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部分山林的寒意,卻也讓積雪表麵開始融化,山路變得更加濕滑泥濘。陳墨和潘巧蓮互相攙扶著,沿著一條看似是獵戶踩出的、若有若無的小徑,繼續朝南艱難前行。一夜的休憩和那番親密的相擁,雖然緩解了身體的寒冷和部分疲憊,但陳墨的內傷和兩人腳上的凍傷,依舊隨著跋涉而傳來陣陣疼痛。
陳墨的臉色依舊蒼白,胸口沉悶的感覺並未完全消失,但他努力調整著呼吸,盡量不讓潘巧蓮看出異樣。潘巧蓮則更多地將注意力放在腳下濕滑的路麵和周圍的環境上,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同時也盡量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陳墨,分擔他的重量。
“歇一會兒吧。”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看到陳墨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明顯急促起來,潘巧蓮心疼地停下腳步,扶著他靠在一塊相對幹燥的大石旁坐下。
陳墨沒有逞強,順從地坐下,閉目調息。潘巧蓮從懷裏掏出僅剩的、最後一點幹淨的雪水(用布巾包著,捂在懷裏融化了些),小心地喂給他喝。又拿出昨晚沒捨得吃完的、那點少得可憐的烤山鼠肉(已經又冷又硬),遞給他。
“你吃。”陳墨搖搖頭,推開她的手,“我不餓。”
“胡說,走了這麽遠的路,怎麽會不餓。”潘巧蓮不由分說,將那塊小小的、帶著焦糊味的肉幹,硬塞進他嘴裏,“我們必須保持體力。快吃!”
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和關切,陳墨心中一暖,不再推辭,慢慢咀嚼著那點難以下嚥、卻蘊含著無盡溫情的食物。潘巧蓮自己也掰了一小塊,就著冰冷的雪水,艱難地嚥了下去。
食物帶來的熱量微乎其微,但心理上的慰藉卻是巨大的。兩人靠在一起,靜靜地休息,聽著山林裏的鳥鳴和風聲,感受著冬日稀薄陽光帶來的些許暖意。
“陳墨,”潘巧蓮看著遠處層巒疊嶂、彷彿沒有盡頭的群山,低聲問,“我們……還要走多久,才能走出這片山?”
陳墨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中也升起一絲茫然。他雖通曉一些地理,但黑風寨本就地處深山,這片連綿的山脈具體有多大,他也不甚清楚。按照孫先生之前模糊的描述,清溪鎮在黑風寨南邊約三百裏,但那是直線距離,在這樣崎嶇難行的山林裏,實際要走的路,恐怕遠不止此數。以他們現在的身體狀況和速度,何時能走出去,真的是個未知數。
但他不能將這份茫然傳遞給她。他握緊她的手,語氣平靜而堅定:“快了。隻要我們一直朝南走,總能走出去的。說不定,再翻過前麵那座山頭,就能看到人煙了。”
潘巧蓮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她還是願意相信。她點了點頭,將頭靠在他肩上,低聲道:“嗯,我聽你的。你說能走出去,就一定能。”
兩人休息了約莫一刻鍾,體力恢複了一些,便又起身,繼續趕路。山路越發難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攀爬陡坡,或者趟過冰冷的溪澗。每一次攀爬和涉水,都讓陳墨的傷口疼痛加劇,臉色也更白一分。潘巧蓮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也無能為力,隻能更加細心地攙扶他,為他探路。
又走了大半日,日頭已經開始西斜。兩人又累又餓,又冷又渴,身上那點可憐的幹糧早已吃完,水也隻剩下最後幾口。最要命的是,他們似乎……迷路了。
眼前的小徑,在一個岔路口徹底消失了。兩條幾乎一模一樣的、被積雪覆蓋的羊腸小道,分別通向不同的、更加茂密幽深的山林。四周的景物,在他們看來,幾乎沒有任何區別,都是無盡的樹木、岩石和積雪。
兩人站在岔路口,麵麵相覷,心中都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走哪邊?”潘巧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這樣的大山裏迷路,無異於宣判死刑。沒有食物,沒有禦寒的衣物,夜晚的寒冷和隨時可能出現的野獸,都會要了他們的命。
陳墨的眉頭也緊緊鎖著。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兩條小路。其中一條,似乎隱約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或許是野獸),通向地勢較低、看起來相對平緩的穀地;另一條,則更加陡峭,通向林木更加茂密的山脊。
按照常理,人煙多在地勢平緩、靠近水源的地方。可那穀地方向,樹木太過茂密,光線昏暗,給人一種陰森不祥的感覺。而山脊方向,雖然陡峭,但視野相對開闊,或許能看到更遠的地方,找到正確的方向。
“走這邊。”陳墨指了指通向山脊的那條陡峭小路。他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也選擇相信,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遠,找到出路。
潘巧蓮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好。”
兩人選擇了那條更加艱難的路。陡峭的山坡,覆蓋著濕滑的積雪和苔蘚,幾乎無處下腳。他們隻能手腳並用,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藤蔓、樹枝和岩石凸起,一點點向上攀爬。陳墨的胸口疼得幾乎要裂開,每一次用力,都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始終將潘巧蓮護在相對安全的內側,自己則承受著更多的危險和重量。
潘巧蓮的心,隨著他每一次艱難的喘息和搖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跟在他身後,用自己的身體頂住他,防止他滑倒,也盡量為他分擔攀爬的難度。
就在兩人即將爬到山脊頂部時,陳墨腳下的一塊石頭突然鬆動,他身體猛地一晃,向後仰倒!
