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發慌,忙低下頭,大口地喝著冰鎮酸梅湯,原本想壓驚,卻冇料到這沁涼的液體下肚後,五臟六腑一激靈,絞痛便從腹部蔓延開來,疼得我的手一抖,捧在手裡的糖水便淋了我一身。
冊子被水浸泡著,紙張都粘在了一起,有些慘不忍睹。
“那個……”我伸手搶奪。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不溫柔,也談不上威儀,但隻消一眼,便把我震得動不得分毫。他就這麼站在我前方,低著頭,修長的手指輕挑著濕紙,一頁一頁地翻著,看不到臉的表情。
冊子雖然是泡過了水,線條有些潤化了,但上麪人物的姿勢與所進行的勾當還是清晰可見的。任憑他性子再怎麼好,這羞於啟齒的圖還是會激怒他吧?
我垂頭,乖乖地望著地上發呆。
韓子川抱著琴,遲疑地走了過來,卻在此時停住了腳步,饒有興趣地望著我們。
吸足了水的冊子把芳華的衣衫也給弄濕了,袖子冗長地拖垂下來。
那水滴啪嗒……濺在地上的那一刹那,我的心也猛然沉了下來。
“你這是……買的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勺兒……不敢了。”我唯唯諾諾地應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捏緊了冊子,向前邁了一步。衣襬在他行動時如流水一般蕩起的波浪,在我平日看來覺得很是美好,可如今卻隻剩下驚心。
我一抖,忙退後。
他卻扯著我的手,猛然一用力,將我擁入懷中。他把頭埋在我的脖頸,繼而笑了,撥出的氣息,一緩一疾讓我瘙癢不已。
“多謝……。”
啊,他說什麼?他居然向我道謝……怪了。
還冇等我反應過來,芳華便放開了我。他捏著冊子,朝韓子川說了一句足以讓我噴血的話:“看,勺兒給我帶了什麼……”他還挑了一張最刺激的圖,在韓子川的眼皮底下晃了晃,揚眉自得地說,“凡人的穴位圖,看見冇?”
我真的連自殺的心都有了。
“是麼?”這句話明顯是對著我說的,韓子川扯著那張薄紙看了一下,才氣定神閒地望著我,隻是那眼神……頗有譴責的意思,值得讓人深究。
我笑得有些掛不住了,臉皮都僵了。
“咦。”芳華輕輕地笑了一下,揚起臉望著韓子川,眼下的淚痣分外柔情,“你若也想要,一會兒自己去買便成了,這不能給你。”
我愣了愣——他們就這麼扯著冊子,一左一右。
韓子川側頭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捏著那冊子一角,指尖用力到發白。
我隻能無語望天。今兒,天氣似乎不錯。深感掃射向我身上的眼神愈發有殺傷力了,我強撐著,改而低頭看周遭的樹,這樹也長得葉子是葉子,根是根的。
韓子川望著我的眼神幽怨極了。
芳華察覺到子川內心的混亂,笑意隨了眼波嫵媚流轉,在韓子川怔忪時,他便捏著薄紙,輕巧地抽走了冊子。末了,他還撚著袖子擦了擦冊上的水漬。
我被震撼到了,渾身愈發冒冷汗了。
“師父,那冊子濕了,您還給我,我回頭……”我轉眸子,笑眯眯地說,“買本新的給你行麼。”
“不成。”芳華莞爾一笑,迷倒眾生。原本這麼愛乾淨的一個人,也顧不得那冊子濕答答的,直接揣入懷裡,還不忘用擦過那穢物的袖子給我擦了擦臉,“這一趟下來熱了吧,這麼多的汗,宅子裡還有些冰鎮梅子湯,我給你端過來。”
我欲哭無淚。
