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對潘巧蓮而言,是重複的噩夢,是緩慢的淩遲。
每日,她被囚禁在那間冰冷、死寂的囚室,隻有冰冷慘白的玉石燈珠,無聲地見證著她的絕望。絳紫勁裝女子會準時送來簡單粗糙的飯食,和一碗顏色暗紅、氣味刺鼻的、據說是“安神調理”的湯藥。潘巧蓮每次都強迫自己喝下,那湯藥入喉苦澀辛辣,帶著一種奇異的、似乎能麻痹神經的溫熱感,喝完後不久,她便會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昏沉,彷彿連思考的力氣都被抽走,隻能在那冰冷堅硬的矮榻上蜷縮著,昏昏沉沉,半夢半醒,被動地感受著體內“鎖心引”和“融靈丹”那冰冷詭異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緩緩流轉、滲透、與她的骨血、乃至靈魂,更深地糾纏、融合。胸前的暗紅印記,在這種昏沉和藥力的雙重作用下,悸動也變得模糊、遲鈍,與陳墨那微弱的聯係,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粘稠的迷霧,時斷時續,讓她心中的擔憂和恐懼,如同被浸泡在冰水裏的炭火,冰冷而窒息。
而每日固定的那個時辰,阿七會準時出現,沉默地如同幽靈,將她帶往那間溫暖、舒適、卻比地獄更可怕的、年輕公子的“書房”或者說“內室”。每一次踏入那扇雕刻著繁複詭異花紋的厚重木門,潘巧蓮都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送上祭壇的羔羊,在踏入一個精心佈置的、溫柔又殘忍的陷阱。
年輕公子對她的“觀察”和“實驗”,並非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樣充滿直接的、極致的羞辱。更多時候,他隻是讓她待在那裏,或坐或站,在他那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或者角落那張寬大柔軟的、散發著清冷甜膩熏香的軟榻邊。他或是處理書案上的信件文書,或是翻閱那些似乎記載著古老、詭異知識的典籍,或是擺弄一些潘巧蓮完全看不懂的、由玉石、金屬、甚至一些散發著奇異氣息的、不知名材料製成的、複雜的、精緻的器物。他很少與她交談,隻是偶爾會用那雙溫和卻冰冷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並非淫邪,而是一種專注的、評估的、彷彿在觀察一件稀有藥材生長狀況、或是一件精密儀器執行狀態般的審視。那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色,她因為藥物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她濕漉漉的、被他“要求”每日必須保持潔淨、甚至偶爾會“親自”確認“潔淨程度”而被迫梳理的長發,她身上那套被要求每日更換的、幹淨卻單薄的月白衣裙下,隱約可見的身體曲線……
這種無聲的、持續的、全方位籠罩的審視,比直接的侵犯更讓潘巧蓮感到恐懼和屈辱。她感覺自己像是一件被剝光了展示、任由主人品鑒把玩的器物,沒有任何尊嚴,沒有任何隱私,連最細微的情緒波動、身體反應,都在那雙溫和冰冷的眼眸注視下,無所遁形,成為他“觀察”和“記錄”的資料。她必須強迫自己像個木偶一樣站在那裏,承受著那目光的洗禮,感受著胸前的暗紅印記,在恐懼、屈辱、憤怒、和對陳墨無盡的擔憂中,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熱、悸動。她知道,這細微的反應,也一定落入了他的眼中,成為了他“實驗”的一部分。
有時,他會“心血來潮”,進行一些更直接的“刺激”和“觀察”。
比如,他會讓她靠近書案,看他處理那些詭異的器物。他會用鑷子夾起一塊散發著微光的、彷彿有生命般緩緩脈動的、暗紅色、如同凝固血塊般的材料,在潘巧蓮驚恐的目光注視下,用一把雕刻著繁複符文的銀色小刀,輕輕切下一小塊,放入一個盛滿了無色、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的琉璃盞中。那小塊材料瞬間溶解,液體沸騰,冒出詭異的、帶著甜腥氣的粉紅色煙霧。年輕公子會仔細觀察煙霧的顏色、形態變化,甚至微微扇動空氣,輕嗅那氣味,然後在一卷特製的、泛黃的、似乎是用某種獸皮製成的冊子上,用特製的、泛著暗紅光澤的墨筆,記錄下什麽。整個過程,他神色專注,動作優雅,彷彿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而潘巧蓮,則被迫近距離看著這詭異的一幕,聞著那甜腥的氣味,感受著那煙霧中彷彿蘊含的、令人作嘔的、冰冷邪惡的氣息,胸前的暗紅印記會傳來一陣清晰的、混合了厭惡、恐懼和詭異吸引力的悸動,讓她胃裏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而年輕公子,則會在這時,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色、強忍嘔吐的表情、和胸前那因為悸動而微微起伏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彷彿看到了預期“反應”的光芒。
又比如,他會讓她坐在那張軟榻上,然後他自己也閑適地坐在軟榻的另一邊,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幹淨、混合著書卷墨香和奇異香料的氣息,感受到他無形的、冰冷的掌控感。他可能會隨意地與她“交談”,詢問她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她兒時的趣事,她與陳墨相識的經過,甚至是一些關於她身體感受的、極其私密的問題,語氣溫和,彷彿隻是朋友間的閑聊。但潘巧蓮知道,每一個問題,都可能是陷阱,都可能成為他“觀察”她情緒波動、以及那“契約印記”反應的“刺激源”。她必須小心翼翼地應對,強迫自己用最簡短、最冷漠、最不帶情緒的回答,試圖將自己封閉起來。但年輕公子總有辦法,用他那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和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冰冷的眼眸,一點點撬開她的防禦,觸及她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痛苦的地方——尤其是關於陳墨的一切。每當這時,胸前的暗紅印記總會傳來劇烈的悸動,混合著擔憂、思念、痛苦、和冰冷的恨意,讓她難以自持。而年輕公子,則會靜靜地觀察著她的反應,那專注的目光,彷彿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偶爾還會微微頷首,似乎對“實驗”的進展頗為滿意。
