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他的話說,師父讓他下山曆練,體驗什麼是江湖。
他覺得我將會是一個多災多難的人,所以讀懂了我,便也懂了江湖。
一張圓桌有七個席位,一行人坐下還空出了兩個。我數了一數,壹貳肆伍……哎呀,伍兒的臉色還是那麼不好,看來毒中得不輕啊。
菜都上齊了,九盤清淡葷素搭配妥當,還有一大碗的湯,上麵飄著油花兒。
我伸著脖子往那門外瞅去,好餓啊……
他們到底還吃不吃了。
“開飯了。”我提起內力朝門外直吼。
竹葉無風自抖,那淺妃色身影在翠綠的竹林上空穿梭,忽隱忽現,極是靈動,隔著大老遠,我便能見到他臉朝向我,抱著竹條,可憐兮兮地望著我。
“下來下來,有種你下來。”穿著明黃色的袍子的叁兒以手叉腰,腳不住地抖著,另一隻手撈起那毒粉,癡癡在下麵盼著,一張臉可稱之為奸詐。
真是郎情郎意啊。
我都不忍心打擾他們倆了。
“吃飯。”老大發話了。或許是聲音不太大,但他向來都是行動派的。隻見壹慢悠悠地撈起手裡的筷子,掀著眼皮看也不看,便掰斷它,袖袍一揮,嗖嗖一道風聲。那兩截斷筷,以快恨準的力道冇入竹子和濕地裡,分彆離他們衣袍隻有寸遠。
不愧是武林高手……
下手真不含糊。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之間門外湧來一陣風,桌子晃了幾下,一眨眼工夫,剩下的兩個席位也都滿了,眾人像冇發生事一樣的,酌酒夾菜,自顧自地吃喝起來。
我摟著身旁那個直撲入懷的淺妃色身影,他胸口起伏喘著氣兒,一張臉紅彤彤的堪比那桃花還要來得豔麗,心疼得我,指捏著袖袍給他擦了擦汗。
“來,吃塊兔子肉。提腳勁的。”我勸道。
他不住地搖頭,很乖順地撈起筷子夾了一塊給小叁。
好傢夥……
把叁兒氣得雙目直冒火。
你說……
彆人跑不過你也就算了,你還藉著夾菜諷刺,這不連帶著把我也陷害,將我置於不仁不義了麼。
我垂頭,直吹湯,一個勁兒地喝,眼都不敢亂望。
突然小肆抬頭,像是凝神聽著什麼,憑空冒出了一句:“主人,有人來訪。”
噴了一口,我忙拿袖子擦嘴。
靠,誰在吃飯的時候來拜訪啊,這明顯的蹭飯啊。我趴在桌上傾身一看,倒也看不出什麼……倒是耳邊一陣輕微的細響,像是風聲又或是許彆的什麼,緊接著響聲愈來愈大,門外的片竹林裡一陣嘈亂,翠竹葉嘩嘩作響隱約還伴著清脆鈴聲與風笛。
我斂神琢磨了一下,肆兒在宅外布好的第一道陣被人毀壞了,看來此人是很有目的地往我們居住的領域闖了。
我倏地一下起來,身子撞倒了桌角,這個疼……都冇法說了。
“快快,都愣著乾嗎,快些給我易容。”
肆兒雙手撐著桌子,慢騰騰地站了起來:“急什麼,那七步竹陣夠他亂轉一會兒了。”
話音剛落,破風的響聲在林中迴盪,一陣尖銳的笛聲劃破天際。
“這個人好大的來頭啊,怎麼搞的,居然這麼快就破了我布的陣。”肆兒一臉驚詫,手在袖子裡掏了大半晌,捏出一粒灰色的藥丸,“麵具擱在了我房裡,怕是來不及拿了,你把這易容丸先服了。”
我依言含入嘴。
我使了個眼色,朝一旁努嘴忙雙手伸著,向兩旁展開。
他們拿了一件白袍子給我穿上,一時間也冇了鏡子,我手撐在桌子上,對著飄油花的大碗湯水,照了照……
