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蝶落雲霞間 第3章

第 3 章 夜夢竹林遇高僧------------------------------------------，眼皮沉得像壓了兩塊銅板。他不是困，是累。腦子轉得太快，心也跳得不慢，可身子偏偏不聽使喚，連抬根手指都費勁。他聽見王嫣然的呼吸漸漸平下來，知道她睡著了。屋裡藥味還在，混著點汗氣和木炭燒儘後的灰味，聞久了也不覺得嗆，反倒有點踏實。，這大概就是活著的味道。，他還以為自己能喘口氣，結果一上來就是姨娘哭暈、嫡母守夜、親媽激動得差點把自個兒折騰死——這一家子，冇一個省心的。他纔出生不到一天，腦子裡已經塞滿了人情冷暖、利害關係、宅門規矩。再這麼下去，不用彆人動手，他自己先心力交瘁了。。，是真的要睡。身體這玩意兒，再怎麼早慧也拗不過生理規律。他現在這副小身板，肺活量還不如隻蛐蛐，心跳聲倒是響，咚咚咚地敲在胸口，跟打更似的。不過是身體虛弱的心臟強行活命，所以每一下都讓他覺得難受。他不想再想了，至少今晚彆想。明天的事明天扛，今天先把覺睡明白。，像是被井水慢慢泡透的布巾，從指尖開始發軟，一路蔓延到肩膀、腰背、腳後跟。他感覺自己的呼吸拉長了，耳朵裡的雜音也淡了，藥爐滴水聲由清脆變模糊，最後乾脆聽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風。，也不是窗外刮進來的野風，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風。涼，但不刺骨；輕，卻不虛浮。它貼著皮膚走，像有人拿羽毛掃了你一下，癢得不煩，反而舒服。他冇睜眼，可他知道，自己不在床上了。，而是硬實的青石板。涼意從腳底冒上來，順著腿爬，居然把常年盤踞在胸口那股悶寒給頂開了一線。他吸了口氣，空氣清冽得不像話，帶著竹子剛抽芽時的那種青澀味兒，還有一點火苗烤茶葉的焦香。。，一縷一縷灑在地上，像誰拿銀線織了張網。竹竿筆直，節節往上，每一片葉子都泛著淡淡的光，風吹過時沙沙作響，不吵，倒像是在唸經。他低頭看自己，還是那副小身板，穿著繈褓也冇差，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可以站得住。，也不是躺著，是他自己站著。兩隻小短腿撐著身子，搖都不搖一下。他試著動了動胳膊，抬手，握拳，再攤開——全都能動！雖然動作還是嬰兒款，幅度小得可憐，但比起剛纔在床上連吞口水都要拚命的狀態，簡直是重獲新生。“我這是……夢遊？”他嘀咕了一句，聲音奶裡奶氣，聽著自己都想笑。。。現實裡他連翻身都不會，哪能在這兒溜達？再說，榕城葉府後院雖說有片小竹叢，可那是三根老竹帶七根新筍，風吹一吹就嘩啦亂晃，哪有眼前這片林子來得齊整？一根根竹子排得跟列兵似的，間距一致，高低勻稱，連葉子朝向都差不多，明顯不是天然長成的。。

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這聲音不大，可在林子裡顯得特彆清楚，彷彿整片竹林都在聽他走路。他又走一步，再一步，走得慢，但穩。越往裡走，空氣越乾淨，那股茶香也越來越濃。不是花茶那種甜膩味兒，也不是粗茶的苦澀，是一種……你能聞出火候的香。像是有人用文火慢慢焙乾的春尖，剛出爐，還帶著鍋氣。

前麵有光。

不是月光，是火光。一點橘紅，在竹影深處忽明忽暗。他順著路走過去，拐了個彎，看見一塊空地。地上鋪著青石，中間架了個小泥爐，爐上坐著個陶壺，壺嘴正冒著白汽。旁邊坐著個老頭。

是老和尚。

光頭，冇戴帽，身上披著件灰撲撲的僧袍，邊角都磨得起毛了。他盤腿坐著，手裡拿著把舊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爐火。臉上皺紋多，但不顯老，反倒有種說不出的舒坦勁兒。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入定，反正冇看他。

葉玄站在五步外，冇敢再靠近。

他不知道這老頭是誰，也不知道這地方是哪兒，但他本能地覺得——這人不能驚動。萬一人家真在修行，他莽撞上前問東問西，搞不好會被一掌拍飛。再說了，他現在這模樣，上去說“大師您好我是葉家少爺我穿越了您能教我武功嗎”，怕是要被當成投胎失敗的傻嬰。

他乾脆不走了，就站在那兒看。

老頭依舊不動，扇子一下一下，節奏穩得很。壺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他伸手拿起旁邊的小竹勺，舀了點水進去，又撒了把茶葉進去。茶葉是散的，顏色偏深，看著像陳年老茶，可落水那一瞬，香氣猛地炸開，比剛纔濃了好幾倍。

葉玄忍不住吸了口。

這一吸不得了，整個人像是被灌了口熱湯，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連帶著四肢百骸都鬆快了。他感覺胸口那團常年堵著的濁氣，竟被這口茶香衝開了些，呼吸都順暢了幾分。他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腳尖不小心碰到了塊小石子。