這哪是熱的,我是被你們倆寒的。
“至於這個……”他捂著胸口那隱約可現的冊子,摸了一下,“這可是勺兒第一次送給我的禮物,我每天都要看一遍。”
他像是心情大好,就這麼揮著袖子,款款地走了。
我瞠目結舌——春宮圖……就被他這麼拐走了。
韓子川又氣又笑地瞪了我一眼:“回頭再找你算賬。”說畢,他便疾步跟了上去。
大風吹過,卷著落葉,我在風中淩亂。
我呆了半晌,一把抓了抓頭。算了,不多想,乾要緊兒事,先。我四顧著望瞭望,看著冇人,便撩著袍子,跑到了宅子旁的一棵大梧桐樹下。
我蹲在地上,隨手拎起一根小樹叉,便刨了起來。坑挖得不大不小,正湊合。我拿著小帕子小心翼翼地包著一大疊銀票和幾枚金葉子,把小錢袋壓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放進坑裡……弄得差不多了。
我一邊豎起耳朵聽動靜,一邊往坑裡撒土。
冇法子,這是我從小養成的壞毛病,當乞丐那會兒吃不飽,總習慣把好東西埋進土裡,好讓生活有個念頭,如今……改也冇法改了。
“勺弟,你這又是在乾什麼?”不知何時,一個人悄無聲息地站在我後頭,徐徐地問了一句話,把我嚇得七魄去了六魄。
“韓子川。”我拎著樹杈……手抖得恨不得把灰土掃到他臉上去,便我最終還是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不是去師父那兒幫忙了嗎,跑我這兒來乾什麼?”
他專心地望著我。
我大歎一聲不好,笑眯眯的,手往地上一抓,悄悄地又往平坑上撒了一些土灰。
“你買的那玩意……”他眼一眯,湊了過來,輕聲說,“是不是春宮圖。”
“您的見識真廣博,什麼都瞞不住你。”我又愣了愣,“什麼是春宮圖?”
“你裝吧你。”
他斜了一眼,笑了一下:“彆坐地上,這玩意我還是得拿回來,冇見過作徒弟的有你這麼孝順的,居然買這東西送給他。”
兄弟……我是買來給自己的,師父要來搶,我有什麼法子。
我憋屈,興許是蹲得太久了,想起身腿卻一陣酥麻,一股力氣冇使上來,肚子裡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作怪,腹部一熱,絞痛了起來。
“扶我一把……”
“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好。”他忙上前攙扶著我,手也順勢探上了我的額,“勺弟,是不是那兒不舒服?”
是不太舒服……
我趴著樹,推開他。他卻像是不放心,身子又貼上來了,想來扶我。
“你們在乾什麼?”一道聲音徐徐響起,柔膩陡然間卻又變得清冷。
我二人皆一驚。我與韓子川的倆姿勢太過於……曖昧了,這一點兒我很明白。
芳華站在我們身後,靜靜地看著,眼神中有著一閃而消逝的落寞,眉宇間的惆悵化不開,那是一種淒傷的表情。隻在一瞬間,這紛亂糾結的情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剛纔隻是我的幻覺。
我忙一把推開韓子川,徑自站好,笑得有些尷尬。
他眉目舒展。
當我再看向他時,他嘴邊蕩起微笑,唯有那份撲麵而來的溫雅奪人心智:“給你們端了些用冰鎮好的糖水,叫了你們許久都不見人影。”
我怔了怔。
他將一碗冰涼的梅子湯擱在我手裡,眼神飄忽著來到韓子川擱在我腰間的手上,笑了一下,卻有些苦澀。
“謝謝……”我呐呐地說了一聲。
韓子川卻老大不客氣地從他手裡拿走了另一碗,攙扶著我,揚臉說:“勺弟身子不舒服,你快些過來把脈。”
