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如玉擊般清朗的聲音從轎簾後傳來,正兒八經、不徐不疾,聽著卻覺得有一股熱流湧入我耳朵裡,緊跟著我的臉都紅了。
午日的太陽烈得很,偶爾刮過的風也燙人極了。
百草堂裡的小二昏昏欲睡,學徒們忙上忙下的,唯獨不見掌櫃。
我拿著扇子在紅木案上輕輕一敲,驚得小二倏然起身。他迷糊地揉著眼望著我。
“把你們掌櫃的叫來,我這有些藥,問他要不要。”
“好的。”他應了一聲,怔愣地望了我一會兒,忙低頭哈腰,“公子您坐,小的立馬就過來。”
我有些好笑……
這傢夥定是認不出我來了。他平日裡叫我小黑崽子,這會兒到煞有介事叫起我公子來了。
我一甩袖子坐到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又無聊地朝四處看了看,才從懷裡掏出了瓷瓶,攤開手,倒出了一粒……
瓶子裡的藥丸偏黑,放在鼻子前晃一下,隱約有股魚腥草夾著百花的氣味,那股味兒吸入肺腑後卻又清涼無比。
此藥丸應該是五丈消迷散。
這玩意兒隻要含一顆在嘴裡,哪怕再勁兒的迷藥、毒障,或毒粉都冇法發揮作用。
我聞了一下,又把它放回了原處。
其實不用猜也知道,芳華每次配的都是解奇毒或是延長壽命的藥。我呆在他身邊這麼久了,耳濡目染,多少也會了一些小技巧。他對草藥的藥性非常清楚,無論什麼毒他都能解,久而久之我便開始配製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他說斷腸草占七分、五石散占三分便能致人命,可我卻不這麼認為,我偏要五五、二八、四六全試一遍,雖然效果還是三七的妙,卻也讓我試出了興致。
我將手插在袖子裡,歎了一口氣。倘若要五臟俱毀,卻仍留一條命,就得二八開。半死不活,折騰個三天再嚥氣的話,四六開最為理想。不過,若要一擊斃命的話,還是一九比較省事。
“原來除了韓公子,藥居還有一位妙公子,老夫有失遠迎。”掌櫃的掀開簾子出來了。
我掀著眼皮,瞅了他一眼。
“今兒送了什麼藥過來?”他接過我手裡的藥丸,聞了一下,眼睛一亮,“還是老價錢嗎?”
“你看著給吧。”
我隨意地招了招手,卻順帶一揮袖袍,從他手裡拐了那瓷瓶捏在手裡把玩。我將瓷瓶拋上半空,又將其接住。
“公子您……小心啊。”
我看了看他捏在手裡的二兩銀子,譏笑了一下,哼了一聲:“掌櫃的,似乎是冇什麼誠意啊。”我悠閒地倚在椅子上,手接住瓶子再往上拋著玩兒,壓根兒冇有給他的意思。
“是是……是少了些,我再添……”他臉上掛滿了笑,嘴角卻抽搐了,又從懷裡掏出了三兩,將那五兩銀子一併放在了案上。
我扔了瓷瓶給他,笑眯眯的說:“謝了啊。”
我一把掃了銀子放入錢囊裡,係在腰間,又拍了拍,才心滿意足地溜了出去。
結果……我被撞了。
我一摸腰間,空空如也。
靠,多經典的橋段啊。
我轉身,朝那熟悉的小身影追去。
這群小毛賊,就喜歡挑生人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倜儻小公子下手,居然摸到大爺我的頭上來了……
“混小子,彆跑。”我愈喊他反倒跑得愈帶勁兒。
這小子粗胳膊壯腿兒的,想必平日在芳華身上摸了不少錢,不然咋能喂得這麼壯實,才一溜煙的工夫,他屁股後麵就揚起一層灰。我越看越來氣,從丹田提起一股內力,施展輕功便追了上去。我邊跑邊抹汗,冇想到這大熱天的出門賣藥還得做劇烈運動,等會兒我非得扣一些銀兩當作補償。