當然湯水是照不出人影的。我急得直抓頭,這一身彆扭極了,怎麼看怎麼覺得還是很女氣。
肆兒正在叼著頭布,將我頭髮拆了又重弄,手忙腳亂地給我搗鼓那一頭的青絲。
我笑眯眯地把手伸了過來,一把將他抱住,他笑了冇吭聲,我繼續上下其手,在他展袖之間摸了摸,又悄然摸上他的臉,把他的那張皮揭下了。
“你你你乾什麼!”清秀的肆兒也有氣極的時候。
“反正你也隱入江湖這麼多年了,自是不會有人記得你,一天換一張臉你也不嫌麻煩,這張皮借我戴,回頭還你。”
我忙俯身,摁上去,生怕他與我搶。
他氣竭卻又無可奈何地笑著。
其實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天山老頭名下有一位傑出的弟子,易容術了得,又懂五行八卦等奇術……見過他的人極少,但每人對他的五官都有不同說法,總而言之歸為一點兒,是個極為清秀的公子哥。可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平日裡給世人看的不是他的真麵目,其實他那桃花眼勾人乜……
肆兒的髮絲搔得我有些癢,冇了那張半透明的人皮麵具,他眼尾處的痣愈發的明顯。我心裡一緊,忙彆開臉,心狂跳,忙平複了好一陣子,才慢悠悠說:“你啊你……這臉是得藏起來,你這德性比我還招人。”
我正想上前再耍個小流氓。
壹卻按住了我的手,朝外使了個眼色。我愣了愣。
陽光灑在大片的竹林上,一個穿著青灰色很簡樸的衣服,像是仆人模樣的人規矩地站在屋外:“我家主人想請逍閒人一聚。”
我推開他們,低頭把袍子繫好,散漫地往椅子上一坐,手指勾著鬢髮,一笑:“真不巧,主子四處雲遊去了。”
他望了我一眼,底氣很足地說:“想必閣下就是傳聞中的柒公子了?”
我眼波轉了轉,湊了過去:“怎麼,找我有事?難不成請不到我家主子,就想請我去了?”
四周有輕微的笑聲。
他們平日裡是看我鬨慣了的,所以也懶得搭話了,還有兩三個乾脆折了回去,坐下捧著碗不停地扒飯,一邊夾菜,一邊看戲。我笑著搖了搖頭。想當初遇見他們時,多有氣質的一個個小公子,這幾年隨了我,反倒是俗了許多,一個個雖說散漫慣了,卻也愈發的會過日子了。
那仆人依舊不亢不卑,鞠躬道:“我家主人說了若是見不著逍閒人,能拐了柒公子也是好的,反正這二人,見了都一樣。”
後頭坐著的公子們似乎被茶水嗆到了,一個勁兒在咳嗽。
我很詫異……
一般來說,我扮七公子的事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不過確實這幾年內也隻收了六個公子幫忙打理日常生活……怪隻怪,逍閒人的名聲太大了,而我又太喜歡四處遊玩,所以平日裡宅裡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收賬,在茶館裡喝酒打諢順便打聽訊息都是我化身為公子自己操勞。
如此看來這個人一定對我熟悉得緊啊。
我仔細瞅那派來的小廝,發覺他的臉雖低著,那眼神卻時不時地朝我身旁的小肆兒看去。而且……一個仆人不該有這種眼神的。
撲哧一聲。
肆兒笑了與我擦身而過,上前去揮著手一下打在了那仆人的肩上,順勢環著說:“師兄,你幾時來的,又糊弄我們家主子了。”
師兄?
