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很快到了。火鍋店的午市剛過,林萱就蹦蹦跳跳地湊到正在收拾碗碟的孟雅身邊。
“小雅姐!晚上六點,老地方‘張記燒烤’,說好了啊!王姐他們都去!”林萱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你上次答應我的,可不能反悔!”
孟雅擦盤子的手頓住了。答應?她當時好像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此刻,那個“嗯”字像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抹布,指節發白。
聚餐…一群人圍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她需要麵對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事的目光,需要努力融入那些她聽不懂也不想懂的話題,需要在彆人舉杯時僵硬地跟著舉起杯子,需要在彆人問起“小雅你怎麼不說話”時,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就攫住了她。胃部開始隱隱抽搐。同事們會怎麼看她?那個沉默寡言、笨手笨腳、連調料都能打翻的孟雅?他們會注意到她普通到甚至有點土氣的穿著嗎?會私下議論她手臂上那道“奇怪的紋身”嗎?那個總是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王姐,會不會又在飯桌上拿她開涮?
“我…我…”孟雅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她想說“好”,但那個字堵在喉嚨裡,千斤重。
“就這麼定了!六點,彆遲到哦!”林萱冇察覺到她的異樣,歡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跑開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了。
孟雅看著林萱充滿活力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油汙的圍裙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股巨大的自卑和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她逃也似的躲進了後廚,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下午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而煎熬。每一次聽到外麵傳來的說笑聲,都讓她神經緊繃。時鐘的指針每移動一格,都像在敲打她的神經。
終於,臨近下班。孟雅躲在更衣室的角落裡,顫抖著拿出那部螢幕已經裂了幾道紋的舊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她點開林萱的微信頭像,手指懸在輸入框上,久久無法落下。
編個什麼理由?病了?不舒服?家裡有事?每一個藉口都顯得那麼拙劣和蒼白。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林萱失望的眼神,聽到了同事們可能的議論:“看吧,我就說她不合群。”“肯定是自卑唄。”“冇勁…”
強烈的自我厭惡感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格格不入,恨自己連這麼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最終,在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半小時,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自我唾棄下,她閉著眼,飛快地打下一行字,按了發送,然後像扔掉燙手山芋一樣迅速把手機關機,塞進口袋最深處。
>**孟雅:萱萱,對不起,我突然有點急事,去不了了,你們玩得開心點。**
發送成功的提示像是一道判決。她靠在冰冷的更衣櫃上,長長地、疲憊地撥出一口氣,身體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隻剩下無儘的空虛和更深的自我厭棄。她甚至冇有勇氣去想林萱收到資訊時的表情。
“孟雅,7號桌點單,鴛鴦鍋底,多加一份鴨血!”前廳的喊聲傳來。
她用力抹了一把臉,努力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挺直背,走了出去。生活還在繼續,即使它如此沉重。
7號桌坐著一個有些特彆的客人。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樣式古樸的深藍色棉麻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清亮,氣質沉穩,與火鍋店喧鬨油膩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他獨自一人,麵前隻擺著一壺清茶。
孟雅拿著點菜單走過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您好,先生,請問需要點些什麼?”
男人抬起頭,目光落在孟雅臉上。他的眼神很銳利,像能穿透表象。孟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睫。男人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她露出的左小臂——那裡,昨晚夢靈包紮的紗布已經拆掉,新鮮的擦傷結了淺淺的痂,而痂痕邊緣,那圈淡金色的、形似藤蔓纏繞著微小花朵的印記,在燈光下似乎比昨天更清晰了一點點。
“一份清湯鍋底,一份鮮切牛肉,一份青菜。”男人的聲音平和舒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好的,請稍等。”孟雅快速記下,轉身要走。
“小姑娘。”男人忽然叫住她。
孟雅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男人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張素白的名片,隻有簡簡單單的一個手寫電話號碼,和一個同樣手寫的“周”字。他將名片輕輕放在桌角,看著孟雅,眼神深邃,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氣色不太好,憂思過重。夢境…有時比你所以為的,更真實。若有困惑,不妨來找我聊聊。”
夢境…更真實?
孟雅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撞了一下。她看著那張樸素的名片,又看看男人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爬上脊背。她冇有去拿那張名片,隻是慌亂地點點頭,快步離開了。
夢境更真實?那個溫暖的、有他的地方?
下班回到死寂的出租屋,孟雅疲憊地倒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周道長(她下意識地給名片上的“周”字安上了這個稱呼)的話,還有手臂上那奇異的印記,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裡盤旋。
她打開手機,遲疑了一下,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夢境真實”、“奇怪的夢”、“手臂出現印記”…跳出來的大多是些不著邊際的論壇帖子和聳人聽聞的營銷號文章。她煩躁地關掉網頁。
目光掃過牆角那個堆滿雜物的舊紙箱。那是她搬進來時從老家帶來的,裡麵大多是些她捨不得扔又冇什麼用的舊物。鬼使神差地,她起身走過去,在裡麵翻找起來。舊課本、褪色的玩偶、幾張泛黃的明信片…指尖觸碰到一本硬硬的、封麵殘破的書角。
她把它抽了出來。是一本線裝的舊書,紙張已經發黃髮脆,封麵上的字跡模糊不清,隻能勉強辨認出《靈樞…雜記》幾個字。大概是爺爺當年留下的?她從未在意過。
她隨手翻開一頁,裡麵是豎排的繁體文言文,夾雜著一些古怪的插畫。她看得頭疼,正想丟開,目光卻被其中一頁的幾行字吸引住了:
>“心念至純,執念至深,聚而不散,感通幽冥…或可於虛妄之境,凝其形,賦其意,謂之‘念靈’…生於心,守於心,心念若絕,靈則散矣…”
念靈?生於心?守於心?心念絕,靈則散?
孟雅的心跳驟然加速,像擂鼓一樣在寂靜的房間裡咚咚作響。一個荒誕絕倫、卻又讓她渾身血液都似乎要凝固的念頭,不受控製地、瘋狂地冒了出來:
那個在夢中守護她、給她溫暖、讓她落淚的模糊身影…那個她稱之為“夢靈”的存在…會不會…會不會就是…
是她自己…創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