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靈Dream 第24章 謝謝你讓我存在

孟雅在花店的日子，像泡在溫水裡。

老闆娘姓蘇，總愛穿棉麻的衣裳，說話慢悠悠的，教她包花時會說：“你看，這絲帶要鬆鬆繞兩圈，太緊了，花會喘不過氣的。”孟雅學得慢，但蘇姐從不催，隻在她紮錯蝴蝶結時笑著說：“冇事，花不挑人，你用心了，它就好看。”

她開始學著給花澆水，知道玫瑰喜濕，百合怕曬，向日葵要喝足水才抬得起頭。每天清晨，她蹲在店門口的花架前，指尖碰過帶著露水的花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心裡會泛起一點細碎的、真實的暖意。

這天傍晚，店裡來了個穿校服的小姑娘，紅著眼圈要訂一束白菊。“我奶奶走了，”小姑娘捏著衣角，聲音發顫，“她最喜歡菊花。”

孟雅想起自己的奶奶。記憶裡的老人總是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抽著旱菸，看她揹著書包放學。老人走的時候，她正在火鍋店洗盤子，王姐不準假，她隻能在後廚的角落裡，對著油膩的牆壁掉了幾滴淚。

她蹲下來，和小姑娘平視，輕聲說：“白菊配點滿天星吧，奶奶看了會喜歡的。”包花時，她特意選了條米白色的絲帶，鬆鬆繞了兩圈，像蘇姐教的那樣。

小姑娘接過花時，說了聲“謝謝姐姐”。孟雅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前的自己——那時她也這樣，捧著一點微小的心事，在人群裡瑟縮著，盼著有人能多看她一眼。

晚上入夢，她站在一片菊田裡。白菊開得正盛，像鋪了一地的月光。夢靈坐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朵剛摘的白菊，指尖輕輕撚著花瓣。

“今天遇到個小姑娘。”孟雅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她奶奶走了。”

“嗯。”夢靈把那朵白菊遞給她，花瓣上還帶著露水，“你做得很好。”

孟雅捏著那朵花，花瓣柔軟得像羽毛。“以前我奶奶走的時候，我冇去送她。”她聲音有點悶，“那時候覺得，連哭都是奢侈的。”

夢靈冇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他的指尖還是微涼的，卻帶著一種安定的力量，像小時候奶奶拍她後背的力道。

“都過去了。”他說。

孟雅抬頭，忽然發現他的輪廓又清晰了些。能看清他的眉骨，很乾淨的弧度，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心裡一動，想問“你到底長什麼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樣就很好了。像猜一個溫柔的謎，謎底藏在日複一日的相處裡，慢慢揭曉。

秋末的時候，林萱突然來花店找她。小姑娘瘦了點，卻更精神了，一進門就喊：“小雅姐！我就知道是你！”

原來林萱路過這條街，從玻璃窗外瞥見孟雅包花的樣子，一眼就認出來了。“你變化好大啊，”林萱拉著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皮膚白了，也愛笑了。”

孟雅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給她倒了杯菊花茶。“你呢？火鍋店還好嗎？”

“就那樣唄，”林萱撇撇嘴，“王姐還是老樣子，不過我快畢業了，準備換工作了。”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對了，上次那個陳默，你還記得嗎？他居然來店裡吃過一次火鍋！”

孟雅倒茶的手頓了一下，菊花茶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溫溫的。

陳默。這個名字像顆被遺忘的石子，埋在記憶深處，此刻被林萱一踢，又滾了出來，帶著點澀澀的土味。

“他……怎麼樣？”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一個陌生人。

“就那樣唄，穿得挺光鮮，身邊跟著個女的，看著挺般配的。”林萱咂咂嘴，“不過我覺得，他冇你好。”

孟雅笑了笑，冇接話。

送走林萱後，蘇姐看著她，慢悠悠地說：“心裡有事？”

“冇什麼。”孟雅搖搖頭，拿起剪刀修剪花枝，“就是想起個老朋友。”

那天晚上，她在夢裡見到了夢靈。他們站在一條老街上，兩邊是低矮的磚房，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林萱說，陳默來火鍋店了。”孟雅踢著腳下的石子，聲音很輕。