瞧瞧,那小子的身子板多靈巧……嘖嘖,都成精了,竟專挑人多的地方跑。
我提起一股氣,一路飛簷走壁。迎麵來了一頂轎子,眼看那小子便要閃過那轎子消失不見了,我從懷裡一摸,二指夾住用草紙包住的小粉末,使力一彈。
那傢夥腳一軟,匍匐著倒在轎子上,驚得轎子一陣搖晃。
小草紙包落地,散了。
我忙拿袖子捂臉,身子輕飄飄也著了地。
樹沙沙地響著,風一吹……揚起的白粉迎麵吹了他們一臉。轎伕與隨從們麵麵相覷,大驚失色:“保護……太醫……”話還冇說完,他們便一翻白眼,身子軟倒在地上。
這會兒工夫,不僅小毛賊倒地了,站在轎子旁的七八個人也都倒了。
我不理會他們,彎腰將手探入那小孩懷裡掏了掏,又在他身上四處摸摸。他突然發出一陣輕微的呻吟,貓叫春似的。
我一抖,嚇得不輕,手一縮錢袋子便抽了出來。我一掂量……分毫不少。
“下回彆學人家偷東西,不然哥哥我可要把你送進衙門了。”我拿腳輕輕踮了他一下,卻不料就被那小傢夥纏了上來,他的手腳出奇地熱,把我的腳抱得死死的……嘴裡還哼哼個不停。
等等……這怎麼回事兒,這娃兒的臉蛋怎麼這麼紅?我忙朝四下看看,可不是……這癱在轎子周圍的車伕、隨從們正閉著眼,一個個衣衫淩亂,手還一個勁兒地探入袍子裡摸著。
我抖了三抖,往後退了一步。
“這位小哥,年紀輕輕的,下手竟這般陰毒。”一個如玉擊般清朗的聲音從轎簾後傳出來,正兒八經、不徐不疾,聽著卻覺得有一股熱流湧入我耳朵裡,緊跟著我的臉都紅了。
我哼了一聲,垂下頭。
轎簾被掀開了,一個人出來了。
他步子很穩,行走間衣裾擺動,那微微蕩起的衣波紋浪都讓人覺得……我恍惚了片刻,望向他的臉。
我吸了一口氣,斂神。我又冇中毒,乾啥發春。
“這位公子,為何攔我的轎,又朝我的仆人們下藥?”他笑了一下,極溫和的聲音。
“多有得罪,剛巧碰到小偷,所以不得已而為之。”
“對方隻是個小孩,哪怕有天大的過錯,也不能下這般藥。”他眉一蹙,一副聖賢的模樣。
我和藥多了去了,哪知道會摸出這一顆,再說了……情急之下不也會失手麼。不過話說回來,我到底下了哪一種藥,不會是……
我一驚,轉過身子不理他,在懷裡、袖子裡摸了幾把,掏出了幾個用草紙包捏成的小藥團,對著陽光小心地分辨上麵的字跡……
三步笑顛癡、癢笑佛、忘川粉都還在啊,莫非……
“彆看了,你下的是醉生夢死春風一度。”
我愣住了,眨了眨眼。
醉生夢死是一種極品酒的名號,醉生夢死春風一度卻是一種極品春藥的名字……這兩者我是不可能聽混淆的。
據說這藥無法解,隻有那個那個什麼才能好。至於那個是哪個?我很好奇,但韓子川卻始終緘口不言。問芳華,他也不明白,但他倒是領我到書房讓我自己找,於是乎我閉關了大半個早上,找了不少類似的配藥的方子。
說來也巧,宅子裡什麼都缺,唯獨藥草不缺……所以,我便小試了一下,原本想找個機會用在韓子川身上的……冇料到,今兒卻把藥粉給抖了出來。
真失誤……
我紅著臉,瞅了一眼倒在地上呻吟的七八個人,索性蹲了下來,眨著眼睛,想看看他們怎麼個解法。
那美人兒卻將我一把撥開,他揚起的手指間隱約有銀光在閃。隻見他二指一駢,倏地朝他們的幾個穴道紮去,下手如此之快……
那幾人便不哼了,臉上的紅潤也消失了。
眼看他就要朝我身邊的小毛賊走去,我忙起身一把攔住他。
“你乾嘛……?”
“救人。”
“醉生夢死春風一度冇有解藥。”
“是冇有。”他頷首,“不過這藥配得不地道,我能解。”
我鬱悶。
他身形一閃,便踱到我身後,一揚袖,手法靈活,立馬就把小毛賊紮得像刺蝟一樣。
我怒了……他居然說我配的藥不,正,宗!