“嗒。”

聲音極輕，但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老頭冇睜眼，扇子卻停了。

葉玄心裡咯噔一下，心想壞了，打擾高人清修了。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悄悄後退，結果老頭忽然開口了。

“來了。”

兩個字，平平淡淡，冇問你是誰，也冇說你怎麼進來的，就像早就知道他會來，隻是等他走到這兒而已。

葉玄張了張嘴，想回句“嗯我來了”，可嗓子一緊，發不出聲。不是啞了，是他發現自己根本冇法說話。剛纔還能嘀咕一句“夢遊”，現在連“啊”都喊不出來。他急了，抬手想指自己，又怕不敬，隻好站在原地乾瞪眼。

老頭還是冇睜眼，扇子又扇了起來，火苗晃了晃，映在他臉上，皺紋都活了似的。他把茶倒進一隻粗瓷杯裡，冇蓋碗，也冇茶托，就這麼簡簡單單一杯，放在石台最邊上，離葉玄最近的位置。

茶汽嫋嫋升起，在月光下畫出一道弧線，正好落在葉玄視線中央。

他懂了。

這是給他喝的。

他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了這份寧靜。他在杯子前蹲下——對，他是蹲下的，四點支撐，屁股坐小腿，標準嬰兒坐姿，可他就是穩當。他盯著那杯茶，熱氣撲在臉上，燙而不灼，聞著那味兒，心裡竟生出一種莫名的安心。

他伸出手。

小胖手，五個肉窩，指甲還冇剪，圓滾滾的。他抓向杯壁，指尖剛觸到，還冇用力，就覺一股暖流順著手心竄上來，直通心口。他冇端起杯子，可那股暖意已經進了身子。

老頭這時才睜眼。

眼睛不大，眼角耷拉著，可眼神清亮，像山澗裡的水，照得見底。他看了葉玄一眼，冇笑，也冇點頭，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葉玄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息，誰都冇動。

然後老頭合上了眼。

他開始收東西。蒲扇摺好塞進袖口，泥爐上的壺拎下來，茶葉罐蓋上，一塊舊布把所有東西包成一卷，背在肩上。整個過程不緊不慢，像是每天都在做同樣的事。做完後，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轉身往竹林深處走去。

葉玄冇攔他。

他知道這人不會留。該給的給了，該做的做了，剩下的路得自己走。他看著老頭的背影一點點融進竹霧裡，身影模糊，最後隻剩下一抹灰影，接著連影子也冇了。

四周安靜下來。

隻有風穿過竹葉的聲音，還有那杯茶，仍在冒汽。

他回頭看了看那杯茶，又抬頭望瞭望天。月亮還在，位置冇變，可他感覺時間過去了很久。久到他有點捨不得走。

他不想醒。

現實裡太累了。躺著不能動，說話冇人信，還得防著親媽闖禍、族人算計、外敵環伺。他纔多大？剛出生不到一天，就得操心家族存亡、商路安危、宅鬥陰謀。

他不是神仙，他是人，是病號，是連米湯，母乳都得靠人喂的新生兒。

可在這兒，他能站，能走，能呼吸，能聞見茶香，能感受到暖意。冇有人逼他表態，冇有人指望他救命，也冇有人哭著喊著要認親戚。他就站在這兒，什麼也不用做，就已經很好。

他蹲在那兒，盯著那杯茶，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手，不是去端杯，而是輕輕碰了碰杯沿。熱度透過指尖傳上來，他冇縮手，就那麼放著，任那點暖意一點一點滲進骨頭裡。

他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茶香灌進肺裡，像一場無聲的沐浴。他感覺自己的心靜了下來，不是強行壓抑的那種靜，而是真的鬆了。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柳小慧會不會再惹事？王嫣然能不能撐住？葉家有冇有明天？——全都暫時退了下去，像潮水一樣，退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不需要答案。

至少現在不需要。

他隻要這一刻的安寧。

竹林靜靜的，月光斜斜地照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蹲在石台前，手搭在杯沿，像個守夜的小童，又像個參禪的雛形。風又起了，吹得竹葉沙沙響，一片葉子悠悠飄下來，落在他頭頂，冇掉，就那麼擱著，像頂了頂小帽子。

他冇動。

他知道這夢快醒了。

身體開始發沉，像是有人在另一頭輕輕拽他。他能感覺到臥房裡的褥子，能聞見藥爐殘留的苦味，能聽見遠處雞叫的第一聲。他在往下墜，不是摔，是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沉回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杯茶。

熱氣還在冒，可顏色淡了些，像是快涼了。

他閉上眼。

意識下沉。

……

葉玄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平穩，臉色比睡前略顯紅潤，嘴唇也不再泛青。那隻原本蜷在胸前的小手，此刻輕輕搭在被角外，掌心微微朝上，像是剛剛接過什麼東西。頭頂的帳子垂著，陽光還冇照進來，屋裡靜得能聽見銅壺裡最後一滴水落下。

啪。

他冇睜眼。

夢已散，人未醒。

茶香不在了，可胸口那股暖意，還留著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