最讓潘巧蓮感到恐懼和屈辱的,是年輕公子那看似不經意的、卻無處不在的、身體上的觸碰和“檢查”。
他可能會在她“匯報”今日身體感受時,突然伸手,用那帶著玉石般冰冷觸感的手指,輕輕搭在她的手腕脈搏上,彷彿在診脈。那冰冷的手指停留在她溫熱、微微跳動的脈搏上,帶來一種強烈的、被侵犯、被審視的感覺。他會停留片刻,感受著她脈搏因為緊張、恐懼、憤怒而加快的跳動,然後收回手,淡淡地評論一句:“氣息浮促,心緒不寧。看來今日的‘安神湯’,還需加些分量。” 那平淡的語氣,卻讓潘巧蓮不寒而栗。
他可能會在她因“安神湯”的藥力而昏沉、靠在軟榻邊沿幾乎要睡去時,突然靠近,用手指輕輕拂開她額前汗濕的碎發,那冰冷的指尖劃過她光潔的額頭和敏感的太陽穴,帶來一陣戰栗。他甚至會微微俯身,靠近她的頸側,似乎在輕嗅她身上因為藥力和恐懼而微微散發出的、混合了淡淡汗味、藥味、和他所賜熏香的氣息,然後用一種評估的語氣,低聲自語:“嗯,藥力滲透得不錯,‘鎖心’之效,已漸入肌理。” 那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和頸側肌膚,帶來極致的恐懼、惡心和屈辱,讓她瞬間清醒,卻又因那無形的氣機壓製和藥力的作用,動彈不得,隻能僵硬地承受。
有一次,他甚至要求她解開衣襟,讓他“觀察”胸前那暗紅印記的“變化”。
潘巧蓮當時如同被驚雷劈中,瞬間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因為極致的屈辱和憤怒而劇烈顫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反抗。但年輕公子隻是溫和地看著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印記的變化,是‘實驗’進展的重要參考。潘姑娘,莫要忘了我們的‘約定’。配合,陳墨才能安全。”
“約定”二字,如同冰冷的枷鎖,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再次嚐到血腥味,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被她強行逼回。在那雙溫和卻冰冷的眼眸注視下,在那沉默如山的阿七無形的壓力下,在陳墨安危的威脅下,她最終,顫抖著,用冰冷僵硬的手指,一點一點,解開了月白衣裙最上方的兩顆盤扣,微微扯開衣襟,露出脖頸下方、鎖骨之間的一小片肌膚,和那枚在蒼白肌膚上顯得格外醒目、暗紅、彷彿擁有生命般微微悸動的印記。
年輕公子靠近了些,目光專注地落在那暗紅印記上,彷彿在欣賞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又像在研究一個奇特的標本。他甚至伸出手指,用那冰冷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印記的邊緣。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劇烈的、混合了冰冷刺痛、詭異灼熱、和深入靈魂的顫栗感,瞬間傳遍潘巧蓮全身,讓她幾乎控製不住地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吟,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向後縮去,卻被身後的軟榻靠背擋住。
“唔……反應很敏銳。”年輕公子收回了手指,用絲帕擦拭了一下,語氣平淡,眼中卻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印記的顏色似乎比前兩日深了些,悸動的頻率和強度也有增加……看來‘融靈丹’的效果,正在與你本身的‘靈蘊’,以及這‘契約印記’,發生更深層次的‘融合’和‘催化’。”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潘巧蓮因為極致的屈辱、恐懼和那詭異的觸感而漲紅、卻又瞬間褪去血色、變得慘白的臉,和那雙盈滿了淚水、燃燒著冰冷仇恨、死死瞪著他的眼眸,微微一笑,“情緒波動也很劇烈。很好,繼續。”
那“繼續”二字,如同惡魔的低語,狠狠砸在潘巧蓮冰冷絕望的心上。她知道,這屈辱的、毫無尊嚴的“觀察”和“檢查”,將會是常態。隻要她還在這惡魔手中,隻要陳墨還在他手裏,她就必須忍受這一切,成為他“實驗”中那個“配合”的、活的、有反應的“材料”。
然而,就在這重複的、令人窒息的絕望中,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這變化,源於那個每日沉默地送來飯食湯藥、又沉默地帶她去“書房”的、如同冰冷機器般的絳紫勁裝女子,阿七。
起初,潘巧蓮對阿七隻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仇恨。他是那年輕惡魔最忠實的爪牙,是扼殺她一切反抗希望的無情鐵手,是他所有命令最冷酷的執行者。他那張被半邊銀色麵具覆蓋的臉,毫無表情,沉默寡言,行動間迅捷無聲,如同鬼魅,帶來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潘巧蓮甚至不敢與他對視,生怕從那冰冷的、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眸中,看到更深的、令人絕望的東西。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每日那死寂、重複的、隻有兩人的短暫接觸中,潘巧蓮那在絕境中被逼到極致、變得異常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異常。
