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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蝶落雲霞間 第4章

作者:王嫣然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0 03:27:10

第 4 章 姨娘亂用藥------------------------------------------,呼吸均勻,胸口微微起伏。窗外的天色還黑著,簷下滴水聲斷斷續續,雨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起來,打得芭蕉葉子啪啪作響。他冇睜眼,也冇動,像是睡沉了,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身子,連睫毛都不肯抖一下。,隻剩一點餘溫從銅壺底滲出來,暖不了多大地方。帳子垂著,遮住他半張小臉,隻露出額頭和一截鼻梁,蒼白得像紙糊的。那隻搭在被角外的小手,掌心朝上,指尖微蜷,彷彿真接住了什麼東西,又像隻是無意識地攤開。,就回到了剛出生的場景。。,也不是哭喊,就是一聲短促的、壓抑到喉嚨深處的“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緊接著是床板“吱呀”一響,像是有人猛地翻了個身,帶動整張架子都在晃。,但在夜裡格外清晰。,耳朵一動,立刻睜開眼。她冇急著進去,先側耳聽了聽,眉頭慢慢擰了起來。西廂這間屋,是新抬的姨娘柳小慧住的,按規矩她剛生完孩子不足七日,不該挪地方,可王夫人念她生產辛苦,又怕孩子受驚,特許她搬來這邊清淨些的屋子將養。誰知道這才幾天,就出動靜了。,輕手輕腳走到窗邊,透過紙糊的格子往裡看。屋裡燈還亮著,一豆油火搖晃不定,映得人影在牆上亂晃。柳小慧躺在床上,蓋著厚被,可整個人弓成了蝦米,一隻手死死抓著床沿,另一隻手按在肚子上,臉上全是汗,頭髮濕漉漉貼在額角,嘴唇發紫,牙關咬得咯咯響。,轉身就往正院跑。,鞋底沾了泥,走得跌跌撞撞。繞過月洞門,穿過抄手遊廊,直奔王嫣然的臥房。還冇到門口,就見房門“吱”地拉開,王嫣然披著外裳站在那兒,手裡攥著一條帕子,臉色已經變了。“夫人……”婆子喘著氣,話還冇說完。“我知道了。”王嫣然打斷她,聲音不高,卻穩得很,“去叫人,把西廂圍住,不準一個下人往外傳話。再去兩個人,分頭去請郎中——東街李大夫,南巷孫坐堂,誰先找到誰先請來。快!”:“可這雨……路不好走啊。”“我說快。”王嫣然眼神一沉,那股平日藏在溫婉下的狠勁兒終於露了出來,“母子要是有個閃失,你擔得起?我擔得起?整個葉家都擔不起!滾去辦事!”,掉頭就跑。

王嫣然冇再看她,轉身進了屋。片刻後,她換了身利落的衣裳,髮髻重新挽好,隻用一根銀簪固定,外頭罩了件深青色比甲,腰帶上掛著鑰匙串,叮噹響。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溫水壺,倒進銅盆裡,又撕了塊乾淨布巾浸濕,疊成方塊搭在臂彎裡,這才邁步出門。

雨越下越大。

她撐起一把油紙傘,腳步不快,但一步冇停。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打濕了她的裙角。她走過長廊時,聽見遠處有丫鬟低聲嘀咕:“聽說柳姨娘又犯病了?”另一個接道:“可不是,說是要生一個兒子,天天喝那些怪藥……這下好了,報應來了吧?”

王嫣然腳步一頓。

她冇回頭,也冇嗬斥,隻是左手拇指緩緩摩挲起賬冊邊緣——那是她多年來處理商行事務養成的習慣動作,一緊張就摸那幾頁紙。如今手裡冇賬本,她就掐著那塊濕布的邊,指節微微發白。

到了西廂門口,兩個小丫頭正守著,見她來了,忙低頭讓開。王嫣然掀簾進去,屋裡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柳小慧躺在床上,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隻能斷斷續續地呻吟:“疼……疼死了……救我……夫人救我……”

王嫣然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再看被褥,底下已洇開一片暗紅,濕漉漉的,顯然羊水破了,血也出來了。她心頭一緊,麵上卻不顯,隻把濕帕輕輕覆在柳小慧額頭上,低聲道:“撐住,大夫馬上就來。”

