：“這個世界？”

“你還冇注意到嗎？”老人抬手指了指天空，“看看上麵。”

林墨言抬頭。

天空中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一層又一層的光暈，像漣漪一樣向外擴散，中心是一個模糊的、旋轉的銀色光點。

那個光點讓他覺得眼熟。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銀白色的紋路。不是畫的，不是傷的疤，像是皮膚底下長出來的光。

“那是什麼？”他問。

“你的能力。”梅林說，“或者說，你的印記。每一個能夠進入這個世界的人，都會有這個印記。”

林墨言盯著那道紋路，試著握拳。紋路亮了，微弱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

“這個世界叫什麼？”他問。

“埃爾德倫。”梅林站起來，白袍拖在地上，卻冇有沾上一絲灰塵。“意思是，‘恐懼所鑄之地’。”

“恐懼？”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柱子，都是恐懼凝成的。”梅林走向他，腳步很輕，冇有聲音。“不僅是人的恐懼，還有動物的，植物的，甚至那些從未存在過的東西的恐懼。所有恐懼彙在一起，就成了這個世界。”

林墨言環顧四周，突然覺得那些半透明的柱子看起來像骨頭，那些黑色的藤蔓像血管，那些貼地滑行的影子像……

“像什麼？”梅林問，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像眼睛。”林墨言說，“那些影子，像有人在看我。”

梅林停下腳步，轉過身，第一次露出了不是平靜的表情——是好奇。

“你很敏銳。”他說，“大部分人第一次來，隻會覺得那些影子可怕。你能說出‘像眼睛’，說明你不隻是害怕，你在觀察。”

“我習慣了。”林墨言說，“我弟弟躺了三年，我觀察了他三年。每一根睫毛，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可能意味著‘他要醒了’的信號。”

梅林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來這裡，不是偶然。”他說，“你的恐懼，比彆人更深，也更複雜。所以你被選中了。”

“誰選中我？”

“這個世界本身。”梅林抬起手，掌心朝上。一團暗紅色的光凝聚在他手心裡，像一顆縮小的心臟，在跳動。“埃爾德倫會召喚那些內心有巨大恐懼的人，讓他們來這裡接受試煉。通過試煉的人，會獲得力量。失敗的人……”

他冇有說下去。

林墨言替他接了：“失敗的人會怎樣？”

梅林看著他，眼睛裡有某種悲憫。

“你會變成那些柱子的一部分。”

——

林墨言站在大廳中央，看著四周半透明的柱子。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這些柱子是恐懼凝成的，那它們會不會曾經是人？

“你現在想這個冇有意義。”梅林像是又看穿了他的想法，“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怕什麼？”

林墨言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怕”。

但他冇有說。

因為他知道那是假的。

“我怕我弟弟永遠不會醒。”他說，“我怕他醒過來之後不認識我。我怕那天推他的人還會回來。我怕……我什麼都做不了。”

梅林聽著，冇有打斷他。等他說完，梅林纔開口：“你知道為什麼你能進來嗎？”

“因為我怕得多？”

“因為你不隻是怕。”梅林說，“你還敢說出來。很多人在這裡，連開口都不敢。他們隻會尖叫，然後消失。”

林墨言沉默了。

“你想獲得力量嗎？”梅林問。

“什麼力量？”

“這裡的力量——恐懼之力。”梅林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接受試煉，通過之後，你可以把這裡的能力帶回你的世界。你可以讓病床上的人醒來，你可以保護自己不受任何人傷害。”

林墨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讓我弟弟醒來？”

“不是直接醒來。”梅林糾正，“是讓你的能力足夠強大，去找到讓他醒來的方法。這是兩個概念，不要混淆。”

林墨言深吸一口氣。

他想到了弟弟手指動的那一下——如果那不是在夢裡呢？如果那是真的呢？

“我接受。”他說。

梅林收回了手。

“不急。”他說，“你今天已經在這裡待太久了。第一次進來的人，待太久會對現實中的身體造成負擔。你先回去，明天再來。”

“我怎麼回去？”

“閉上眼睛，想你的病房。”

林墨言閉上眼睛，想著病房裡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想著塑料椅子的冰涼觸感，想著豆漿的味道。

腳下的地麵似乎震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

灰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嗡嗡響，走廊裡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

他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手裡還攥著那顆糖。鋁箔紙被體溫捂熱了，微微發軟。

淩晨三點四十八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道銀白色的紋路還在。

他試著握拳，微光亮了一下，然後熄滅。

不是夢。

林墨言站起來，推開病房的門。弟弟還在睡，心電監護儀還在跳，一切如常。

但他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改變了。

他走到病床邊，握住弟弟的手。

“哥，”他說，“我會找到辦法的。”

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次，他確定自己不是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