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這裏唯一的顏色。潮濕陰冷的空氣,混合著苔蘚和水腥的氣味,緊緊包裹著潘巧蓮。石縫狹窄得幾乎要側身才能通過,嶙峋的石壁濕滑冰冷,不斷刮擦著她身上那件本就單薄破爛的衣衫,以及秦川那件寬大的、此刻也已被石壁蹭得更加肮髒的靛藍外衫。腳下是濕滑的、高低不平的碎石和淤泥,每走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陳墨的身體沉重地壓在她肩上,大半的重量都倚靠著她。昏迷中的他,呼吸依舊微弱,但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一些,身體也不像最初那樣冰冷僵硬,隱約有了些許溫度,這或許是秦川的草藥和針灸起了作用。但此刻,潘巧蓮無暇慶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後那隱約傳來的、被瀑布水聲和石壁阻隔後變得極其微弱、卻依舊讓她心驚肉跳的動靜所占據。
那是……腳步聲?還是藤蔓被撥動的聲音?亦或是……那聲詭異鳥鳴的回響?她分不清,隻覺得每一次心髒的狂跳,都似乎在放大著那些微不可聞的、來自山穀方向的聲響。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髒,越收越緊。
秦川在她身後,距離很近。她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而輕緩的呼吸聲,感受到他溫熱的氣息,偶爾拂過她後頸裸露的肌膚,帶來一陣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戰栗。他的一隻手扶著陳墨的另一側臂膀,分擔著大部分重量,另一隻手似乎虛扶在她腰側,在濕滑崎嶇的地方,適時地、不著痕跡地托她一把。他的手掌寬大有力,隔著濕透的粗布衣衫,那滾燙的溫度和沉穩的力量,在這陰冷黑暗、危機四伏的環境中,竟奇異地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但這安全感,轉瞬即逝,立刻被更深的疑慮和恐懼取代。他到底是什麽人?為何能精準地找到這條隱蔽的石縫?為何能在那聲詭異鳥鳴響起的瞬間,就做出如此迅捷、果斷、專業的反應?他處理篝火灰燼、掩蓋痕跡、選擇藏身地的動作,熟練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還有他藥簍裏那些看似尋常、卻總能“恰好”派上用場的物件……
潘巧蓮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隔著那粗糙的靛藍外衫,觸碰到了隱藏在衣衫褶皺裏的、那塊冰冷堅硬的青銅令牌。令牌冰冷的觸感,彷彿直接滲入了她的骨髓,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這令牌,是在他“恰好”指點她去清洗的水潭下遊發現的。是巧合?還是……他故意留下的線索,或者,是他遺落的?
如果令牌與他有關,那上麵的詭異符文,是否意味著他和那地下囚牢的惡魔,有著某種聯係?他救治陳墨,到底是醫者仁心,還是……另有所圖?比如,穩住他們的傷勢,以便帶回給那個惡魔?或者,他本身就是那惡魔勢力中,負責“善後”或“追蹤”的一員?
一個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草,瘋狂地在她腦海中蔓延。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胸前那暗紅色的、屬於“鎖心引”的印記,在靠近秦川時,似乎會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悸動,與靠近那年輕公子或地下囚牢時的灼熱隱痛不同,更像是一種……模糊的共鳴?還是她緊張過度產生的錯覺?