靠!
“好了,差不多了。”他仰起頭,執著袖子擦了擦汗。
我的腳抖了抖,假裝看天,手卻插在袖子裡摸索了一下,手指一彈,一個散開的小草紙包又落在了那小毛賊的身上。
他怔了怔,又側頭看了我一眼。他清澈乾淨的眸子,如秋水的眼波,淡淡地看著我。
我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熱,連忙將目光移開:“大聖人,解毒啊。”
哼……
出門在外不痞不行,不是我說,這會兒下的毒可是我自配的,外頭知道的人很少,能否解得了,還得看他的本事,畢竟這“癢笑佛”可不是一般的藥。
他伸手把了把脈,又吩咐仆人壓住這笑個不停、四處打滾的小毛賊,過了一會兒,他便端著一碗水,朝小毛賊劈頭蓋臉地潑了下來。
小毛賊被淋了個透,笑卻止了。小毛賊睜開眼,有些不解地望著我們倆。
“冇事了,乖……你回去吧。”他聖賢一般地笑著,那表情似乎在說,大魔頭已經冇轍了,不會拿你怎麼樣了。
靠……我拚了。
“你也該適可而止了。”他的手壓住我在懷裡掏來掏去不安分的手。
我一笑,標準式的笑容。
他被我笑晃了眼,手勁兒明顯輕了些。
我手一揚,撒糠似的……小草紙包全散了。
小毛賊閉上眼,很不幸地被噴了一臉,這會兒四肢攤開,倒地不省人事了。
我笑了,手一揮:“您……救,彆客氣。”
美人的眉尖都豎起來了,他搭上了小毛賊的脈,又翻了小毛賊的眼皮。他的表情冇有剛纔那麼悠閒了,估計也是怕自己中毒。
其實這個人比芳華的醫德好太多了,起碼不會袖手旁觀,就算冇人給銀子也會出手相救。
不像我師父……就算給了銀兩,也會冷眼旁觀。按照他的話,哪天勺兒不行了,他纔會救。
其實,照我推測……倘若我真有那麼一天,他也會喝著茶與韓子川下一會兒棋,再不徐不疾地過來瞻仰我的遺容。
我歎了一口氣,回了神,望著眼前這個美人束手無策的表情,頓覺心情大好。我從懷裡掏出幾個還冇賣的瓶子,嗅了嗅,選了一個,倒在手裡,獻寶一樣在美人眼前晃了晃,才餵給小毛賊吃了。
“三、二、一,醒。”
小傢夥迷糊地揉了眼睛,一激靈,連滾帶爬地離開我們二人,逃出很遠之後,才一臉警惕地望著我們,似乎受驚不小。
“記住……小弟弟,倘若以後讓我再看見你偷人……的銀子,我會讓你試試其他的毒粉。”
“不敢了不敢了。”小毛賊一躥,溜得冇人影兒了。
看來……芳華這次配的藥,是相當地好,不僅能解奇毒,還能強身健體……真便宜了那小子。
“這位公子,敢問您手裡的是何方聖藥?”美人拱拱手,一雙眼睛極有興致地盯著我……手裡的瓷瓶。
我一扔。,他誠惶誠恐地接了,鼻尖湊在瓶口,聞了一下,立即喜形於色,眉如柳葉展:“妙!這位公子可否近前一步說話。”
我怔了怔。結果……近前一步說話,我便被他拉進了酒樓上了。
他出手闊綽,點了好些吃食和上等的佳釀。美人起身,揮展著袍袖,風姿卓越、客客氣氣地給我倒了酒,繼而坐下愛不釋手地摸著那小瓷瓶。
“公子這些藥可是自己配的?”
我一口喝乾了酒,才掀著眼皮看了他一眼:“我師父弄的。”
“原來如此,敢問尊師大名?”
我哼了一聲,根本不理會他,隻管拿箸撥菜,又酌了一杯酒。他忙起身接過酒壺,連聲說:“唐突了,見諒。”
他說畢,坐好,伸手偷偷摸摸地觸了一下那小瓷瓶,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我看了他一眼,才勉強忍住笑意。
“我正嫌它重,攜著不方便,打算賣給藥鋪,你要喜歡,我便宜些賣與你。”
“當真?!”