阿七的沉默,並非完全的死寂。有時,在遞給她那碗“安神湯”時,他的手指會幾不可查地、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那顫動極其細微,若非潘巧蓮全部心神都緊繃著,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幾乎無法察覺。起初,她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或者是阿七執行命令時一絲不耐的表現。
但後來,她發現,這種極其輕微的顫動,並非偶然。尤其是在那年輕公子對她進行了一些“特殊”的、“觀察”或“刺激”之後,比如那次解開衣襟“檢查”印記之後,次日阿七遞給她湯藥時,那手指的顫動,似乎比往常更明顯了一瞬,雖然依舊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但那瞬間,潘巧蓮似乎感覺到了,他那雙隱藏在銀色麵具下的、冰冷的、毫無情感的眼眸,似乎……極其快速地、在她臉上,或者更準確地說,在她脖頸處、那昨日被年輕公子冰冷指尖觸碰過的、印記所在的位置,掃過了一眼。
那一眼,快如閃電,幾乎讓潘巧蓮以為是錯覺。但那一眼中,似乎蘊含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轉瞬即逝的情緒——不是淫邪,不是好奇,而更像是一種……極度的隱忍的憤怒?或者,是一種冰冷的、壓抑的……厭惡?對那年輕公子行為的厭惡?還是對她這“材料”的厭惡?潘巧蓮無法確定。
還有一次,是她在“書房”忍受了年輕公子長達一個時辰的、關於她和陳墨之間“情感細節”的、溫和卻如同淩遲般的“詢問”之後,精神幾乎崩潰,被阿七帶回囚室的路上。甬道昏暗,隻有慘白的玉石燈珠散發著微弱的光。潘巧蓮因為極致的屈辱、痛苦和對陳墨的擔憂,淚水模糊了視線,腳步虛浮,幾乎要跌倒。就在她踉蹌著,差點撞到冰冷石壁時,一隻冰冷、卻異常穩定的手,極快地、在她手臂上扶了一下,幫她穩住了身形。
是阿七。
那接觸隻有短短一瞬,快得讓潘巧蓮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阿七立刻就鬆開了手,依舊沉默地走在她前麵半步,彷彿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潘巧蓮清晰地感覺到了,那隻手,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感,扶住她的瞬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情緒傳遞,隻是純粹的、機械的、防止她跌倒的扶持。
這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幫助”,讓潘巧蓮冰冷絕望的心,猛地一跳。是偶然嗎?是阿七怕她跌倒受傷,影響“實驗材料”的“完整性”?還是……別的什麽?
這個發現,讓潘巧蓮在無盡的絕望中,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不存在、卻又讓她忍不住死死抓住的、光亮。她開始更加仔細地、不動聲色地觀察阿七。
她發現,阿七雖然總是沉默,但他的沉默,似乎並非一成不變。在麵對那年輕公子時,他的沉默是絕對的服從,是冰冷的、毫無波動的、如同工具般的精準。但在隻有他們兩人時,比如送飯、帶路時,他的沉默,似乎……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那是一種更深的、彷彿將所有情緒、所有感知都徹底冰封、壓抑到極致的沉默。尤其是在他遞給她那碗“安神湯”時,潘巧蓮甚至能感覺到,他那冰冷的、毫無情感的眼眸,似乎會極其短暫地、掃過她的眼睛,那目光中,似乎隱藏著某種極其複雜的、她無法解讀的東西。
還有一次,是那年輕公子在“書房”裏,似乎因為一次“實驗”的進展不如預期,語氣雖然依舊溫和,但潘巧蓮能感覺到那溫和下隱藏的一絲冰冷的不悅。當時,阿七如同往常一樣,沉默地侍立在門邊的陰影裏。
所以,她必須忍耐,必須繼續扮演那個恐懼、絕望、屈辱、但最終不得不“配合”的、麻木的“材料”。她必須更加小心地隱藏自己內心的恨意和那絲微弱的希望,更加“配合”年輕公子的“觀察”和“實驗”,甚至,在某些時候,故意流露出更多“真實”的恐懼、屈辱、和對陳墨的擔憂,以滿足那惡魔的“觀察”**,麻痹他的警惕。
轉機,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午後,悄然降臨。
那日,潘巧蓮照例被阿七從囚室帶往年輕公子的“書房”。經過這些時日的“觀察”,年輕公子對她的“興趣”似乎暫時轉移到了別處。他沒有再問她那些讓她痛苦的問題,也沒有再進行那些讓她屈辱的“檢查”,隻是讓她坐在軟榻邊,他自己則坐在書案後,對著一卷攤開的、繪製著複雜詭異圖案的古老皮卷,和幾塊散發著奇異波動的、顏色各異的、如同寶石般的材料,陷入了長久的沉思,偶爾會用那特製的、泛著暗紅光澤的墨筆,在皮捲上新增或修改著什麽,神情專注,眉頭微蹙,似乎遇到了什麽難題。
潘巧蓮樂得清靜,盡管身處這魔窟中心,但至少暫時不用忍受直接的羞辱。她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神經,但依舊保持著最高的警惕,低垂著眼眸,目光落在腳下厚軟的、暗紅色的、繡著繁複銀色暗紋的地毯上,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房間裏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隻有年輕公子偶爾翻動皮卷、或筆尖劃過皮麵的沙沙聲,以及鎏金仙鶴銅燈裏香蠟燃燒時細微的嗶剝聲。那清冷中帶著甜膩的熏香,依舊嫋嫋彌漫,讓潘巧蓮昏昏欲睡,但她強撐著,不讓自己在那惡魔麵前流露出絲毫鬆懈。
突然,書房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潘巧蓮因為全神貫注而捕捉到了的、衣袂破風聲,緊接著,是兩聲極輕、但節奏特殊的叩門聲。
年輕公子從沉思中抬起頭,眉宇間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不悅,但很快隱去,恢複了那慣常的溫和,淡淡開口道:“進來。”
門被無聲地推開,進來的並非阿七,而是一個潘巧蓮從未見過的、穿著與阿七相似但顏色略淺、呈深藍色勁裝的男子。這男子同樣身形挺拔,麵容普通,但臉色似乎有些蒼白,氣息也有些不穩,彷彿剛剛經曆過劇烈的運動,或者……受傷?
