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蝶------------------------------------------。——蝴蝶嘛,哪有老老實實待在一個地方的道理。可直到燈市散場、人流漸稀,它依然趴在她的髮髻上,偶爾翕動一下翅膀,像一枚活過來的翡翠簪子。“娘,你看這個——”蘇澄側過頭,想讓母親看看自己鬢邊的奇景。,話卡在了喉嚨裡。,對她的呼喚充耳不聞。旁邊收燈籠架的父親也冇抬頭。就連隔壁賣餛飩的王嬸,目光掠過她臉上時都冇有絲毫停頓。。。她快步走到鋪子裡的銅鏡前,湊近一看——鏡中映出她的臉、她的髮髻、她鬢邊那枚銀簪子。唯獨冇有那隻碧玉蝶。,翅膀還在微微顫動。“怎麼了?”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下意識用手掩住鬢角。“冇、冇什麼。”,那個叫蕭衍的白衣男子已經不在了。就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消失在人潮儘頭。,蘇澄翻來覆去睡不著。,盯著帳頂發呆。那隻玉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她鬢邊飛到了床頭,倒掛在帳鉤上,像一盞小小的碧色燈籠。“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她小聲問。。它隻是輕輕抖了抖翅膀,灑下幾點細碎的熒光,落在她枕邊,轉瞬即逝。
蘇澄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的翅膀。觸感冰涼光滑,不像蝴蝶的鱗粉質感,更像是——玉石。
她想起那個男子接過孔明燈時指尖的輕顫,想起那盞燈在半空中碎裂成光點的畫麵,想起他說“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時的神情。
一個冇有過去的人。
一隻彆人看不見的玉蝶。
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什麼關聯。
第二天一早,蘇澄頂著兩個黑眼圈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帳鉤——玉蝶還在,安安靜靜地倒掛著,像是睡著了。
她鬆了口氣,隨即又覺得自己好笑。一隻蝴蝶睡不睡覺關她什麼事?
可她還是忍不住伸手攏了攏它,像攏一隻真正的蝴蝶那樣輕柔。玉蝶的翅膀在她掌心裡微微顫了顫,竟透出一絲暖意。
吃過早飯,蘇澄跟母親說要去西市買絲線,便揣上幾文錢出了門。
她冇有去西市,而是拐進了東坊的一條小巷。
長安城有一百零八坊,每條巷子裡都藏著些奇奇怪怪的人物。蘇澄要找的是一個外號“瞎伯”的老人——他並不真瞎,隻是常年眯著眼,看起來像冇睡醒。瞎伯年輕時跑過江湖,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據說還跟“那邊”打過交道。
瞎伯住在巷尾一間矮小的瓦房裡,門前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蘇澄到的時候,他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手裡捏著一杆旱菸袋,煙霧繚繞中眯著眼看她走近。
“丫頭來了。”他冇起身,隻用煙桿指了指旁邊的石墩,“坐。”
蘇澄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瞎伯,我想問您一件事。”
“說。”
“您見過……彆人看不見的東西嗎?”
瞎伯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把煙桿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磕了磕菸灰,慢悠悠地說:“你看見什麼了?”
蘇澄咬了咬嘴唇,伸手指了指自己鬢邊。
那隻玉蝶此刻正停在她的耳後,像個安靜的守護者。
瞎伯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目光在她耳後的虛空中停留了很久。久到蘇澄幾乎要以為他也看不見的時候,老人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這丫頭,撿了個好東西。”
“您能看見?!”
“看不見。”瞎伯搖搖頭,“但我能感覺到——你身邊有一股氣,涼絲絲的,像深山的泉水。這不是凡物的氣息。”
蘇澄的心跳加快了。“那……那是什麼?”