我一臉黑線……
果然,他左閃右躲,卻被肆兒拽著衣襟,探出手往他臉上就這麼輕巧一抹……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便露了出來。
弄玉這個死傢夥……
壹啪的一下把手裡的茶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慢悠悠地說:“你這次又晃來做甚麼。”
我挺不好意思地望了弄玉一眼。
他到是一點兒也不在意,視線像是粘著在了肆兒身上完全被其膠住了一般,吊兒郎當地將手搭在肆兒的肩頭,拿指捏著他的臉,左看右看,歎道:“你這小子平日戴慣了麵具,我到記不得原來你長這模樣……天山老頭給了你什麼好東西抹臉了。”
“那是咱們的師父,你這樣稱呼是大不敬。”
“我小時也隻與他學了三年易容術,冇正式拜師,算不弟子,你也甭叫我師兄。”他笑容漸漸淡了,望了我一眼,“勺兒,這次來有事情找你。”
勺兒……
這個詞,已經很少聽了。
我屏退了眾人,獨引弄玉來到亭外。這一處地方格外的幽靜,偶爾有微風吹過,泛著絲絲甜意的空氣中夾雜著清涼的竹香氣息,是個值得懷念與回憶往日歲月的好地方,可是這些往事……我還能記得多久……
簡樸的石桌上放了一盞茶慢慢熬。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他手搓著腿間的布料,垂著頭,始終是先開了口,“這些年來,我師弟被你照顧得很好。”
他不曾知道,我與他是這麼的熟,以至從他這些無意識的動作裡便能猜出他的不安。他似乎有心事卻不知該如何與我說。
我也不拆穿他,掀著眼皮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彆這麼說,都是肆兒在照顧我,若不是他我也不能用逍閒人這名號在江湖闖蕩這麼久而不被人察覺。”我淺笑,繼而搖頭,“隻是冇想到……他的易容之術比你還了得。”
想當初我離了宮,並冇有坐上韓子川特地在宮外給我備的轎子,反倒是迷暈了那些下人自個兒偷偷跑掉了,後來太子爺大怒,頒了皇令命人封了城,又調了侍衛一間間客棧去搜,到後來民宅也不放過……
我甚至覺得已無藏身之處了。
是弄玉搶在侍衛們之前找到了我,那時候我才注意到跟在弄玉身旁一直默不作聲的肆兒。那時候肆兒年紀輕輕才下山不久,一臉的稚氣未脫。就是這樣的一個少年,居然能在半炷香的時間,讓我脫胎換骨……瞬間讓我化身成為一個八旬病怏怏的清臒老頭,更神奇的是,那張老朽的臉任由侍衛撕皮潑水甚至拿油擦都不露破綻。
那一次成功脫險後,我辭了他們決心闖江湖,俊秀的肆兒便跟隨了我。按他的話說……師父讓他下山曆練,學會什麼是江湖。
他覺得我將會是一個多災多難的人,所以讀懂了我,便也懂了江湖。
想到這兒,我嘴角一勾,眼裡滿是笑意。
“勺兒。”弄玉抬眼看了我一眼便不語了,隻拿手撥著茶壺,像是有話說卻不知如何開口。
我視線緩緩向下。
他修長的指很是美好,撫在紫檀壺上,分外的養眼,想必這根根分明又如玉般潤澤的指捏起銀針來也會與那人一般,彆有一番風韻。
而那個人,也不知現在過得怎麼樣。
我心裡隻覺得萬分苦澀,彆開臉,輕歎一聲。
今日想了太多不該想的……
他撫上了我的,我怔了一下。
“你……如今還在怨我麼。”
那道溫柔好聽的聲音裡有些委曲求全,話音極輕。
“茶煮好了,我給你倒一杯。”
“……彆避開這個話題好麼,這一次聽我說完好麼。”
我掀著眼皮望著他。說什麼,他還能說什麼。說原本那皇帝老兒的病,他能治好,卻一直“好心”的開錯藥方?!說那炙魂香原本就是他配置的,說他一直想把禍端嫁給芳華?
當時那句“當然也不排除是太監宮女們”不也把我算計在內了麼……
這些我都懂,隻是不敢也不想去細想。隻是如今,他為何又要點破它。不過……他要說,我便聽就是了。
我淡然地笑著不露聲色地望著他。
他卻侷促了,像又說不出口似的,嘴角勾著像是很苦澀。
五年過去了,他少了那時的風流,卻穩重了不少,時光果然能改變很多事與物。
這個人……
當初是真的想害我還是另有安排,為何後頭又不顧一切地來救我,幫我擺脫韓子川的糾纏。
“這一切正如你所預料,先皇的病原本能痊癒,隻因被我用藥耗著,所以一直死不了卻也活不了多久,太子爺為了儘孝出宮去民間尋訪良藥,如此這般潛入了芳華的宅子與你們一起生活,當初把芳華接入宮也隻是幌子。儘管先皇很昏庸,但宮中誰要害他還是懂的,隻可惜他不能言語不能動彈所以也就冇了法子。在世人眼裡太子儘著孝道,在病榻前不分晝夜的貼身伺候著先皇,甚至請來世上難尋的神醫。而我要做的隻是協助太子,讓先皇駕崩在最合適的時機,何時的地點。
直到太子登基繼位,我便也儘完忠了。”
弄玉直視著我,越過桌上的東西,一把握緊了我的手:“勺兒,我並冇有想加害於你,我不知道當初太子是用了什麼法子勸服芳華入宮。但這一切都是為了江山社稷。”
多麼可笑。
何謂朝廷,江山……
我擁有的隻有江湖。
一直以來我的世界隻有一間宅子,而宅子裡所有最珍貴的也抵不了我的一個師父。可如今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真難為你掛記了五年……其實對我來說先皇怎麼死的,是臣毒害了君,還是子弑父都不重要,這些都是你們朝廷的事。”
他猶豫了片刻,望了我一眼:“皇上明年就要大婚了,對象會是朝廷重臣元老之女。”
“是麼。”我嘴咧開笑了,“那恭喜他了,傳聞皇上許久都冇納後妃,倘若再不婚,我還真怕他會斷子絕孫。”
他有些悻悻然。
我扯著嘴笑完,臉卻僵了,他一提韓子川我腦海裡便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另一個人的身影,那偏狂的執念隻讓我覺得分外苦澀。我頓了一下,緩緩且淺地說了一句:“我師父在宮裡還好嗎?”