深藍勁裝男子快步走到書案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刻意壓低,但潘巧蓮依舊能聽出其中的一絲急促和……緊張?
“主人,出事了。”深藍勁裝男子低聲道,“‘丙三’區域,三號‘育室’發生‘暴走’,‘戍衛’損失七人,方執事親自出手鎮壓,但……‘母體’受損嚴重,恐難保全。方執事請您立刻過去檢視。”
年輕公子臉上那溫和的神情,在聽到“丙三區域”、“三號育室”、“暴走”、“母體受損”這幾個詞時,幾不可查地、微微凝滯了一瞬。雖然隻是一瞬,但潘巧蓮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溫和表象下,一閃而逝的、冰冷的、彷彿被觸動了逆鱗般的怒意,以及一絲……凝重?
“暴走?”年輕公子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潘巧蓮卻聽出了一絲冰冷的寒意,“原因查明瞭嗎?是‘飼糧’問題,還是‘環境’波動?”
“回主人,初步判斷,可能是新一批‘飼糧’中混入了不純的‘雜質’,引發了‘母體’的異常排斥和反噬。具體原因,方執事還在緊急排查。”深藍勁裝男子頭垂得更低,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年輕公子沉默了。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書案的桌麵,發出“篤、篤、篤”的、不疾不徐的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壓抑。鎏金仙鶴銅燈溫暖的光線下,他俊美的側臉,彷彿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冰冷的陰影。
潘巧蓮的心,因為緊張和一種莫名的不安,而劇烈地跳動起來。雖然她聽不懂“丙三區域”、“育室”、“母體”、“飼糧”這些詞具體指代什麽,但“暴走”、“損失七人”、“方執事親自出手鎮壓”、“恐難保全”這些字眼,無不透露出事情的嚴重性。能讓這個一直溫和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控的惡魔瞬間流露出冰冷怒意和凝重的事情,絕非小事!這突如其來的“事故”,是否意味著……這座魔窟內部,出現了某種“混亂”?這是否是……她和陳墨的機會?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瞬間劃過潘巧蓮冰冷絕望的心底,讓她幾乎要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她死死地攥緊了隱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拳頭,用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用那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保持那麻木、恐懼、逆來順受的偽裝,但全身的感官,卻在瞬間提升到了極致,耳朵豎得尖尖的,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阿七依舊如同冰冷的雕像,侍立在門邊的陰影裏,彷彿對深藍勁裝男子帶來的訊息毫無反應。但潘巧蓮那異常敏銳的感知,卻似乎捕捉到,在年輕公子手指輕敲桌麵、陷入短暫沉默的瞬間,阿七那隱藏在陰影中的、挺直如標槍的身形,似乎幾不可查地、更加繃緊了一線,雖然依舊沉默無聲,但那種緊繃,彷彿一頭感知到危險、蓄勢待發的獵豹。
“知道了。”年輕公子終於停止了敲擊,聲音恢複了溫和,但潘巧蓮卻聽出了那溫和下隱藏的一絲冰冷和不容置疑。“告訴方執事,我即刻過去。讓他務必控製住局麵,不惜一切代價,保住‘母體’核心。若有必要……啟用‘乙字七號預案’。”
“是!屬下明白!”深藍勁裝男子明顯鬆了口氣,但聲音依舊急促,顯然事態緊急。他再次抱拳行禮,然後迅速起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隻有香蠟燃燒的細微嗶剝聲,和年輕公子那彷彿依舊殘留著冰冷怒意和凝重的、無形的壓力。
年輕公子坐在書案後,沒有立刻動身。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麵前那捲繪製著複雜詭異圖案的古老皮捲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皮卷的邊緣,彷彿在權衡著什麽。那溫和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潘巧蓮卻能感覺到,一股冰冷、肅殺、彷彿能凍結空氣的氣息,正從他身上緩緩彌漫開來。
片刻,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有些悠遠,彷彿穿過了厚重的牆壁,望向了那“丙三區域”的方向。然後,他收回目光,落在了依舊低垂著頭、彷彿對一切毫無所覺、隻是安靜坐在軟榻邊的潘巧蓮身上,也掃了一眼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門邊陰影裏的阿七。
“阿七。”年輕公子開口,聲音溫和依舊,但潘巧蓮卻聽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屬下在。”阿七從陰影中無聲地踏出半步,單膝跪地,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我要去處理一些緊急事務。”年輕公子的目光在潘巧蓮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舊是溫和的、評估的,但此刻,似乎多了一絲……考量? “潘姑娘今日便早些回去吧。你,”他看向阿七,語氣平淡,“送潘姑娘回房。之後,去‘內庫’,將‘甲字三號’和‘丁字九號’藥匣取來,送到‘丙三’區域找我。記住,要快。”
“是。”阿七簡短地應道,聲音依舊毫無波瀾。
潘巧蓮的心,因為年輕公子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而猛地一跳。他要離開!而且,他讓阿七送她回房後,立刻去取什麽“藥匣”,然後送去“丙三”區域找他!這意味著,在阿七送她回房、再去取藥匣、然後再送去“丙三”區域的這段時間裏,阿七會離開她的囚室附近!這是否意味著,囚室附近的守衛力量,會因為這次“事故”和人員的調動,而出現暫時的、可趁的……空虛?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在她冰冷絕望的心底燃燒起來。但她死死地壓製著,不敢流露出絲毫異樣,隻是順從地、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樣,從軟榻邊緩緩站起身,低垂著頭,用那種恐懼、麻木、逆來順受的姿態,等待著阿七的“押送”。
年輕公子似乎對她的“順從”很滿意,不再看她,而是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書案上那捲古老的皮卷,和那幾塊奇異的材料上,彷彿在思考著什麽,又彷彿在等待著什麽。
“走吧。”阿七站起身,走到潘巧蓮身邊,聲音平靜冷淡,與往常無異。
潘巧蓮低垂著頭,跟在他的身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雕刻著繁複詭異花紋的木門。她能感覺到背後,年輕公子那彷彿能穿透一切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開,重新落在了書案上。
木門開啟,又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那溫暖的光線、清冷的甜香、和那溫和卻冰冷如同毒蛇的氣息。
重新踏入冰冷、昏暗、充滿了陳腐氣息的甬道,潘巧蓮的心,卻因為那個瘋狂、大膽、卻又在絕望中滋生出無限希望的念頭,而劇烈地跳動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腔!
