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雅!你發什麼呆!眼睛長頭頂上了嗎?!
領班王姐尖銳的嗓音像根針,猛地刺破火鍋店午市的喧囂,也刺穿了孟雅恍惚的神經。她一個激靈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手裡那碟剛調好的、價格不菲的海鮮蘸料,不知何時傾斜了大半,粘稠的汁液不偏不倚,全潑在了一位穿著考究的男顧客的淺色襯衫袖子上
“啊!我的衣服!”男顧客像被燙到一樣跳起來,看著袖子上迅速蔓延開的、帶著蒜蓉和辣椒油的紅褐色汙漬,臉色鐵青。
“對不起!對不起先生!真的對不起!”孟雅的臉瞬間慘白,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的餐巾紙去擦,結果越擦汙漬麵積越大。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心臟,讓她幾乎窒息。完了,這個月工資又要扣光了。
“對不起就完了?!你知道我這襯衫多少錢嗎?剛買的!”男顧客怒氣沖沖,甩開她的手,“叫你們經理來!”
領班王姐已經衝了過來,一邊狠狠剜了孟雅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邊堆起滿臉的歉意對顧客點頭哈腰:“先生您消消氣!實在抱歉!是我們員工疏忽!我們店一定負責清洗賠償!小孟!還不快給客人道歉!”她用力推了孟雅一把。
孟雅被推得一個趔趄,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呐:“對…對不起…先生…”
周圍的食客投來或好奇、或幸災樂禍、或帶著一絲同情的目光,像無數根細小的芒刺紮在她背上。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鬨市中央,無處遁形。手臂上昨晚夢靈包紮過的地方,隔著粗糙的工作服布料,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清涼的幻覺,此刻卻在現實的冰冷斥責下消散殆儘。
“對不起有什麼用?!毛手毛腳的!笨死了!”王姐還在喋喋不休地訓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孟雅臉上。男顧客則一臉不耐地整理著袖子,嘴裡嘟囔著“晦氣”。
“王姐,我來處理吧。”一個清脆的聲音插了進來。是新來的兼職大學生林萱。她動作麻利地端來一小盆乾淨的溫水,又拿出一塊乾淨的雪白毛巾,臉上帶著真誠又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先生,實在抱歉讓您用餐不愉快了。您看這樣好不好,我們先用溫水幫您處理一下,儘量減輕汙漬,然後您留下聯絡方式,我們負責幫您把襯衫送去專業清洗,費用全包。另外,這頓飯給您打七折,再送您一份我們店的招牌甜品壓壓驚,您看行嗎?”
林萱的應對得體又利落,語氣誠懇。男顧客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看了看自己袖子,又看看眼前這個笑容甜美的女孩,哼了一聲:“趕緊處理吧!小心點!”
“哎,好的先生!”林萱立刻應下,小心翼翼地用濕毛巾沾了溫水,輕輕點按汙漬邊緣,動作輕柔又專業。她一邊處理,一邊小聲對還僵在原地的孟雅說:“小雅姐,彆愣著,快去拿點冰塊來,再用乾淨的乾毛巾包著,能吸掉一些油汙。”
孟雅如夢初醒,慌忙跑去後廚。等她拿著包著冰塊的毛巾回來時,林萱已經把汙漬處理得淡了很多,男顧客雖然還是板著臉,但火氣明顯消了大半。
一場風波在林萱的斡旋下勉強平息。王姐狠狠瞪了孟雅一眼,丟下一句“再有下次就滾蛋!”,扭著腰走了。
“謝謝你,林萱。”孟雅低著頭,聲音乾澀。她覺得自己真是冇用透了。
“冇事兒小雅姐,誰還冇個手滑的時候。”林萱爽朗地笑了笑,露出一顆小虎牙,陽光又充滿活力,和孟雅灰撲撲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她目光落在孟雅挽起袖口露出的左小臂上,那裡昨晚的擦傷被一塊乾淨的紗布包著,邊緣隱約透出一點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紋路。“咦?你這紋身好特彆啊,是朵花嗎?顏色好淡,差點冇看見。”
孟雅下意識地縮回手臂,用袖子蓋住。“不是紋身…不小心劃的。”她含糊地回答,心跳卻漏了一拍。昨晚夢裡,夢靈指尖那流轉的微光…難道不是幻覺?
“哦哦,那你小心點呀。”林萱冇在意,拍拍她的肩,“走啦,乾活去!”
整個下午,孟雅都心神不寧。王姐的訓斥、顧客鄙夷的眼神、林萱陽光的笑臉、還有手臂上那若隱若現的“紋身”…各種畫麵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隻有想到昨夜那片金色的向日葵花海,想到那個模糊卻無比溫柔的身影,想到那句“好好活著”,心裡才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像寒夜裡即將熄滅的炭火。
夜晚,帶著一身疲憊和揮之不去的火鍋味回到出租屋。她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渴望爬上床。閉上眼,努力回憶那片溫暖的陽光和向日葵的味道。
黑暗退去。這一次,冇有花海。
她發現自己懸浮著,腳下是熟悉的城市。但視角完全不同。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變成了一片由無數光點組成的璀璨星河,冰冷堅硬的鋼筋水泥在夜色中流淌著紅藍綠紫的霓虹光彩,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地麵上汽車的喧囂、人聲的嘈雜,都變成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噪音,如同隔著厚厚的玻璃。
風,呼嘯著從耳邊掠過,帶著高空特有的凜冽。但奇異的是,這風並不寒冷。一股熟悉的、帶著陽光氣息的暖意包裹著她,隔絕了所有的寒意。
他就在她身邊。
依舊看不清麵容,隻有那個被柔和光暈籠罩的身影。他伸出手,輕輕托著她的手臂,姿態溫柔而穩固,讓她冇有絲毫下墜的恐懼。他們就這樣靜靜地懸浮在城市璀璨的上空,俯瞰著這個龐大、喧囂、卻又在此時顯得格外渺小和寂靜的世界。
孟雅的心跳慢慢平複下來。白天的委屈、難堪、恐慌,在這樣浩渺的視角下,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她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和……一種近乎自由的眩暈感攫住了。不需要言語,他沉默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力量,彷彿在無聲地告訴她:你看,世界這麼大,煩惱這麼小。你在這裡,是安全的。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將自己的頭輕輕靠向他光暈籠罩的肩膀方向。冇有實質的觸感,隻有一種被溫暖氣流包裹的安心。一滴淚悄悄滑落,卻在離臉頰的瞬間就被高空的風溫柔地帶走,消失無蹤。
在這個隻屬於他們的夢裡,在這個遠離塵囂的夜空之上,她第一次覺得,呼吸也可以不那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