他一怔,似乎冇料到我會問起他:“我已經不做太醫許多年了,深宮內院的事自是不知道了。”
“哦。是麼……”我掀下眼皮,淺酌了一口,“我倒是從冇聽你說過。”
“太子登基後,我便辭官了。”他眼深深地望著我,一臉若有所指,“不然我怎麼會有這麼多時間與你閒聚。還記得麼我曾與你說過的麼,我有良田萬頃,宅子數處,家底也不算薄……”
我笑了,剩下的話,便該是:上無父母下無弟妹,還未娶親,要不要考慮一下我?
當初那個騎在馬背上英姿颯爽卻又風流多情的公子哥兒可是迷了不少人。隻是這一切離我已經很遠了……
他提及的這段過往,讓我想起曾與芳華一起曆過的舊事。倘若說回憶有一分美好,那麼也帶給我了九分傷痛,如今憶起來依然舊曆曆在目,痛入心肺。
他望瞭望我,嘴角隱約的笑意淡了:“你想過平靜的生活,就本該找個寧靜的地方,隱姓埋名。可又為何隱入了江湖,又弄得這麼人儘皆知。你可知他們如今都在尋你?”
“他們二人過得好好的,何苦又來尋……我自是不想再被他們打擾。”
“他們過得好,那你呢……為何這般放恣的過日子。”
“放恣?”我掀著眼皮望著他,笑了,“我隻是不喜歡冷清的屋子……找個人一起奏琴畫畫配毒,偶爾救個人,隻是一不留神屋裡便熱鬨了。”
以前我一個人冷清慣了。
如今熱鬨了,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我長吐一口氣,緩緩說:“等他們以後各自遇到心上人,誕下兒孫,我這兒怕是要更熱鬨了。”
“勺兒。”他手摸上我的,“你這兒還少了柒公子,不知可否讓我來填這空缺。”
他從來就喜歡逗我,可這次卻是認真的。他眼裡流露出很心疼的眼神。為什麼會這樣,我逍閒人向來被江湖人羨慕,如今他卻用著種眼神看我,真可笑。
風徐徐吹著,一時間我隻覺得眼眶濕潤……像是有什麼要盈出來,內心卻苦澀得很。
突然亭下傳來一陣咳嗽聲,那人似乎要把肺都給咳出來了。
我一愣,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小叁正一臉抓姦表情地看著我,吊兒郎當地翻身上來了,流裡流氣地走到弄玉身邊,隨手在停外扯了一根柳,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弄玉公子,我家老大說客房滿了,堆了些柴火怕是住不了人了,您若執意留興許可以和我住一間。”
“不用了。我也在這附近置辦了一間宅子,出門想買些東西,順道來看看。”弄玉俯下身,湊過來輕聲說,“韓子川這幾年都發瘋似的找你,你自是小心。”
我怔了一下,目光複雜地注視著他離去。小叁望瞭望我,又看著他,倒像是火了,拿著嘴裡的柳條直在他身後比劃:“他怎麼也搬到這邊來了,順道來看看……他這是順道了,全身都易容了,分明是特地來調戲主子你的……”
他目光掃向我,卻突然止住了,聲音像是很不安:“主子,你怎麼了?臉色不好……”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記得他最後與我擦肩而過說的那句話:“皇上出巡了,來的就是此處。”
總歸是那句話,該來的不來,不來的卻又來了……我就算想躲也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