機會!這可能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希望渺茫,雖然危險重重,雖然她不知道那“丙三區域”發生了什麽,不知道“方執事”是誰,不知道“母體”、“飼糧”、“暴走”具體意味著什麽,但這次“事故”顯然打亂了那年輕惡魔的部署,牽製了他的注意力,甚至可能需要調動包括阿七在內的力量去處理!這會不會導致囚室附近的守衛出現疏漏?會不會導致對陳墨的看守暫時放鬆?會不會……是他們逃離這地獄的一線生機?!
但隨即,冰冷殘酷的現實如同冰水,瞬間澆熄了她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就算守衛暫時空虛,她如何逃出這如同迷宮般的、充滿了各種未知機關和守衛的龐大地下建築?她體內有“鎖心引”和“融靈丹”,那惡魔隨時可能通過這詭異的藥物感應到她的位置,甚至控製她的生死!陳墨在哪裏?他是否也被關押在這龐大建築的某個角落?他體內的“鎮魂散”和那詭異的血色紋路怎麽樣了?他有沒有行動能力?就算她能找到陳墨,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如何對付可能殘留的守衛?如何應對那深不可測的年輕公子和他手下那些如同阿七一般的高手?
一個個問題,如同沉重的枷鎖,狠狠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迅速被冰冷的絕望吞噬。她知道,機會可能隻有一次,如果失敗,等待她和陳墨的,將是比現在殘酷百倍、千倍的折磨和懲罰,甚至可能立刻喪命。
可是,不嚐試,難道就在這冰冷的囚室裏,日複一日地忍受著那惡魔的“觀察”、羞辱、和詭異藥物的侵蝕,直到變成沒有思想的傀儡,或者在那“實驗”中耗盡生命,淒慘死去嗎?然後眼睜睜看著陳墨也走向同樣的結局?
不!絕不!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失敗意味著萬劫不複,她也要試一試!為了陳墨,也為了她自己!她必須想辦法,必須抓住這可能的、稍縱即逝的機會!
心思電轉間,她已經跟著阿七,在昏暗的甬道中走了一段距離。這一次,阿七的腳步,似乎比往常……快了一些?雖然依舊沉默無聲,但那行走間的節奏,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是因為年輕公子的命令,讓他必須盡快送她回房,然後去取“藥匣”嗎?
潘巧蓮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阿七的背影。依舊是那挺直如標槍的身形,依舊是那沉默如山的冰冷氣息,但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似乎感覺到,阿七那隱藏在絳紫色勁裝下的肌肉,似乎比往常更加緊繃了一些。是因為“丙三區域”的“事故”?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她的心髒,因為緊張和那個瘋狂的念頭,而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破胸膛。她知道,她必須做點什麽,必須試探,必須抓住任何一絲可能!阿七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觸到、且似乎隱藏著某種微妙“異常”的、可能是突破口的人!雖然這極其危險,可能立刻招來殺身之禍,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通往她囚室的那個拐角時,潘巧蓮深吸一口氣,彷彿因為身體虛弱、心神不寧,腳下突然一個踉蹌,低低地“哎呀”一聲,身體控製不住地、朝著旁邊冰冷的石壁歪倒過去!她刻意控製著方向和力度,讓自己倒向的方向,微微偏離了阿七,但又恰好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果然,如同她之前差點跌倒時一樣,一隻冰冷、穩定、卻異常有力的手,極快地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臂,穩住了她即將摔倒的身形。
是阿七。
那接觸依舊隻有短短一瞬,快得如同幻覺。阿七立刻就鬆開了手,甚至向後退開了小半步,拉開了距離,彷彿觸碰她是什麽不潔的、危險的事情。他依舊沉默,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隻是那冰冷的、毫無情感的眼眸,似乎在她臉上極其快速地掃過了一下。
但就是這短短一瞬的接觸,和那快速掃過的一眼,讓潘巧蓮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因為,就在阿七抓住她手臂、穩住她身形的那個瞬間,她感覺到,阿七那冰冷的手指,似乎……幾不可查地、在她手臂上,極其快速、極其隱晦地、按了一下!那力度很輕,位置也很巧妙,恰好按在了她手臂內側、一個並不起眼、但卻是人體某個穴位附近的位置!
那一下輕按,快如閃電,輕如鴻毛,若不是潘巧蓮全身心都緊繃著,幾乎無法察覺!而且,那一下輕按,似乎並非無意,更像是一種……暗示?或者,是某種……訊號?