我一口氣緩了過來,忙推拒:“已經好些了,不勞師父操心。”
他掀著眼皮望了我一眼,執著袖子,反手便握上了手腕處。
我大氣也不敢出。
他蹙眉,沉吟了片刻,手指又搭了兩三下,望向我的表情有些奇怪。
“怎麼了?”韓子川忍不住插了一句。
他問了我最想問的。
師父沉吟了一下:“我冇遇見這種脈象,有些奇怪……像是氣血不足。”
韓子川怔了怔,像是聽到了史上最好聽的笑話,猛在我肩上一拍:“你說他?怎麼可能,好吃的東西他一人就要包兩三份,這人怎麼可能氣血不足。”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小子,咱們梁子結大了。”
我一併搶了他手裡的冰鎮梅子湯就朝院裡的石桌走過去,任憑他怎麼氣急敗壞,我仍是絲毫不理會,還不忘在每個碗裡啜一口……真好喝,涼快。
芳華淺笑著挑了個乾淨的凳子坐了下來。他今兒穿了一襲緋衣,烏黑亮澤的發斜挽著,慵懶地垂在一側的肩頭,手搭在臉頰上,低垂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更顯得眉張揚入鬢,他是個男子,卻嫵媚得讓人移不開眼。
韓子川坐在一旁,也不知道從哪兒撈來了一把扇子死命地搖著,還頗有些怨恨地瞅著我用手護著的兩碗冰酸梅湯。
風徐徐地從我們三人之間吹過。
摺扇雖握在韓子川手中,卻帶著芳華身上特有的香氣,偶爾間髮絲輕揚,連帶著風也爽透極了。從我這兒的角度隱約可見……芳華的衣襟輕顫、外袍緋紅,內襯卻是雪白的單衣。
兒,這次賣了藥,還餘下多少銀子?”
我眨巴眨巴眼,堅定地說:“五兩銀子。”然後我低頭從懷裡掏了掏,一併把白花花的銀兩放在桌上。
“哼,不錯麼,”韓子川的手肘搭在桌上,“買了那麼貴的東西,居然還剩下這麼多銀子。”
芳華的眼角彎了彎,似乎在笑:“我就說了,勺兒了不得。”
啊……真受用。
我心情大好,又喝了一口糖水,抬頭卻看到芳華摸懷裡的書的動作時,差點兒被糖水嗆了,他那衣襟外隱約露出了春宮圖的邊角,而韓子川一邊扇風,一邊從芳華的肩側探手過去。他乜斜著眼,仍賊心不改地想竊書。
“勺兒怎麼了?”芳華留意到了我的視線,側頭來望著我。
我心裡發慌,忙垂下頭,大口地喝著冰鎮酸梅湯,原本想壓驚,卻冇料到這沁涼的液體下肚後,五臟六腑一激靈,絞痛便從腹部蔓延開來,疼得我的手一抖,捧在手裡的糖水便淋了我一身。
這一下我的腦袋清醒了。
我倏地一下站了起來,怔怔的樣子。
“傻勺兒,”芳華一驚,忙起身攙扶著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幫我擦著糖水,“怎麼就這麼不小心。”
我的袍子原本有些濕潤,在他的動作之下,水浸得更快了,濕透了的布料涼涼濕濕地貼在腿間。
“臉色怎這麼蒼白,莫不是患上熱感了,這大熱的天我本應當留意的,不該讓你吃冰的,瞧我……糊塗了。”他加快了手裡的動作。
還是有些疼……我呼吸一窒,騰出一隻手按住肚子。
他卻突然咦了一聲,緩慢地直起了身子,挽著袖子放在眼皮底下看著——幾片血漬印在了他的袖口上。
他挑眉,望著我……
我怔了怔,兩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緩緩向下,我那白衣盛雪的袍子上,不知何時像是被櫻花點綴一般,落了無數個血花,還是被水染化開了、特彆醒目的那種……
靠,我流血了!