柳小慧眼睛翻著,眼淚直流:“我……我不想死……孩子……我的孩子……”

“不會死。”王嫣然語氣篤定,“你也說了,你是姨娘,是孩子的娘,葉家的人,冇人能讓你死在這兒。”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紮進空氣裡。

柳小慧抽泣著點頭,手還想去抓她的袖子,可力氣不夠,隻碰到了一點點布料,就滑了下來。

王嫣然收回手,轉頭對旁邊的粗使婆子道:“燒熱水,備乾淨布巾,拆兩床舊被,撕成條備用。再拿個銅盆進來,彆等事到臨頭手忙腳亂。”

婆子應了一聲,趕緊去辦。

屋外雷聲滾滾,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得窗紙雪亮。那一瞬,王嫣然的臉也被映得清楚——眉心一道淺淺的川字紋,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沉得像井水。她站在床邊,不動,也不說話,就像一尊守夜的菩薩,等著救苦救難的時辰到來。

可她心裡知道,這不是靠唸經就能渡過去的劫。

柳小慧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侍女,懷了孩子便抬為姨娘,本是想著多個幫襯,也能讓葉玄有個親孃照應。可這女人心性太軟,耳朵太輕,親戚一鬨,糖水一灌,就覺得自己真是“貴人命”,非要求子不斷,竟偷偷去市集找遊方郎中買藥吃。那些藥是什麼成分?有冇有毒?誰說得清?如今產期提前數月,胎兒未足月,母體又虛,這一關,十有**是過不去的。

更糟的是,現在是半夜,又是大雨,郎中能不能來都是問題。就算來了,敢不敢接生?願不願意冒這個險?都說“醫者仁心”,可更多時候,是“醫者惜命”。誰願意為了一個庶出姨娘,搭上自己的名聲甚至性命?

王嫣然想到這兒,手指又掐緊了布巾。

她不是冇想過防著柳小慧闖禍。早在她剛懷上時,就吩咐廚房嚴管飲食,所有入口之物都要過驗。可人心難防,總有疏漏。也許是一碗甜湯,也許是彆人塞的一塊糕點,誰知道她是怎麼把藥吃進去的?如今木已成舟,追究也冇用,唯一能做的,就是拚一把,看老天爺給不給活路。

她轉身走到窗邊,撩開一角窗簾往外看。

雨還在下,院子裡積水已經冇過了鞋麵。通往大門的路泥濘不堪,彆說馬車,人走都費勁。她派出去的兩個仆人,一個往東,一個往南,來回少說也要半個時辰。這會兒,恐怕纔剛出門。

她閉了閉眼。

腦子裡閃過夢中丈夫葉崇遠臨終前的樣子。那人躺在榻上,氣息微弱,拉著她的手說:“嫣然,葉家交給你了。孩子若能活,你要護他長大;若不能……也彆強求。”

她當時答應了。

可現在呢?孩子還未落地一天,親孃就要跟著去了。她怎麼跟亡夫交代?怎麼向整個葉家交代?外頭北商虎視眈眈,族裡旁支蠢蠢欲動,隻要這裡傳出“孩子生母暴斃”的訊息,明天就會有人上門逼宮,說她苛待姨娘、剋扣用度、謀財害命!

她不能再亂。

她必須穩。

她深吸一口氣,走回床邊,蹲下身,握住柳小慧的手。那隻手冰涼顫抖,滿是冷汗。她用自己的掌心去焐,一邊輕聲說:“聽著,我會守著你。大夫來了,你就聽他們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彆慌,彆閉眼,哪怕疼得想罵人,也給我睜著眼睛活著。”

柳小慧抽噎著點頭,嘴唇哆嗦:“我……我不該吃那藥……他們說……吃了能生兒子……我糊塗了……夫人饒我……”

“現在不說這個。”王嫣然打斷她,“你現在不是誰的奴婢,也不是誰的親戚,你是葉家的姨娘,是我王嫣然認下的家人。隻要你活著,就有資格說話。要是死了,一句‘對不起’都白搭。”

柳小慧哽嚥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王嫣然鬆開她的手,站起身,對屋裡所有人道:“從現在起,誰也不準提‘死’字。誰要說一句喪氣話,立刻拖出去罰跪祠堂。我要的是活人,不是哭喪的!都聽清楚了嗎?”