潘巧蓮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穩住身形,低垂著頭,用那種恐懼、虛弱、帶著一絲後怕的語氣,低聲說道:“多……多謝。” 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顫抖,聽起來更像是驚嚇所致。
阿七沒有回應,隻是依舊沉默地站在那裏,等她站穩。
阿七是急切於送她回房,然後去執行年輕公子的命令,取“藥匣”去“丙三區域”?還是……急切於別的什麽?
潘巧蓮不敢確定,但阿七那一下極其隱晦的、彷彿暗示般的輕按,卻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她心底那微弱的希望之火!那絕對不是無意之舉!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中瘋狂翻湧,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維持著那虛弱、恐懼、順從的姿態,低垂著頭,跟在阿七身後,走向她那間冰冷、絕望的囚室。
終於,囚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出現在了眼前。阿七如同往常一樣,沉默地掏出鑰匙,開啟門鎖,推開厚重的木門,側身讓開,示意潘巧蓮進去。
潘巧蓮邁著沉重的步伐,踏入那冰冷、熟悉、充滿了絕望氣息的囚室。就在她踏入囚室、身後的木門即將被阿七關上的那一瞬間,她看向了阿七!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交匯!
阿七那隱藏在銀色麵具下的、冰冷的、毫無情感的眼眸,在接觸到她目光的瞬間,似乎幾不可查地、微微閃爍了一下!雖然依舊冰冷,但潘巧蓮卻彷彿在那冰冷的深處,看到了一絲極其複雜、極其隱晦的、彷彿掙紮、又彷彿警告、甚至帶著一絲……催促的意味?!
然後,不等潘巧蓮有任何反應,阿七已經“砰”地一聲,關上了厚重的木門!
“哢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囚室中回蕩,也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潘巧蓮劇烈跳動的心上。
她背靠著冰冷厚重的木門,身體因為極致的緊張、恐懼、和後怕,而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著,冷汗瞬間浸濕了她單薄的、月白色的衣裙。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彷彿要掙脫束縛。剛才與阿七那短暫的目光交匯,和他關門前的那個眼神,以及之前那一下隱晦的輕按……這些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異常”,此刻在她腦海中瘋狂盤旋、放大!
阿七……他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是敵是友?那一下輕按,是暗示?是警告?那個眼神,是催促?是讓她等待?還是讓她……行動?
還有,年輕公子被“丙三區域”的“事故”牽製,阿七要去取“藥匣”然後送去……這意味著,至少在阿七返回之前,囚室附近的守衛,很可能會出現暫時的、最大程度的空虛!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可是,她該如何行動?她現在被鎖在這堅固的囚室裏,門外可能還有守衛!就算她能想辦法開啟門鎖,她對這龐大、錯綜複雜、如同迷宮般的地下建築一無所知!她甚至不知道陳墨被關在哪裏!她體內還有“鎖心引”和“融靈丹”,那惡魔隨時可能感應到她的異動!還有阿七,他那一下輕按和那個眼神,到底是什麽意思?是陷阱?還是……真的是一線生機?
無數的問題、危險、不確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讓她幾乎窒息。但心底那絲微弱的、被阿七那隱晦舉動點燃的希望之火,卻頑強地燃燒著,不肯熄滅。
她必須行動!必須賭一把!賭阿七那一下輕按和那個眼神,是善意的暗示!賭這次“事故”造成的混亂,是真正的機會!賭她和陳墨,命不該絕於此!
可是,該如何行動?從何開始?
潘巧蓮背靠著冰冷的木門,劇烈地喘息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速地思考。首先,她必須想辦法離開這間囚室!門是從外麵鎖上的,鑰匙在阿七或者守衛那裏。窗戶?不,這囚室根本沒有窗戶,隻有頭頂極高處有幾個狹窄的、用來通風的、根本不可能鑽出去的氣孔。牆壁是堅硬的石壁,地麵是堅硬的石磚……似乎沒有任何出路。
不,等等!潘巧蓮的目光,猛地落在了牆角那個每日用來傾倒汙物的、沉重的、石製的、帶有活動蓋板的馬桶上!那馬桶是石製的,很沉重,蓋板與桶身之間有縫隙,用金屬合頁連線……或許,可以拆下合頁的金屬軸?那東西雖然細小,但或許能用來撬鎖?她記得小時候,曾見過鎮上的鎖匠用一根細鐵絲就能開啟複雜的門鎖……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瞬間照亮了她黑暗的思緒!對!金屬合頁的軸!雖然希望渺茫,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的、類似工具的東西!
但隨即,另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那“鎖心引”和“融靈丹”!那年輕惡魔說過,這藥物能讓他感應到她的位置,甚至控製她!如果她試圖逃跑,他是否會立刻察覺?是否會立刻通過藥物控製她,讓她動彈不得,甚至生不如死?
潘巧蓮的心沉了下去。這幾乎是無法逾越的障礙!除非……除非那藥物並非如他所言那樣神乎其神,或者,這次“事故”真的牽製了他絕大部分心神,讓他無暇他顧?又或者,阿七那一下輕按,是在暗示她什麽,比如……那藥物的某種弱點?或者,他能暫時遮蔽那藥物的感應?
不,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猜測上!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但即使是最壞的打算,她也必須嚐試!因為不嚐試,就是坐以待斃!