我瞪著衣袍上的血漬,驚呆了。大腿根部感覺很脹,那種酸澀是說不出道不明的。我的手撐在石桌上,身子原本就有些站不穩了,可芳華卻直愣愣地朝我走了幾步。
“你……”我往後退了幾步,在這最要緊的關頭,就怕他會做出讓我羞憤難當的事來。
芳華卻拽著手將我拉近:“待著,彆動。”
他輕輕看了我一眼,俯身探手,朝我的衣袍下一捋。
我渾身發抖,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隻覺得腰腹間一股熱流湧過——褲襠濕了。
驚嚇之餘,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隻有睜大眸子,望著他那雙又大又亮頗有些無辜的眼睛。
他卻收了手,指間摩挲著血漬,還火上澆油地說了一句:“流了這麼多的血,一定傷得很重。”
語畢,他也來不及擦手,便探出二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我身上點了無數下。
我胸口的鬱氣還冇吐出來,又被憋住了。
“怎麼樣,好些了麼?”他關切之情流露了出來,還一個勁兒地朝我身下瞅。
我愣了愣,呆了半晌:“冇什麼感覺。”
我低頭傻傻地看著,自己這身雪白的袍子上不規則分佈著三四點紅色的手指印紋,昭示著各個穴道。
似乎是……
“芳華,你怎麼能這般胡亂來止血,快些解了她的穴道。”韓子川在一旁又急又氣,忙在我身上摸來摸去。
“為何?”芳華疑惑道。
“是啊,為什麼?”我也很二百五地添了一句,“我覺得舒服了很多。”
“彆問那麼多廢話,總之……”韓子川彆過臉,脖子根都紅了,極粗魯地握著芳華的手,就往我身上捂去。
芳華眼角一彎,笑眯眯的樣子,似乎是很受用,立馬給我解了穴。
“果然這種事情還是靠不住,都不知道你師父怎麼把你帶大的。”韓子川歎了一口氣,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手也順勢捏緊了我的手,很低地說了句,“隨我回房,小呆勺。”
芳華卻悄然拉住了我。我很猶豫……
韓子川揉著額角,眉頭擰著,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一彎,似非似笑,眼神卻很堅定地望著我,湊過頭來在我耳側輕聲說:“你一個姑孃家,這種事情還要男子教麼。”
我眨了眨眼,褲襠裡冰涼的一片,我清醒了不少,似乎有些明白了,於是也不知道怎麼就丟下芳華一人站在那裡,渾渾噩噩地跟著韓子川進了我的房。
乾淨整潔的房間,薰了淡淡的香,一股新鮮的竹味兒。
韓子川背對著我,將帕子擰乾了,弄了一盆熱水端了過來,低聲說:“去屏風後頭,擦洗一下,把袍子換了。”
“哦。”我站著不動,一個勁兒地朝他臉上瞅。他眼角眉梢之間染著紅暈,耳根也在瑩瑩發紅。
“嘖嘖嘖……”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你嘖什麼,到底是去不去……”
“你還冇告訴我,這是什麼病,為何師父不能治,你卻能?”
“你明知故問。”末了,他輕輕說了兩個字。
“啊……冇聽到,再說得明白一點兒。”我笑眯眯地望著他。
“來葵水。”聲音依舊是微弱的,不過卻稍微大了一些。他咬住嘴唇不說話,微怒著看向了彆處,“還不快些去換。”
我忍住笑,鑽到屏風後頭,匆促地擦了擦身子,卻仍忍不住伸頭朝韓子川望去。
他從我衣櫃裡拿了不少衣袍,左右挑揀了一些,擺在案上,抬起頭朝四處看了看,也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刀,把我那嶄新的袍子給撕成了一條條的布料。
他在乾什麼?
“給,拿好。”一套乾淨的袍子和被疊得長條形的綢緞料,還有兩截長條布段……從屏風後頭遞了過來。
我眨了眨眼,不太明白,探頭問了一句:“要這綢緞與布條做甚?”
“夾在褲襠裡頭。”他頗鄙夷地望了我一眼,直接撩了袖子,“要不要我來幫你?”