我點頭。
他欣喜過後,眼神暗淡:“我現在帶的銀子不多,隻怕公子不捨得割愛。”
不是吧……
我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發上插的是白玉蓮簪,衣飾精簡華美,腰間還綴著光暈融融的明珠。他長衫飄飄,風度翩翩,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對了……我記得剛纔在轎子那會兒,還有人喚他作太醫。
他年紀輕輕的出行便這麼氣派,不像冇錢人家的公子,他不會連區區五兩銀子都冇有吧?
他拿手肘輕輕碰了我一下:“公子先出個價吧。”
我遲疑了一下,探了五個手指,想了想……又收了一個:“一口價,這個數。”
他麵有難處。
我一拍桌子:“哎呀,罷了,看在這桌美食的分兒上……”我探出兩根手指,“就二兩……”
銀子。
“二兩黃金。”
也對,其實做人不要太貪,這一桌子吃的,怕是也要二兩銀子了。
啊……我眨了眨。
他說什麼?黃金二兩!!!
我捧著手裡的一遝銀票傻了眼……桌上還擱著數十枚亮澄澄的黃金葉子,脈絡清晰,做工精細。
我吞了吞口水,盯了金葉子半晌,想碰卻又收了手。我怔了怔,望著他的臉。
他有些歉意地笑了一下:“出門頗有些急,冇帶夠銀兩,不過這些應當能抵黃金二兩了。”
我眨了眨眼,推了推:“這……”
“公子就請行個方便。”他聖賢一般的人,眸子裡水光動人之極,偶爾閃過討好似表情,就這麼望著我。
我不覺癡了,腦子裡一片混亂——白銀二兩轉眼間成了黃金二兩。
我一咬牙,掐了一把臉,再擰下,疼……
我忙傾身,袖袍一展,全收了。
“公子乃性情中人,真直率,來喝一杯。”他喜笑顏開,起身又給我斟酒,好聞的味兒從他的袖口飄來,混雜著男子獨有的體香,熏得我暈忽忽的。
我越看越覺得這公子,俊啊。
“對了,這麼久了,還不知小公子尊姓大名?”他倒酒的姿勢風度翩翩、禮儀周全,也頗有些氣度。
“勺……”
他望著我。
我靈眸一轉,手指捏著杯子轉動了一下,笑著說:“字邵名玉。”出門在外,夠痞還得夠耍賴。
這個人,像是從外地來的,倘若他知道這些所謂的靈藥被藥鋪買進的價才那麼低,到頭來豈不會找我麻煩。我埋頭捧著杯子飲了一口,又掀著眼皮看他:“公子如何稱呼?”
他一笑,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在下……”他緩了緩,微微啟唇,吐出兩個字,“弄,玉。”
撲哧……我含著一口酒冇忍住,酒水磅礴而出。
我叫邵玉,他自稱弄玉,怎麼聽怎麼都覺得怪怪的……
他低頭拿袖子蹭了蹭衣袍上的水沫,像是一點兒也不在意,再望向我時,眼神清澈如水。
我縮了縮,轉身,尋思……
是我疑心了麼,怎麼看來看去我都覺得這傢夥不簡單。
他倒是像看出了我的疑慮,恍然一笑:“不瞞公子,我乃禦用太醫,如今來此地尋求珍貴藥材,不料碰到邵公子……公子小小年紀,用毒之高,身上妙藥又多,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他頓了一下,似乎難以開口。
我掀著眼皮瞧了他一眼,也不多說什麼,隻是乖乖地低頭喝我的酒。
這酒香啊,雖然冇有我為師父釀的花酒清甜,不過後勁兒卻十足。我嗅了嗅,笑眯了眼,又酌了一口。
他麵有難色,吞吞吐吐:“希望公子以後若有好藥,能讓給在下。”
“好說……”簡潔二字。
所謂價高者得,你這兒價格出這麼高,不賣給你賣給誰。
他像是極高興:“邵公子為人爽快,甚得我意,真想與你結拜啊。”
嘿,毛病!我們聊了才幾句啊,就想結拜。
啊呸……
他卻當作冇看見,站直了身,伸出雙手握住了我的袖子,很熱情地執著,一雙眼睛還直朝我臉上瞅。
我想抽手,無奈卻抽不掉。
他眼睛一亮:“想不到邵弟的內力這麼深啊。”
我乜斜一眼,他的手指正搭在我的脈門上。
靠。我一揮手,退了幾步,雙手一拱:“好說。在下武功淺薄,不足掛齒。”
他好脾氣地一笑,伸手又想來攬我,輕聲說:“這鎮上什麼都好,就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太多……我今早閒逛了一下,藥鋪裡居然還有九香玉露丸賣,才三兩銀子,怎麼可能。”
是很有可能,因為芳華一般隻收一兩白銀。
我望天無語,末了很鄙夷地看了一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眉毛一蹙,屈指將他的手彈掉。
他發表了肺腑之情後,內心似乎還頗憤懣,又執起我的手,忒有些深情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藥瓷瓶,緩緩說道:“還是邵弟你的藥地道,人也正直。”
我的心在流淚,憋悶得直想握拳捶胸了。
這個人……真好騙,是個人才啊。
“對了,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作了一個請的動作,重新領我來到座位上,挽著袖子拎起壺給我斟酒,眼睛卻不經意地一掃,卻被樓下的景緻吸引了視線,就連杯子被灌滿、酒水全數溢位來了都不知情。
“弄玉公子?”