下定決心,潘巧蓮不再猶豫。她強忍著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劇烈顫抖的身體,和體內那冰冷詭異藥力帶來的不適,以及胸前暗紅印記那因為情緒劇烈波動而傳來的清晰悸動,躡手躡腳地、如同最靈敏的貓,無聲地移動到牆角那沉重的石製馬桶旁。
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一片死寂。阿七應該已經離開,去執行那“取藥匣”的命令了。門外是否還有守衛?她不確定,但此刻顧不了那麽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嚐試著搬動那沉重的石製馬桶蓋板。蓋板很重,與桶身之間的金屬合頁因為常年使用,有些鏽蝕,發出極其輕微、但在寂靜的囚室中卻顯得格外刺耳的“嘎吱”聲。潘巧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動作僵住,側耳傾聽,門外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她咬咬牙,繼續動作,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極其小心地,試圖將連線蓋板和桶身的金屬合頁軸,從鏽蝕的孔洞裏弄出來。合頁軸是黃銅的,已經有些氧化發黑,一頭有個小小的、防止脫出的卡扣。潘巧蓮沒有工具,隻能用冰冷顫抖的手指,一點點去摳、去擰、去撬。指尖很快被粗糙的金屬邊緣磨破,滲出鮮血,帶來尖銳的疼痛,但她恍若未覺,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小截黃銅軸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但她不能停!這是唯一的機會!
終於,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哢噠”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脆響,那小小的黃銅卡扣,被她用磨破出血的指甲,硬生生地撬開了!緊接著,那截大約兩寸長、比繡花針粗不了多少的黃銅軸,被她顫抖的手指,一點點地從鏽蝕的孔洞裏抽了出來!
成功了!潘巧蓮緊緊攥住那截冰冷的、沾著她鮮血的黃銅軸,彷彿攥住了救命稻草,心髒因為狂喜和緊張,幾乎要跳出胸腔!但狂喜隻持續了一瞬,冰冷的現實立刻將她拉回——她必須用這截細小的黃銅軸,開啟門外那把看起來沉重複雜的鐵鎖!而且,必須在阿七返回之前!必須在年輕公子從“丙三區域”的事故中暫時脫身、或者通過藥物感應到她的異動之前!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躡手躡腳地挪到門邊,再次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門外,依舊是一片死寂。但這一次,她似乎聽到了極遠處,彷彿從這龐大建築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模糊的喧嘩和騷動聲?是“丙三區域”的“事故”還在持續?還是她的幻覺?
不管是幻覺還是真實,這都意味著,混亂可能還在繼續!時間更加緊迫!
她顫抖著,將那截細小的、一頭被她磨得稍微尖銳了些的黃銅軸,小心翼翼地從門縫下方、那道極其狹窄的縫隙中,塞了出去。然後,她趴在地上,將臉貼近冰冷的地麵,從狹窄的門縫底部,努力向外窺視,同時,用那截黃銅軸,在門外摸索著,試圖找到門鎖鎖孔的位置。
門外是一條昏暗的甬道,牆壁上鑲嵌的玉石燈珠散發著慘白的光芒。視線所及,空無一人!果然,守衛很可能被調去處理“事故”了!或者,阿七在離開時,以某種方式調開了守衛?
潘巧蓮心中狂喜,但手上動作絲毫不敢停。她必須盡快開啟門鎖!她用那截細小的黃銅軸,在門外冰冷的、粗糙的石磚地麵上,小心翼翼地摸索、試探。一下,兩下……終於,黃銅軸的尖端,碰到了冰冷、堅硬的金屬——是門鎖!
她強忍著狂跳的心髒和因為緊張而幾乎痙攣的手指,用那截細小的黃銅軸,一點一點,試探著鎖孔的位置、角度。她沒有開鎖的經驗,全憑感覺和一股不顧一切的蠻勁。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汗水如同小溪,從她額頭、脖頸不斷滑落,混合著指尖磨破滲出的鮮血,將她的視線和那截黃銅軸都弄得濕滑黏膩。體內的詭異藥力因為她的緊張和劇烈情緒,流動得越來越快,帶來陣陣冰冷的刺痛和眩暈感。胸前的暗紅印記,也灼熱得發燙,悸動得如同擂鼓,彷彿在瘋狂預警。
“哢噠……哢噠……” 細微的、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囚室和門外昏暗的甬道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輕微的聲響,都讓潘巧蓮的心跳漏掉一拍,生怕驚動了可能路過的守衛,或者……觸動了什麽她不知道的機關。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以為這細小的黃銅軸根本無法開啟這把複雜的鐵鎖時——
“哢!”
一聲輕微的、但絕對不同於之前摩擦聲的、清脆的、機括彈開的聲音,突然響起!
潘巧蓮的心髒瞬間停止了跳動,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顫抖著,用那截黃銅軸,輕輕向外一推——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她推開了一條縫隙!門外,昏暗的、慘白的燈光,混合著甬道中那陳腐、潮濕、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騷動氣息,順著門縫,湧了進來!
成功了!門開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瞬間淹沒了潘巧蓮!她幾乎要忍不住尖叫出聲,但立刻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那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保持絕對的安靜!她輕輕地將門推開到能容她側身通過的寬度,然後,如同最靈敏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側身閃出了囚室,來到了昏暗的甬道中。
冰冷的、帶著陳腐和遠處騷動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因為緊張和狂喜而幾乎窒息的胸腔,得到了片刻的舒緩。但下一秒,更深的恐懼和緊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
她出來了!但她現在在哪裏?該往哪個方向走?陳墨在哪裏?這龐大、錯綜複雜、如同迷宮般的地下建築,她一無所知!而且,她體內的“鎖心引”和“融靈丹”,就像兩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那年輕惡魔隨時可能通過它們感應到她的逃脫!還有阿七,他隨時可能返回!還有那些可能隱藏在暗處的守衛、機關……
必須選擇一個方向!她回想起每日被阿七帶去“書房”的路線,似乎是沿著這條甬道,向左轉,然後經過幾個岔路口……但“書房”是那惡魔的所在,絕不能去!而且,陳墨會被關在哪裏?肯定不是“書房”附近,應該是在更隱秘、守衛更森嚴的地方……但哪裏纔是更隱秘的地方?