“彆彆彆……”我急忙縮回到屏風後頭,死命地扯著布條,搔頭糾結著,終究不得要領。
一炷香工夫後,我無語望天……
我知道我蠢了一些,可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屏風後,我拎著褲子,輕衣鬆垮垮地落在手肘上。韓子川伏下身子,手指靈巧地挽著長條布段在我腰間打著結兒……
原來要這樣,長條形綢緞料夾在褲襠裡,一截長條布段穿在褲襠之間與綁在腰間的長條一起繫牢,雖然還有些滑滑的,但勉強能紮穩當了。
神啊……韓子川,真是神啊,這麼秘密的事兒都清楚。我頗有些崇拜地望著他。
“在我來這兒之前,宮裡全是女子,多少懂得比你多。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麼做的,”他順勢將我腰帶也一併繫好了,有些無語地搖著頭,“舉一反三,小呆勺,以後自己學著,畢竟男女授受不親,我可不是芳……”話剛落,門砰的一聲開了。
芳華站著,臉龐閒靜沉雅,眼神淡淡地若有所思,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們二人身上。我慌忙把袍子繫好,呆了,那句師父突然間卻說不出口了。
“芳華,你來了。”韓子川挽著我的肩,帶著我迎了上去。
他的睫毛長而濃密,一眨眼間便把情緒給遮掩了,再抬首時,麵帶微笑,神色柔和:“我帶了些藥,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可不是……
我乜斜一眼,芳華捧在懷裡的全是藥。
芳華,在他心中,畢竟還是關心著我的,我是他唯一的徒弟。
我的心,怦怦直跳。
韓子川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搭上芳華的肩,把他拐了出去:“跟你說個事兒……”
他們之間並冇說多久,再次回來時,隻有芳華一人,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韓子川對他說了什麼,但是我多少有些不安。
“勺兒……這麼多年,難為你了。我這個師父做得並不好,許多事情都疏忽了。”他臉色蒼白,神情有些恍惚,手按上了我的手,眼神卻仍舊是溫柔的。
我有些無措地望著他,心裡一根弦繃得很緊。
其實,芳華不該這麼說的……
他照顧我,也是受前人所托,他的故人有一子,而我就被當作了男兒養,倘若他一開始便領錯了,那我這十年來的安逸生活,便是從彆處討來的福分。
或許芳華一早便察覺到了,不然也不會再領來一個韓子川。他們曾經在一起奏琴的場景與我在書房窺到的那副未完成的畫,是多麼相像……我的心猛然一沉,愈發苦澀了。
“師父,韓子川他……”
他抬頭,怔愣地看了我一眼,垂頭笑了,眼角下的那枚痣殷紅偏暗,仿若淚一般……那麼驚心。
他緩緩地說了一句:“子川是一個很特彆的人,教了我一些很特彆的事。”
那天,芳華還與我說了什麼,我已記不太清楚了,整個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卻牢牢地記住了那一句,韓子川是一個很特彆的人,對芳華來說很特彆。
我聽到那句話時,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我隻知道我在榻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宿,睜著眼熬到了天亮。
卯時,才破曉,我便聽到了敲門聲。
我係好袍帶,簡單地收拾了一下,纔開了門。卻看到芳華站在門外,背後是一片青翠的柳條,柔軟的光灑在他的身上,整個人美好得讓人覺得直視他,都是一種大不敬與褻瀆。
“不讓我進屋嗎?”他淺淺一笑。
“師父,瞧你說的。”我還來不及讓步,請字也還冇說出口,他便拔開我,徑直走了進來,四處望瞭望,挑了一下眉,便直奔床榻,轉身撩著袍子坐了下來。
他還真對我不客氣。
“勺兒,為何待我這麼生分了。”他抬頭望了我一眼,笑著輕輕拍了拍身邊。
我依言,翹著屁股坐了一角。
不是我不願親近他,隻是,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花香,我就管不住自己胡思亂想起來,想著韓子川與他究竟是什麼關係,或許……他纔是芳華應該收的徒兒。
芳華歎息了一聲,身子傾了過來。我猛然一驚,心怦怦直跳,說實在的這類似的情況不知道從何時便開始了,隻是如今這份心跳裡還夾雜著難以承受的苦澀。
“勺兒,看你……又心不在焉了。”
我勉強笑了:“師父找我,有什麼事?”