“小心!”潘巧蓮驚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了他向後揮舞的手臂!巨大的下墜力道,差點將她一起帶倒!她死死咬住牙,雙腳抵住地麵一塊凸起的岩石,用自己瘦弱的身體,硬生生撐住了陳墨下墜的趨勢!
“呃!”陳墨悶哼一聲,胸口劇痛傳來,喉頭腥甜,但他也立刻反應過來,另一隻手抓住了旁邊一根堅韌的藤蔓,穩住了身形。
兩人就保持著這個驚險的姿勢,懸在陡坡上,劇烈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們的後背。剛才那一刻,如果潘巧蓮沒有抓住他,或者她自己沒能站穩,後果不堪設想。
“沒事吧?”潘巧蓮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
“沒……沒事。”陳墨緩過氣,借著藤蔓的力量,重新站穩,回頭看向潘巧蓮,看到她因為用力過度而憋得通紅的臉和眼中未散的驚恐,心中充滿了愧疚和後怕,“蓮娘,對不起,又讓你……”
“別說這些!”潘巧蓮打斷他,眼中含著淚,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抓緊我,我們上去!”
兩人互相扶持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終於爬上了山脊的頂端。
站在山脊上,寒風凜冽,吹得他們幾乎站立不穩。但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色,卻讓兩人暫時忘記了疲憊和危險,心中湧起巨大的震撼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山脊另一側,並非他們預想中更加陡峭險峻的群山,而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傾斜向下的山坡。山坡上,不再是原始茂密的森林,而是一片片被積雪覆蓋的、顯然經過了人為砍伐和整理的林地,隱約能看到田壟的痕跡。更遠處,在山穀的盡頭,依稀有灰黑色的屋頂和嫋嫋的、極其淡薄的炊煙升起!
是村莊!真的有人煙!
“陳墨!你看!是村子!真的有村子!”潘巧蓮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指著遠處那幾乎微不可察的炊煙,聲音因為興奮而顫抖。
陳墨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放鬆。他緊緊握住潘巧蓮的手,眼中也閃爍著希望的光芒:“是村子!我們走出來了!蓮娘,我們走出來了!”
絕處逢生的巨大喜悅,衝擊著兩人。他們互相看著對方,眼中都盈滿了淚水,臉上卻綻放出劫後餘生、最燦爛、最真實的笑容。他們終於,從那片吃人的山林,從那場血腥的噩夢中,走出來了!雖然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他們看到了人煙,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走!我們下山!”陳墨精神大振,胸口的疼痛似乎也減輕了許多。他拉著潘巧蓮,沿著山脊,尋找著可以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好走了許多。雖然依舊陡峭濕滑,但有了明確的目標,兩人心中充滿了希望,腳步也輕快了不少。大約又走了半個時辰,他們終於來到了那片被整理過的林地邊緣。
靠近了看,這裏果然是一片人工種植的、似乎是用來做木料的鬆柏林。林間有小路,雖然也被積雪覆蓋,但明顯是經常有人走動的痕跡。地上,甚至還發現了幾個新鮮的、屬於人類的腳印和車轍印!
看到這些人類活動的痕跡,兩人更加確信,附近一定有村落。他們沿著林間小路,小心翼翼地繼續向前。又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前方隱約傳來了潺潺的流水聲。
循著水聲走去,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不算寬闊、但水流清澈的山澗,從竹林旁蜿蜒流過。山澗對麵,是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穀地,幾間簡陋的、用石頭和木頭搭建的房屋,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腳下,屋頂上正升起嫋嫋的炊煙。空氣中,飄來淡淡的、久違的、帶著柴火氣息的飯菜香味。
真的是一個村子!一個看起來規模很小、甚至可能隻有幾戶人家的、隱藏在深山裏的村落。
潘巧蓮和陳墨站在山澗這邊,看著對麵那寧靜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畫麵,恍如隔世。幾天前,他們還身處血腥的殺戮和逃亡之中,朝不保夕。而此刻,這平凡的炊煙,這寧靜的村落,卻像夢中的幻境,美好得不真實。
“我們……過去嗎?”潘巧蓮有些遲疑。經曆了黑風寨的爾虞我詐和生死搏殺,她對陌生人,本能地產生了一種警惕和恐懼。誰知道,這看似寧靜的村落裏,住著的又是什麽人?