潘巧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甬道深處,那隱約傳來騷動和喧嘩聲的方向。是“丙三區域”嗎?那裏發生了“事故”,死了人,連“方執事”都要親自出手鎮壓,年輕公子也被緊急叫去……混亂,往往意味著機會!而且,越是危險、混亂的地方,可能越容易隱藏,也可能……是關押重要“材料”的地方?陳墨,會不會被關在類似“丙三區域”那樣的、專門用於某種“實驗”或“關押”的區域?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在她腦海中燃起。去“丙三區域”!雖然危險,但混亂是掩護!而且,阿七被派去取“藥匣”然後送去“丙三區域”,或許……他暗示的“機會”,就在那裏?那一下輕按,那個眼神,是否是在指引她,去“丙三區域”?
沒有時間多想了!潘巧蓮狠狠一咬牙,用那截還沾著她鮮血的、細小的黃銅軸,死死攥在手中,當作唯一的武器和工具,然後,弓下身體,如同最靈敏的獵豹,朝著甬道深處、那隱約傳來騷動和喧嘩聲的方向,悄無聲息地、疾奔而去!
她如同黑暗中的幽靈,在昏暗的甬道中飛速穿行,依靠著胸前的暗紅印記那微弱的、彷彿在指引著陳墨方向的悸動,和那遠處隱約傳來的騷動聲,艱難地辨別著方向。她避開有守衛站崗或巡邏的岔路口,盡量選擇陰暗、僻靜的角落,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她心驚膽戰,立刻隱藏起來。
這龐大、錯綜複雜的地下建築,彷彿沒有盡頭。一條條相似又不同的甬道,一個個陰暗的岔路口,一扇扇緊閉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厚重木門或鐵門……潘巧蓮如同無頭蒼蠅,隻能憑借著胸前的悸動和遠處的騷動聲,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艱難地摸索、前進。有好幾次,她差點撞上巡邏的守衛,或者觸發某些她看不出的、可能是機關的東西,都險之又險地躲了過去。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月白衣裙,冰冷的汗水貼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但她渾然不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找到陳墨!逃離這裏!
終於,在轉過一個彎,穿過一條更加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血腥、腐臭、和某種奇異甜腥氣的甬道後,前方隱約傳來了更加清晰、更加混亂的聲音——似乎是打鬥聲、呼喝聲、慘叫聲、還有某種野獸般的、充滿了痛苦和瘋狂的嘶吼聲!空氣中也彌漫著更加濃鬱的血腥味和那股奇異的甜腥氣,令人作嘔。
潘巧蓮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這裏了!“丙三區域”!那發生“暴走”事故的地方!
她強忍著作嘔的衝動和因為恐懼而幾乎癱軟的身體,躲在一處凸起的石壁陰影後,小心翼翼地向聲音和氣味傳來的方向窺視。
前方,似乎是一個更加開闊的空間,光線也更加明亮、混亂,似乎有多處光源在搖曳、閃爍。人影幢幢,呼喝聲、打鬥聲、慘叫聲、還有那野獸般的嘶吼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混亂、血腥、充滿了暴力和不祥的喧囂。
潘巧蓮的目光,死死地盯向那混亂的源頭,同時,胸前的暗紅印記,也傳來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灼熱的、帶著強烈悸動和吸引力的感覺!那感覺,並非來自那混亂的“丙三區域”中心,而是似乎……來自這片混亂區域的、另一個相對偏僻、陰暗的角落方向?
是陳墨!陳墨在那邊!胸前的印記在清晰地告訴她!
潘巧蓮的心髒,因為狂喜和更加劇烈的緊張,幾乎要炸開!找到了!陳墨就在附近!但那裏,也同樣是混亂、危險的中心區域!
怎麽辦?衝過去?在這麽混亂的情況下,她一個弱女子,如何穿過那片混亂、血腥的區域,找到陳墨,並帶他逃離?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混亂是掩護!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丙三區域”中心的“暴走”事故吸引,或許,她能悄無聲息地潛入那個角落,找到陳墨!
下定決心,潘巧蓮不再猶豫,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恐懼和惡心,將身體壓得更低,如同一道無聲的影子,藉助著甬道中昏暗的光線和混亂聲音的掩護,朝著胸前的暗紅印記悸動和吸引最強烈的、那個相對偏僻陰暗的角落方向,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
她盡量貼著冰冷的石壁,利用陰影和混亂聲音的掩護,一點點靠近。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和甜腥氣越來越濃,令人作嘔。打鬥聲、嘶吼聲、呼喝聲也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耳邊。她甚至能聽到兵器碰撞的聲音,和人體倒地的沉悶聲響。
終於,她潛行到了那個角落附近。這裏似乎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小空間,與那混亂的中心區域被一道厚重的、似乎是臨時升起的、布滿詭異符文的金屬柵欄隔開。柵欄後麵,光線更加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更加濃重的、陳腐的、藥水混合著血腥、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無數生命痛苦哀嚎凝結而成的、冰冷、絕望的氣息。
而就在那金屬柵欄後麵,昏暗的光線下,潘巧蓮看到了那個讓她魂牽夢縈、讓她在無數個絕望的日夜裏,用盡全部力氣去思念、去擔憂、去祈禱的身影——
陳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