“我托子川為你預備了一些衣裳,看看穿著合身麼。”
“師父,你哪次給做我的衣袍不是偏大?櫃子裡還有去年的,我一直留著冇能穿。”
他笑著看了我一眼,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手指抖了一下,靈巧地掀開了放在膝上的布包。
這件袍子有著明亮的顏色,顏色大膽卻不俗氣,淡紅色的粉嫩的輕柔的料子上,還刺繡著白杏蝶紋。
我眨了眨眼,這是給我穿的麼?這袍子怎麼這麼女氣。
他的眼神那叫一個溫柔:“子川挑的,興許尺寸錯不了,下回也讓他給我弄一件,布料還真漂亮。”
我一把奪了去,抖開了看——窈窕女子穿的衣服,鑒定完畢。
“您,當真也想要這種?”我很狐疑。
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執著我的手,聲音柔軟:“勺兒,這幾年,我對你冇有太上心,許多事情都忽略了。”他微側頭,仰臉望著我,莞爾一笑。
我怔了怔,心臟一下子猛縮,忙移開了眼,耳根都燒紅了,隻聽到怦怦的跳動,恍若要把持不住了。
師父這個美人胚子,彆說是女子了,怕是世間的男人看了這張臉,也會有占有的**。
“愣著乾甚,還不快些把衣裳換了。”
我點頭,躲到屏風後,懵懂且遲鈍地拎著衣服比劃了一下,將就穿了起來。我感覺有些怪,卻不知道哪兒怪。我以往穿的袍子寬鬆極了,輕鬆地往身上一套,還留有許多餘地,這會兒隻覺得這衣裳有些緊。
我拎著袖子擋在胸前,很彆扭地出來了。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緩緩地上下看著,眼裡矇矓的亮光格外有神采。
“怎麼了……”我拎著衣服東拉西扯,“師父是不是覺得,有些怪?”
“不會。”他撫摸我的臉,輕輕笑了,“勺兒果然已長大了。”
我怔了怔,他卻拉著我的手來到鏡子前,輕按我的肩讓我坐好,默默地幫我梳髮……
我與芳華一起生活了這麼久,他除了醉酒後會作出逾越俗禮的舉動外,清醒時從未待我像現在這麼親昵過。
此刻的他,多少讓我有些不安。
銅鏡裡,他舉止閒雅,臉上似融融生光,卻又一派平靜柔和,眼角下的淚痣暗紅得讓人心驚。
“師父……你……”
他最近的舉止與尋常大不一樣。他與人的接觸多了,這明明是好現象……為何我卻感到不安,很濃鬱的不安。
他撩起袖子,拿起案上的木簪,側頭望著我,輕巧地給我插在發間。
“勺兒,我求你一件事。”
我看著他一副很謹慎且小心翼翼的臉,離我那麼近。
銅鏡中兩個人都要挨在了一起。輕軟的呼吸拂過我的鬢角,心裡不知為何就萬分喜悅起來,這感覺……仿若是一場細雨潤到了心裡某處,連帶著對這一切尚未發生的事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彆說是一件事了,世上的難事,隻要是我能做的,都會為他做的。
我興沖沖地仰起了小臉:“隻要是師父吩咐的,勺兒照做。”
“是麼?”他笑了。
我忙點頭,哪怕他要我脫衣服,我都照做……
“讓我把個脈……”
我不明所以,伸了手。
他眼前一亮:“能描述一下症狀嗎?”
“腹脹、腿痠,偶爾肚子還有些疼……”
“妙,妙,妙極了。”他不知道從哪兒拿來文房四寶,一邊把我的脈象,一邊記著,還看著我,如饑似渴地說,“還有呢?”
我真想找一夥人,把他給滅了。滅了,還不夠我泄憤。於是乎,我被他活活折騰了三炷香的工夫,他卻還極有毅力的對我問東問西,隻差冇對我進行上下摸索了。
我忍……我忍無可忍……正當我琢磨著,是不是下點兒藥讓他昏睡時,他卻倏地站了起來。
我暗自慶幸著,連忙站起身,笑嗬嗬地道:“師父,是不是餓了,準備摧花折柳?”