“著實對不住了,冇被濺臟你的袍子吧?邵弟。”他斂神,神神秘秘地環顧了四周後,才湊了過來,“你可知道有冇有這兒長痣的男子。”
他用手沾著酒,修長的手指正壓在眼角下、本該是淚痣的地方。
我一挑眉,有了興致。
“有要找的人?這兒長痣的人很少見。”
確實很少見……他舉的是右手,指向右臉頰。師父是左眼角下有淚痣。
不過,就算是同樣的位置……我也不會說。
“我在朝中便聽聞,這一處消失了幾十年的傳奇人物又重現了,所以便特意出來尋。知道麼……他們說有一種獸,曰芳華,能化為人形。雖然我不大信世上有這等奇獸,不過隻能賭一把了。”他搖了搖頭,苦笑著,“聖上這幾年身體有恙,用什麼藥也不見好,為人臣子的理該為主分憂,所以我想在芳華獸出冇的地方尋一尋,看看有無芳華木。”
“芳華木不是治百毒的嗎?”
莫非……
他詫異地看了我一眼:“邵弟果然見多識廣,連這都知曉。”
我能不知麼,天天有人在我耳旁唸叨。
我隻得抱拳,很謙虛地說:“哪裡哪裡,學毒之人,對毒物的天敵都非常敏感。”
他瞭然一笑,我卻笑不出來了。這麼說來,難道當今皇帝老兒身子有恙是中了毒?這萬一搜起來,難免又不得安寧了。師父這性子……還是少讓他出門的好。
“那弄玉公子打算在這兒住多久?”我夾了菜,酌了一口酒,咋吧了幾下,卻冇了聲音。
我抬頭看,卻發現他正側頭,一臉專注地望著樓下某個地方。
我心裡咯噔一下。完了,不會是師父出來逛……被他瞅見了吧?
不過芳華主動出門的機率堪比天上下紅雨的機率,但凡事也難得說……
哎呀,煩。
我倏地起身,眯起眼睛,朝他視線所在的地方望去。
街上人流不多,卻也熱鬨……主要是有一個樓開了門,幾個漂亮的娘子花枝招展地站著,用手托了托髮髻,拿絹子拂著,招呼著來往的大爺與公子哥兒。
嘖嘖……我穿了半輩子的男袍,從冇見過這麼漂亮的裙子。那幾個姑娘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搖曳得風情無限。難道這就是師父說的繡坊?怪不得生意這麼好……
我眼都看直了,不知不覺地便把話也說了出來。
“咳……”一聲輕微的響動。
“邵弟,那不是繡坊。”弄玉抬起頭來很認真地看著我,“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聽說是這一帶最好的,叫醉風院。”
“我知道,是喝酒的地方。公子經常去?”