陳墨也沉默了。他看著對麵那幾間簡陋的房屋,眉頭微蹙。這村落的位置如此偏僻隱蔽,村民是獵戶?還是……像黑風寨那樣的山民,甚至匪徒?他們這樣兩個來曆不明、渾身是傷、衣衫襤褸的外鄉人貿然出現,會引來什麽樣的反應?
但不去,又能如何?他們又冷又餓,筋疲力盡,陳墨的傷也需要治療。在這冰天雪地裏,沒有食物和庇護所,他們撐不過今晚。
“去。”陳墨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但我們要小心。先觀察一下,看看情況。如果……如果情況不對,我們再離開。”
潘巧蓮點了點頭,也隻能如此了。
兩人小心翼翼地趟過冰冷刺骨、卻不深的溪水,來到了村落外。村落確實很小,隻有四五戶人家,房屋都很簡陋,用粗糙的石頭壘成牆基,上麵是木頭的框架,糊著泥巴,屋頂蓋著茅草或樹皮。此刻已是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村子裏很安靜,隻有最靠近溪水的一間屋子裏,隱約傳出人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
兩人對視一眼,朝著那間有聲響的屋子,慢慢走去。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在距離屋子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躲在一棵大樹後麵,悄悄觀察。
屋門虛掩著,從門縫裏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的火光。一個蒼老而慈祥的婦人聲音傳了出來:“老頭子,飯好了,快來吃吧。今天運氣好,陷阱裏套了隻山雞,燉了湯,給你補補身子。”
“來了來了。”一個略顯嘶啞的、同樣蒼老的男聲應道,伴隨著緩慢的腳步聲。
聽起來,像是一對普通的山村老夫妻。語氣平和,帶著尋常人家的煙火氣,不像是凶惡之徒。
潘巧蓮和陳墨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貿然打擾,依然存在風險。
就在兩人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敲門時,屋門忽然“吱呀”一聲,被完全開啟了。一個穿著臃腫棉襖、頭發花白、麵容黝黑布滿皺紋、但眼神清亮溫和的老漢,端著一個木盆,走了出來,似乎是要將洗菜的水潑到屋外。
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樹後、探頭探腦、衣衫襤褸、滿臉汙跡、神色驚慌的潘巧蓮和陳墨,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驚訝和警惕的神色。
“什麽人?!”老漢放下木盆,沉聲問道,聲音裏帶著山民特有的、中氣十足的質詢,但並無太多惡意,更像是一種本能的防備。
潘巧蓮和陳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陳墨深吸一口氣,從樹後走了出來,對著老漢,深深一揖,用盡可能平靜溫和的語氣說道:“老人家,打擾了。我們……是過路的行人,在山中迷了路,又遭了野獸,受了些傷,又冷又餓,看到此處有炊煙,特來討碗水喝,求個地方暫避風寒。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他說得客氣,但也留有餘地,隻說“暫避風寒”,並未提及借宿或久留。
老漢上下打量著他們,目光在陳墨蒼白的臉色、嘴角未擦淨的血跡,和潘巧蓮背上那明顯的、被簡單包紮過的傷口上停留了片刻,眼中警惕之色稍減,但依舊沒有立刻答應。他又看向潘巧蓮,見她雖然狼狽,但眉目清秀,眼神清澈,不似奸邪之人,尤其看到她緊緊依偎在陳墨身邊、眼中充滿了依賴和恐懼(對陌生環境)的樣子,心中那點疑慮,又消散了幾分。
這時,屋裏的老婦人也聞聲走了出來,看到門口的陳墨和潘巧蓮,也嚇了一跳,但隨即,眼中露出了憐憫之色。
“哎喲,這是怎麽了?怎麽弄成這個樣子?”老婦人聲音慈和,走到老漢身邊,看著兩人,尤其是看到潘巧蓮單薄的衣衫和凍得發紫的嘴唇,眼中滿是同情,“老頭子,你看這兩個孩子,凍得夠嗆,還帶著傷,怪可憐的。快,別站在外麵了,進來喝口熱水,暖和暖和。”
老漢又打量了他們幾眼,終於,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口:“既是落難之人,就進來吧。山裏天黑得早,寒氣重,別凍壞了。”
聽到老夫妻的話,潘巧蓮和陳墨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一半。他們連忙道謝,互相攙扶著,走進了那間雖然簡陋、卻充滿了溫暖火光和食物香氣的屋子。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隻有一張木桌,幾張板凳,一個土灶,一張炕。但收拾得幹淨整潔,灶膛裏的火燃得正旺,上麵架著一口鐵鍋,正咕嘟咕嘟地燉著東西,散發出誘人的雞肉香味。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氣,也讓他們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久違的鬆弛。
這陌生的、帶著人間煙火的溫暖,幾乎讓他們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