“小心腳下,前麵有坑。”秦川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身後極近處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打斷了潘巧蓮紛亂的思緒。
她猛地回神,才發現腳下不遠處,石縫地麵果然出現了一個不大的凹陷,裏麵蓄著渾濁的泥水。若不是秦川提醒,她心神不寧之下,很可能一腳踩進去。
“嗯。”潘巧蓮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幹。她穩了穩心神,更加小心地避開那個水坑。無論如何,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無論秦川是敵是友,此刻,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身後的追兵纔是最大的威脅。而且,陳墨還需要他的救治。
“秦郎中,”潘巧蓮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惶和依賴,“我們……能逃掉嗎?那些人……”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黑暗中,秦川沉默了片刻。石縫中隻有他們三人艱難的呼吸聲、腳步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瀑布轟鳴。這短暫的沉默,讓潘巧蓮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這條石縫,是我以前采藥時偶然發現的,通往山腹另一側的一處隱秘出口,距離此地約莫兩三裏。”秦川的聲音終於響起,依舊沉穩,但壓得極低,似乎怕聲音在狹窄的石縫中產生回響,“出口很隱蔽,在一片斷崖的藤蔓後麵,尋常人難以發現。隻要我們動作快,在他們找到這條石縫之前出去,就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那些人……不簡單。他們似乎有特殊的方法追蹤。我們雖然暫時甩開了視線,但氣味、痕跡,甚至……”他的聲音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某些特殊的氣息殘留,都可能被他們捕捉到。所以,不能停,越快離開這裏越好。”
特殊的氣息殘留?潘巧蓮心頭猛地一跳。是指“蝕骨煞紋”和“鎖心引”嗎?秦川果然知道!他果然不是普通的郎中!但他沒有點破,是顧及她的感受,還是……另有深意?
“那……出口外麵安全嗎?”潘巧蓮追問,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說不上絕對安全,但總比困死在這石縫裏,或者被他們堵在山穀中強。”秦川的聲音很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山野之人特有的、麵對危險時的坦然和決斷,“出口外麵是更深的莽林,地形複雜,野獸出沒,但也更容易隱藏。我們出了石縫,立刻往東走,那邊地勢複雜,溪流縱橫,可以掩蓋我們的氣味和蹤跡。隻要進了東邊的‘迷蹤林’,就算是他們,想找到我們也難如登天。”
迷蹤林?又是一個聽起來就充滿危險的名字。但潘巧蓮此刻別無選擇。她點了點頭,不再多問,隻是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和秦川一起,架著陳墨,在黑暗狹窄、濕滑難行的石縫中,艱難地向前挪動。
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陳墨雖然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舊昏迷,全靠兩人架著。潘巧蓮本就體力透支,身上還有傷,此刻全憑一股意誌支撐。汗水早已浸濕了她的衣衫,混合著石壁上滲出的冰冷水汽,黏膩地貼在身上,又冷又難受。粗糙的石壁不斷刮擦著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帶來陣陣刺痛。腳下一個不穩,她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幸好身後的秦川眼疾手快,一把攬住了她的腰,穩住了她和陳墨。
那隻手臂堅實有力,隔著濕透的衣衫,滾燙的溫度和屬於成年男子的力量感,瞬間傳遞過來。潘巧蓮的身體猛地僵住,一股混雜著羞赧、慌亂、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在這絕境中被異性保護的微妙悸動,瞬間湧遍全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秦川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水、草藥和陽光的氣息,在這黑暗封閉的空間裏,顯得如此清晰而……具有侵略性。