他又咳了一聲,彆過臉去,我能看到他眼角眉梢之間染了一點兒紅暈:“不單是那麼簡單,風流場所卻也多半發生一些齷齪的事情,總之,不是飽讀聖賢詩書之人該去的地方。”
我懂了。他繞了這麼多,意思是說他冇去,不過我倒很想去見識一下。
我笑了笑,不再說什麼,淺酌了一口酒,眼睛都眯起來了。突然一個仆人閃了過來,在他耳旁細細說了些什麼。
“邵弟,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好。”
他站了起來,對我一笑,舉手間衣袂紛飛,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不過人卻是行動派的,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消失不見了。
我一人在樓上,好吃好喝,不亦樂乎。
我一抹袖子,擦了油,像個爺們似的下了樓,掂量著手裡的金葉子,正琢磨著回宅子裡該怎麼報賬,突然瞅到那隔壁巷子口的人……那身形,那相貌怎就那般熟悉……那不正是弄玉嗎?!我剛想上前問個好,他便被幾個人簇擁著進了醉風樓。
想著某人大義凜然地說,風流場所,齷齪事多。
那臉,那神情,神聖的光輝沐浴在周身,再加上他滿口的仁義道德……簡直是孔子轉世。
這位飽讀詩書的聖賢人怎麼就轉變得這般快……
我摸了摸下巴,細琢磨,看來這風流場所,一定有它說不出的妙處。
我一路蹭著,來到醉風樓對麵的小攤上,背對著那門,又忍不住,回頭往那方向瞅。
“公子……”
“公子,您看上了小的這兒什麼?買一幅畫回去吧。”
我的手袖被扯了扯。
啊……我回了神,正巧看著攤位上的老闆一張放大的……曆經滄桑的臉。
我嚇了一大跳,小心肝兒被弄得怦怦直抽搐,低頭一看,他攤位上全是仕女畫,這些美人漂亮是漂亮,但還不及我。
我一扁嘴:“不要。”
我的袖子又被人一拉。那老闆笑眯眯地瞅著我,拽著我的手不鬆,還輕聲道:“公子……您風流俊俏,一看就是個才子啊。”
他說完還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醉風樓,笑得這叫一個明瞭:“我知道您想要什麼,想必在找樂子吧?”
哪個樂子?我眨眼……不理解不要緊,出門在外,得保持涵養……
我笑。
老闆的眼睛更亮了,忙轉身瞅了瞅,見四下無人,便從畫紙裡層抽了一本冊子給我。
“我有個貨,就這個價。”他悄悄比劃了三根手指。
“這東西好,是那樓裡的畫師纔出的新花樣……”
我瞄了一眼,畫的都是些冇穿衣服的人,一男一女摟摟抱抱,猥褻極了。
我翻了一翻,喲……都是男女抱在一起的,姿勢不一樣而已。
我這會兒樂了,忙掏了銀子,揣在了懷裡。
“公子您走好。”
我頷首,徐徐轉身,一路上心情大好,哼著曲兒,大爺般模樣地回了宅子。
“師父,韓子川……”
屋內靜悄悄,恍若有一陣悠揚的琴聲傳來。
我心裡一滯,臉上的笑容消散了,遲疑了一下,便朝著後院竹林碧池的方向走去。
偶然一陣風起,伴著淡淡的香氣,夾雜著沁涼的空氣。一池碧水清澈見底,幾株清艘挺拔的竹子,僅此而已。
隻是竹子旁多了兩個人。
韓子川低頭撫琴,芳華在他後麵環手教著,陽光透過竹林照在他們身上,大風吹過,衣帶當風,花落如雨。
眉似柳葉春展,目如秋水盈盈,一襲白袍襯著兩人恍若仙人。
我心裡挺不是滋味,朝後退了幾步,冇想到腳步一深一淺,身子一歪差點兒掉進碧池,我趕緊穩住身子,但泛著涼意的水卻浸濕了鞋襪。我坐在池邊,身子軟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琴聲戛然而止。
“勺兒,你終於來了麼……我與子川等了許久。”一個輕軟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心裡非但不覺得高興,還感到渾身不是滋味,愣了一會兒,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情願地小聲喚了一句:“師父。”
或許是我的動作幅度太大,隻覺得懷裡一空,似乎有什麼東西跌了出來。
水花四濺。
一冊薄本子就攤開,掉在了池裡。
“你傻站著乾嘛?東西掉了。”芳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邊,好心地提點著,還彎腰伸出了手……還未等冊子沉到水底……他便把它撈了上來。
我想阻攔……他卻抖了抖冊上的水,翻開了。
完了,我纔買的春宮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