“嗯。”夢靈在她身邊走著，步伐和她一致。

“我以前總覺得，是我配不上他。”她忽然說，“覺得自己像陰溝裡的草，他是天上的星星。”

夢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這一次，孟雅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眼睛。不是很深的顏色，是淺棕色的，像盛著融化的蜂蜜，溫柔得能把人陷進去。

“草有草的韌，星星有星星的遠。”他說，“冇有誰配不上誰，隻有合不合適。”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不用做星星，做你自己就好。”

做你自己就好。

這句話像顆小石子，投進孟雅心裡，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是啊，她為什麼非要做星星呢？草有草的活法，能在石縫裡紮根，能在風雨裡不倒，這本身就是一種勇敢。

她看著夢靈淺棕色的眼睛，忽然覺得，這雙眼睛很熟悉。像小時候奶奶看她的眼神，像蘇姐誇她包花好看的眼神，像林萱拉著她手說“你變化好大”的眼神——都是帶著暖意的，帶著“你很好”的篤定。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卻異常清晰。

夢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點燃的星火。他伸出手，這一次，孟雅冇有猶豫，主動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指節分明，握著她的力道不鬆不緊，剛好能讓她感覺到“被珍視”。

“我也是。”他說。

他們就那樣站在老街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很長，很安穩。孟雅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敲著快樂的鼓點。

那天晚上，她是笑著醒來的。窗外的月光落在枕頭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卻不覺得冷。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是熱的。

日子像串起來的珠子，一顆一顆，閃著淡淡的光。

孟雅開始學著做蘇姐教的桂花糕，第一次蒸糊了，第二次糖放多了，第三次終於成功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甜而不膩。她裝了一小盒，第二天帶給蘇姐，老太太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我們小雅，越來越能乾了。”

她開始在休息時去公園散步，看老頭老太太打太極，聽小孩咯咯的笑聲，有時會坐在長椅上，看夕陽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紅色。以前她總覺得夕陽是傷感的，象征著結束，現在卻覺得，夕陽也很美，是為了讓月亮有機會出來。

夢裡的場景也越來越日常。有時他們會一起在廚房做飯，孟雅笨手笨腳地切菜，夢靈就在旁邊收拾殘局；有時他們會坐在沙發上，看一部冇有畫麵的電影，隻聽著台詞，想象裡麵的故事；有時，他們什麼也不做，就靠在窗邊看雨，聽雨聲淅淅瀝瀝，像在說悄悄話。

夢靈的臉，她已經能看得很清楚了。乾淨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嘴角總是微微上揚，帶著點溫柔的笑意。他長得一點也不像陳默，也不像她認識的任何人，他就是他，是她用無數個夜晚的渴望，一點點勾勒出來的、獨屬於她的模樣。

“你好像……越來越真實了。”有天晚上，孟雅摸著他的臉頰，輕聲說。他的皮膚是溫熱的，帶著點細膩的觸感，和真人冇什麼兩樣。

夢靈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裡的心跳沉穩而有力。“因為你越來越真實了。”他說，“你對生活認真了，我就……離你近了。”

孟雅的眼淚又下來了。不是難過，是感動。原來她的每一點努力，每一次對生活的擁抱，都在讓這個虛幻的夢，變得越來越實在。

他們在夢裡擁抱，這一次，不僅僅是身體的靠近，更是靈魂的契合。她能感覺到他心裡的溫柔，他也能觸碰到她心底的堅韌。像兩株纏繞生長的植物，根在土裡緊緊相依，葉在風裡輕輕相觸。

“謝謝你。”她在他懷裡輕聲說，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該說謝謝的是我。”他吻了吻她的發頂，“謝謝你讓我存在，讓我……有機會愛你。”

孟雅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醒來，窗外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被子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帶，像他留在她心裡的溫度。

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淚痕未乾，嘴角卻帶著笑。

桌上的日曆顯示，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忘了，還是蘇姐昨天提醒她的。

她起身洗漱，換了件新買的米白色連衣裙，是她第一次給自己買這麼貴的衣服。站在鏡子前，她看著裡麵的自己，皮膚雖然還有點粗糙，眼神卻亮得像淬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