“小心。”秦川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依舊平穩,但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很快鬆開了手,恢複了之前虛扶的姿態,彷彿剛才那一攬,隻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應。
“多……多謝。”潘巧蓮低聲道謝,臉頰滾燙,幸虧黑暗中無人看見。她連忙穩住身形,不敢再多想,隻是更加專注地看著腳下濕滑崎嶇的路。
石縫似乎無窮無盡,黑暗吞噬了一切方向感。潘巧蓮隻能憑著感覺,跟著秦川的引導,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就在潘巧蓮感覺雙腿如同灌了鉛、幾乎要支撐不住時,前方的黑暗盡頭,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身後方向的、帶著草木清氣的空氣流動,還有隱約的、水珠滴落的聲音。
“快到出口了。”秦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前麵有水簾,小心些,石壁很滑。”
果然,又往前走了大約十幾步,狹窄的石縫豁然開朗,變成一個稍大些的、能容兩三人並立的天然石窟。石窟的一側,不再是封閉的石壁,而是一道水簾!不是瀑布那樣磅礴的水流,而是無數細小的水珠,從上方石縫中滲出、匯聚,如同珠簾般垂落下來,遮擋住了出口。水簾後麵,隱約可見外麵蒼翠的藤蔓和斑駁的天光。
“出口就在水簾後麵,被藤蔓遮住了。”秦川解釋道,率先架著陳墨,小心地朝著水簾走去。
冰涼的水珠打在身上,帶來陣陣寒意。潘巧蓮跟著秦川,側身穿過那道細細的水簾。水簾很薄,水珠不大,但足夠將他們的衣衫再次打濕。穿過水簾,眼前是一個被茂密藤蔓完全覆蓋的洞口,藤蔓垂落,如同天然的簾幕,將洞口遮掩得嚴嚴實實,隻有幾縷微弱的天光,透過藤蔓的縫隙滲透進來。
秦川將陳墨小心地放在洞口幹燥些的地麵上,然後撥開藤蔓,警惕地向外張望了片刻,纔回頭對潘巧蓮低聲道:“外麵安全,暫時沒發現人。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立刻離開。”
潘巧蓮連忙點頭,也湊到藤蔓縫隙處,小心地向外看去。
洞外,果然是一片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古木參天,藤蘿纏繞,地上是厚厚的腐殖質落葉,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他們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處斷崖的中上部,洞口被藤蔓遮掩,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穀,上方是陡峭的岩壁,隻有左右兩側,似乎有狹窄的、被樹木和藤蔓遮蔽的、幾乎不能稱之為路的小徑,蜿蜒著通向密林深處。
這裏果然極為隱蔽,若非秦川帶領,絕難發現。潘巧蓮心中稍定,對秦川的懷疑,也因此減輕了那麽一絲絲——如果他真是追兵一夥,沒必要帶他們來到如此隱蔽的出口,直接在狹窄的石縫中動手,或者在山穀中甕中捉鱉,不是更容易?
然而,她這剛剛升起的一絲信任,很快就被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擊得粉碎。
就在秦川準備再次架起陳墨,選擇一條小徑離開時,潘巧蓮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洞口外側、靠近藤蔓根部的一塊濕潤的、長著青苔的岩石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透過藤蔓縫隙的斑駁天光下,反射出了一道極其微弱的、暗沉的光澤。
那光澤……和她在水潭下遊發現的青銅令牌的材質,何其相似!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沉!她幾乎是本能地,趁著秦川轉身去扶陳墨的刹那,迅速、不動聲色地,用腳尖輕輕踢開了那處藤蔓,露出了岩石的全貌。
隻見那塊濕潤的青苔岩石上,赫然用利器刻著一個小小的、極其不起眼的、隻有指甲蓋大小的標記!那標記的形狀,扭曲而詭異,像是一個變形的眼睛,又像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符文,透著一股子陰冷邪異的氣息!而在這標記旁邊,還殘留著一點極其微小的、暗紅色的、類似幹涸血跡的斑點!
這個標記!潘巧蓮永遠不會忘記!在那陰暗恐怖的地下囚牢中,在一些刑具上,在那些深藍勁裝守衛的衣角暗紋裏,她曾隱約見過類似的、扭曲詭異的符號!雖然不完全一樣,但那陰冷邪異的感覺,如出一轍!
而此刻,這個標記,出現在秦川帶領他們來到的、這個“隱秘出口”的洞口岩石上!旁邊,還有疑似幹涸的血跡!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如同閃電般在潘巧蓮腦海中串聯起來!秦川對此地的熟悉!他對“蝕骨煞紋”和“鎖魂引”的瞭解!他藥簍裏那些“恰好”有用的東西!他在山穀中嫻熟的隱匿和反追蹤手段!水潭下遊發現的詭異青銅令牌!以及眼前這個,與地下囚牢符號感覺同源的、刻在“隱秘出口”的標記!