他轉頭望著我,眼角一彎:“我得去集市上,看有冇有醫書。”
您這等級,就算是胡亂配個藥,都能賣出個黃金兒兩的價,還要看醫書?
“素來隻知曉外頭的人有兩種著裝,冇料到子川說的男人與女子還真有差彆,在特定的時期從脈象上來看,這些細微之處還真是妙不可言。”
看他那小樣兒,似是興奮了。
“您把我的脈不行麼。”
“我想看看關於產婦之類的書籍,和對女人下藥的分量。”
汗死,這個我幫不了你。我頗有些無語地望向了彆處。
他徐徐轉身,想走。
我突然睜大了眼睛,想起了一件事,這滿街……估計都有人尋找帶淚痣的人,師父這活人出去,還美得這麼引人注目的,一定會被弄玉找到的。
“我去我去我去……師父你開張單子,我來給你買。”
他一笑,似乎是巴不得。
我看著他為了節省銀子,斟酌著把寥寥幾本書的名字寫了又劃去、又分外躊躇且不捨的表情……光是看著,我就分外心疼。
這人真是的……我有黃金二兩,二兩,黃金!!!
我一把扯過他的紙,把那劃去的給描上了,又吹了吹上麵的墨跡,一把收入懷裡。他望著我,隻是很寬容地笑,其實他心裡指不定多心疼……心疼家裡的銀子。
我知道,他一向懶得配藥,估計他為了幫我添置這一身新衣裳,興許把家裡的銀子花得差不多了。
我歎了一口氣,過幾天還是把土裡的黃金給刨出來算了,埋著也不會發芽多長出個二兩來。我想著想著,腳底下也生了風。我橫沖沖、雄赳赳地跑到了鎮上,隻想快些買了書回宅,等熬到晚上再偷偷地把梧桐下的黃金和銀票給弄出來。
可是……我很奇怪。
分明是我一人出來買醫書,為何韓子川會跟在我後頭,還是用那種很熱切的眼神盯著我,盯得我背後一陣發麻。
不過話說回來,我突然覺得……鎮上的人似乎也有些怪怪的,一個個風流公子從我身邊走過,眉眼含情……讓人……
我忍不住,抖了三下。
韓子川適時地握住了我的手,明眸一個勁兒地在我臉上掃蕩。
“我都不知道讓你穿這身衣服是對你好呢,還是害了你。”他輕輕在我手上一擰,“記住,你是個姑娘,走路有你這麼吊兒郎當的麼。”
“你來乾嘛?”
他一笑:“也隻有芳華纔會放心讓你一人出來在這群男人麵前晃。”
他的眼神忽然盯在了我後麵,有些喜悅:“你等會兒,我去買些東西。”
“買什麼……”
他人一晃便不見了,唯剩下店鋪前的布招牌還在迎風張揚……咦,那是賣胭脂的地方?
靠,他哪兒還有錢?這傢夥,居然藏私房錢!!!
可恥啊……
回頭我就要告訴芳華去,我這個憤懣啊……內心波盪啊……冇法說了。
突然,背後輕輕被人一拍,我扭頭,正巧看見弄玉拿著扇子,身後照常跟著一大群的人。他眨了一下眼,臉上的喜悅與眼神中的驚豔冇法說了:“真是你……邵弟?”
“或者我該叫你……”他微笑著,扇子在手裡輕巧地一轉,身子也湊了過來,“邵妹?”
什麼弟啊妹的,我可跟你不太熟。
“你在此處等何人?”他四處望瞭望。
“自是等……”我笑眯眯地說,“心上人。”
他的臉上笑得有些牽強。
“勺兒,走吧。”韓子川捧著一個紅紙包著的玩意出來了,抬頭不經意地望向弄玉,表情卻僵住了。
那弄玉更誇張,怔忪了半晌,臉上震驚了,手指攥著摺扇,掀著袍子倏地半跪下:“臣拜見太子殿下。”
於是嘩嘩的一片……大家全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