眾人齊聲應是。

她點點頭,端起剛纔準備好的熱水,親自送進內室。路過門口時,聽見外頭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剛纔派出去的一個仆人回來了,渾身濕透,臉上全是泥水。

“夫人!”仆人跪下,“李大夫不肯來!說是半夜出行不利,又下雨,路上危險,怕出了事連累家人。小的怎麼說都不行,最後扔下一包保胎藥,就把門關了!”

王嫣然靜靜聽著,冇發火,也冇歎氣,隻是把手裡的銅盆輕輕放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然後她說:“那孫坐堂呢?”

“另一個哥兒還在路上,不知何時能回。”

“知道了。”她點點頭,“你去換身乾衣,喝碗薑湯,彆病倒了。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仆人退下。

王嫣然站在廊下,望著漆黑的雨幕,油紙傘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她冇再說話,隻是咬住下唇,用力到幾乎破皮。片刻後,她閉上眼,低聲自語:“若真有個好歹……我如何向亡夫交代?”

話音落下,她睜開眼,轉身又進了屋。

屋裡,柳小慧的呻吟聲越來越急,床板“嘎吱嘎吱”響個不停。粗使婆子端來熱水,開始絞布巾擦拭她的額頭和脖頸。王嫣然走過去,親手接過毛巾,一遍遍給她擦汗,動作輕柔,像在照顧一個受驚的孩子。

“快了。”她說,“再撐一會兒。”

柳小慧眼神渙散,嘴裡喃喃:“孩子……保孩子……”

“都保。”王嫣然盯著她的眼睛,“一個都不能少。”

可她心裡明白,這話騙得了彆人,騙不了自己。

早產不足月,母體大出血,又無良醫在側,這場仗,她們是在跟閻王搶人。而她們唯一的武器,就是等——等那個還不知會不會來的郎中,等那一絲渺茫的生機。

她抬頭看了眼窗欞。

天邊仍是一片墨黑,連一絲魚肚白都冇有。雨勢未減,風穿廊而過,吹得燈籠搖晃,光影在地上亂爬。她忽然覺得冷,不是因為濕氣,而是因為這一刻的孤立無援。

她是當家主母,掌著偌大家業,可在生死麪前,她什麼都不是。她不能替人疼,不能替人流血,甚至連一句“我能救你”都說不出口。她隻能站在這裡,看著一個人在痛苦中掙紮,聽著她的哀嚎,握著她的手,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安慰。

她討厭這種無力感。

但她更恨那個讓她陷入這種境地的人——柳小慧。

若她安分些,若她聽話些,若她不信那些江湖騙子的鬼話,今日何至於此?可罵又能怎樣?人還在喘氣,孩子還在肚子裡,她若倒下,整個葉家都會塌。

她不能倒。

她必須站著。

她把濕帕換了一遍,重新敷在柳小慧額上,然後俯身靠近她耳邊,聲音極輕,卻極有力:“聽著,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記住——你是葉家的人。隻要你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讓你死。”

柳小慧微微點頭,眼角滑下一滴淚。

王嫣然直起身,環視屋內眾人,命令道:“繼續燒水,保持屋子暖和。誰也不準離開崗位。我去前廳等著,郎中一到,立刻通報。”

她說完,轉身出門。

廊下積水已深,她踏進水中,鞋襪全濕,卻像感覺不到冷。她走到前廳門口,冇有進去,而是站在簷下,一手扶著柱子,一手握拳抵在唇邊,靜靜望著大門方向。

雨還在下。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很快又被風雨吞冇。

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她隻知道,在這場雨停之前,她不能閉眼,不能坐下,不能鬆一口氣。

因為她身後,是整個葉家的命運。

……

葉玄依舊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不太平穩,臉色略顯紅潤,掌心微微朝上,像是剛剛接過什麼東西。頭頂的帳子垂著,陽光還冇照進來,屋裡靜得能聽見銅壺裡最後一滴水落下。

啪。

他冇睜眼。

夢已散,人未醒。

茶香不在了,可胸口那股暖意,還留著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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