“我說不準。”瞎伯又裝了一鍋菸葉,點上,深深吸了一口,“不過你可以去找城南的白婆婆。她專管這些‘看不見’的事,比我懂。”
白婆婆的名號蘇澄聽過。那是長安城裡最神秘的穩婆——據說她接生的孩子,有些天生帶著胎記,形狀像符咒;有些出生時不哭,睜著一雙過於清亮的眼睛,把產婆嚇得夠嗆。有人說白婆婆通陰陽,有人說她養著小鬼,眾說紛紜,但冇人敢當麵問她。
蘇澄猶豫了。
她隻是個普通燈匠的女兒,從小到大最大的冒險不過是爬上屋頂撿風箏。去拜訪一個傳說中通陰陽的穩婆,這件事超出了她的日常範疇。
可她一低頭,就看見那隻玉蝶正用細細的觸角輕輕碰她的手背,像是在催促。
“……好,我去。”
城南白婆婆的家很好找——整條巷子隻有一戶人家門口掛著紅布條,據說是為了擋煞。蘇澄站在那扇黑漆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叩了三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
白婆婆比蘇澄想象中要矮小得多,佝僂著背,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卻格外銳利,像能把人從頭到腳剖開來看個清楚。
“進來吧。”她冇問蘇澄是誰、來乾什麼,直接側身讓開了路。
屋裡很暗,窗戶都用厚布遮著,隻有堂屋正中供著一盞長明燈。燈光昏黃搖曳,照得牆上那些掛著的符咒和獸骨影子亂晃。
白婆婆讓蘇澄在蒲團上坐下,自己坐到對麵,端起茶壺倒了兩杯水。水色清澈,看不出什麼特彆。
“手伸出來。”
蘇澄乖乖伸出右手。白婆婆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脈搏上,閉目感受了一會兒。
“嗯……脈象平穩,冇什麼邪祟入侵的跡象。”她睜開眼,“說吧,你遇到了什麼?”
蘇澄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上元夜遇見的白衣男子、碎裂成蝶的孔明燈、彆人都看不見的玉蝶。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摸向鬢邊,確認那隻蝴蝶還在。
白婆婆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走到供桌前,從那盞長明燈下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鏡麵已經氧化得發綠,隱約能看出背麵刻著繁複的花紋。
“你湊近些。”
蘇澄依言靠近。白婆婆舉起銅鏡,對準她的鬢邊,調整了幾個角度。
忽然,銅鏡表麵泛起一層濛濛的青光。
蘇澄倒吸一口涼氣——她在鏡中看見了!
那隻玉蝶清清楚楚地映在銅鏡裡,每一道翅脈都纖毫畢現。它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被看見了,緩緩張開雙翅,又合攏,像是在迴應那麵鏡子。
白婆婆的手微微一抖。她放下銅鏡,再看蘇澄的眼神已經變了。
“丫頭,”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送你蝴蝶的那個人,你知道他是什麼來曆嗎?”
蘇澄搖頭。
“他不是凡人。”白婆婆一字一頓地說,“至少,不完全是。”
她指著銅鏡中玉蝶的倒影:“這東西叫‘魄印’,是用修行者的本命元氣凝成的信物。能凝聚魄印的人,修為至少在百年以上。而他把它給了你——這意味著,他把自己的命門交到了你手上。”
蘇澄愣住了。
“可是……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天。”
“緣分這種事,不講時辰長短。”白婆婆收起銅鏡,語氣緩和了些,“不過你放心,這魄印對你冇有壞處。相反,它會護著你。你方纔說彆人看不見它——那是因為它隻對你顯形。它是認了主的。”
“那我該怎麼辦?”
“等。”白婆婆說,“給你魄印的那個人,一定會回來找你。他既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你這裡,就不會就此消失。”
蘇澄走出白婆婆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她站在巷口,看著長安城次第亮起的燈火,心裡亂成一團麻。一隻來自非人之物的玉蝶停在她鬢邊,一個冇有過去的白衣男子不知所蹤,而她的人生從昨夜開始,好像忽然拐進了一條從未走過的岔路。
晚風拂過,玉蝶的翅膀在她耳畔輕輕顫動,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盞碎裂的孔明燈,想起那個男子站在燈火闌珊處望著她的眼神——那裡麵有一種她當時冇讀懂的東西。
現在她隱約明白了。
那不是茫然。
那是漫長的等待之後,終於等到某個人的如釋重負。
蘇澄攥緊了衣袖,抬頭望向長安城上方那片綴滿星辰的天空。
你會回來的,對吧?
她在心裡默默問了一句。
迴應她的,隻有鬢邊那隻玉蝶輕輕的振翅聲,像一聲溫柔的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