這絕不是什麽巧合!秦川,這個看似救了他們、醫術高明、沉穩可靠的“采藥郎中”,根本就是那惡魔勢力的一員!甚至,可能就是專門負責追蹤、或者處理“逃犯”的人!他之前的救治,不過是穩住他們的傷勢,防止他們死在半路,以便將他們帶往某個特定的地點,或者……交給他的同夥?
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潘巧蓮!她感覺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四肢冰冷,幾乎要站立不穩。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看向秦川背影的目光,充滿了驚駭、憤怒、和一種被欺騙、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巨大屈辱和恐懼。
似乎是感覺到了潘巧蓮驟變的情緒和那細微的後退動作,秦川扶著陳墨的動作微微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他的臉,在透過藤蔓縫隙的斑駁天光下,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中。那原本在她看來清澈坦蕩、帶著山野質樸氣息的眼眸,此刻在陰影的籠罩下,似乎變得幽深難測,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他的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收起的、屬於醫者的、平和沉穩的弧度,但潘巧蓮卻覺得,那弧度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東西。
“姑娘,怎麽了?”秦川的聲音響起,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但他的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了潘巧蓮剛才視線停留過的那塊岩石,也掃過了潘巧蓮那瞬間變得蒼白、充滿了驚駭和戒備的臉。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看到了那個標記,也看到了她發現了那個標記!他在試探!在觀察她的反應!
怎麽辦?立刻撕破臉?在這狹窄的洞口,前是懸崖密林,後是絕路石縫,陳墨昏迷不醒,她一個弱女子,如何是這明顯身懷武功、心思深沉的秦川的對手?假裝沒看見?繼續虛與委蛇?可知道了他是惡魔同夥,她如何還能假裝信任,跟著他走入那未知的、很可能布滿了陷阱的密林?
電光火石之間,潘巧蓮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陳墨安危的極度擔憂,壓倒了一切。她不能硬拚,不能激怒他!至少現在不能!陳墨還需要他穩住傷勢,至少,要到下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或者……找到機會!
幾乎是憑借著本能,潘巧蓮強行壓下了眼中的驚駭和憤怒,臉上努力擠出一絲蒼白虛弱的、帶著後怕和慶幸的笑容,聲音依舊帶著顫抖,但這次是真正的恐懼導致的顫抖:“沒……沒什麽,隻是剛剛……腳下滑了一下,有些後怕。秦郎中,我們快走吧,這裏……我總覺得不安。”
她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向前挪了半步,用身體擋住了那塊刻有標記的岩石,也擋住了秦川看向那裏的視線。她的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側,手指卻緊緊攥住了袖中那塊冰冷的青銅令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清醒和鎮定。
秦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平靜依舊,但潘巧蓮卻覺得,那平靜之下,彷彿有冰冷的暗流在湧動。他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她的解釋,語氣依舊平淡:“此地確實不宜久留,抓緊我,我們走左邊這條小徑,那邊藤蔓更密,更好隱藏蹤跡。”
他說著,再次架起陳墨,率先撥開左側那幾乎垂到地麵的、更加茂密的藤蔓,側身鑽了進去。
潘巧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藤蔓之後,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知道,自己剛才的掩飾,未必能完全騙過秦川。但至少,暫時維持了表麵的平靜。接下來,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這個看似救命稻草的“秦郎中”,實則是比身後追兵更加危險、更加莫測的、隱藏在身邊的毒蛇!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刻著詭異標記的岩石,和那點暗紅的血跡,咬了咬牙,也撥開藤蔓,跟了上去。密林濃蔭,瞬間將三人的身影吞噬。隻有那垂落的藤蔓,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水簾後的石縫深處,隱約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彷彿衣袂刮擦石壁的聲響,還有那低沉沙啞、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帶著殘忍戲謔的輕笑:
“跑得挺快……不過,小老鼠們,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