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會犯,小林正在籌備婚禮,老孫的太極拳打到了市裡比賽第三名。
古籍修複室大約二十平米,朝南一排高窗,光線充足但不直射。空氣裡有紙張老化產生的微酸味、糨糊的米香、以及墨與時光混合的複雜氣息。今天要修複的是一本光緒年間的《江州府誌》,蟲蛀嚴重,部分書頁一碰就碎。
李建國戴上白手套——不是普通的棉布手套,而是蠶絲襯裡、外層浸過特殊藥水的修複專用手套。他從恒溫恒濕櫃中取出古籍,先不著急動手,而是戴上放大鏡,花十五分鐘“閱讀”這本書的受損情況。
“這裡被書蠹蛀了三條通道……這頁有水漬,邊緣有黴菌斑點……這個裝訂線是後來補的,針法不對……”
他低聲自語,像是醫生在問診。然後開始調配糨糊——不是市售的化學膠,而是用野生蕨根粉、少量蜂蜜和明礬按古方自製的,黏性適中且可逆,五十年後若需重新修複,用溫水就能化開。
修複古籍最考驗的不是手藝,是心性。一個上午,李建國隻修複了三頁。鑷子夾起比指甲蓋還小的碎片,在放大鏡下找準位置,用特製的薄竹片抹上糨糊,貼合,用羊毛滾輪輕輕滾壓,再用鉛塊壓平。每個動作都像在給蝴蝶接骨,輕、準、穩。
窗外偶爾飄來遠處小學的廣播體操音樂:“第二套全國小學生廣播體操,七彩陽光,現在開始——”他手上的動作會不自覺地跟上那節奏,那是深植在肌肉裡的時代記憶。
午休鈴在十一點半準時響起。李建國洗淨手,從抽屜裡拿出飯盒——王秀英準備的,兩葷一素,裝在分隔的保溫飯盒裡。他端著飯盒爬上通往天台的小鐵梯。
天台是他的秘密花園。三十幾個陶盆、瓦盆、甚至破砂鍋裡,種著各種植物。不是名貴品種,都是尋常花草:茉莉、梔子、夜來香、太陽花、薄荷、紫蘇,甚至有幾盆小蔥和香菜。但經他手一擺弄,都長得精神抖擻。
“花要和人說話。”他曾告訴來幫忙的小陳,“你看這盆茉莉,葉子有點卷,是水多了;那盆梔子花苞發黃,是缺鐵了。植物不說謊,你得學會聽。”
今天茉莉開了七朵,他小心摘下,用濕潤的手帕包好,放進襯衫口袋。然後從角落裡拿出一小袋骨粉,給那盆快要開花的曇花加餐——王秀英唸叨想看曇花一現好幾年了,他算著日子,應該就在下週三晚上。
“李師傅,吃飯呢?”小陳端著泡麪爬上來,“您這菜真香。”
“一起吃點兒?”李建國把飯盒推過去,“你秀英嬸做了糖醋排骨,我吃不了這麼多。”
年輕人起初還客氣,嚐了一口後就停不下來了。“這也太好吃了!比飯店的強!”
李建國笑著看他狼吞虎嚥,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這樣。那時圖書館還是文化局下屬單位,中午大家聚在閱覽室的大桌子上吃飯,你夾我一筷子鹹菜,我分你半塊腐乳,飯菜簡單,笑聲卻豐盛。
下午的工作比較順利。三點十分,他完成了今天的修複計劃。合上工作日誌——那是個硬殼筆記本,從1979年用到現在,已經記到第七本。每一頁都詳細記錄著日期、天氣、修複書目、進度、遇到的問題和思考。如果有心人翻閱,會發現這不僅是工作記錄,更是一部中國古籍修複技術的微觀史。
抽屜最深處,是他真正的“日記”。
一本用熟宣手工裝訂的冊子,封麵是靛藍棉布,題簽上是他用隸書寫的“雲霞錄”三字。翻開,裡麵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鋼筆淡彩的小畫,畫的都是雲——捲雲、積雲、層雲、雨雲,每一種雲的形態、高度、出現時間和後續天氣,都有詳細標註。
這個習慣始於1976年3月12日,他十七歲生日那天。為什麼是那天開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包括王秀英。
畫完今天的雲圖,他研墨、鋪紙,開始臨帖。臨的是趙孟頫的《洛神賦》,每天一百零三字,雷打不動。寫到“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時,筆尖在“婉”字上稍稍一頓——窗外天色起了微妙變化,雲層邊緣開始透出金邊。
他放下筆,看了看牆上的老掛鐘:四點